假公主的手指撕開了捲軸。
動作比想像中更快。
她沒猶豫,甚至沒來得及恐懼。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手上的速度反而乾淨利落。
羊皮卷邊緣的封印符文在她指尖炸開,整張捲軸化作一團猩紅色的光霧。
光霧鑽進她的雙眼、鼻孔、嘴巴,像一條活的蛇。
她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
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巴大張,卻發不出聲音。
白裙下麵的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皸裂,那些用魔法精心遮掩了十幾年的枯斑全部浮了上來,像枯葉上的黴點一樣蔓延開。
靈魂燃燒的代價。
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猩紅色的光柱從她身體裏衝天而起,直穿雲層。
天變了。
頭頂那片本該是星空的夜幕,三秒之內被翻滾的紅雲吞沒。
雲層以廣場為圓心急速旋轉,像一隻睜開的血色巨眼。
空氣裡的氧氣被極速抽乾,最先扛不住的是台下那些貴族。
離得近的幾個公爵夫人先是麵色發紫,然後雙手掐住脖子,嘴巴像脫水的魚一樣無聲張合。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雲層中央,一顆巨大的東西正在往下墜。
隕石。
直徑目測超過三十米。
表麪包裹著一層赤紅色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魔力凝成的業火,溫度高到空氣一接觸就直接扭曲。
熱浪從高空壓下來,廣場上的水晶燈柱首先遭了殃,離中心最近的三根燈柱表麵龜裂,頂部的魔法光球噗噗噗連續炸了七八個。
那顆隕石鎖定了廣場。
鎖定了所有人。
貴族們終於崩了。
魅惑餘韻被恐懼徹底衝散,尖叫聲、哭喊聲、互相推搡的聲音瞬間淹沒了廣場。
有人試圖往城門方向跑,但腿軟得跪在地上爬都爬不動。
有個胖乎乎的伯爵抱著一根燈柱不撒手,嘴裏唸叨著聽不清的禱詞。
一個珠光寶氣的侯爵夫人直接翻了白眼,暈過去的姿勢都保持著貴族的優雅,斜斜地靠在她丈夫身上。
她丈夫也暈了。
兩個人疊在一起,像一組精心擺放的瓷偶。
阿萊娜被逼退了。
不是她慫,是隕石攜帶的魔力威壓太濃。
禁咒級別的能量傾瀉而下,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在肩膀上。
她的身體比在場所有凡人都扛得住,雙腿仍然被迫後撤了三步,靴底在大理石地麵上刮出兩道白痕。
狼牙棒杵在地上,她雙手握棒撐著身體,銀色眸子死死盯著頭頂那團越來越大的火球。
嘴唇緊抿,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假公主站在狂風正中。
頭髮散了,白裙碎了,銀冠歪在一邊,臉上的麵板已經皸裂得像乾涸的河床。
但她在笑。
笑得很大聲。
“一起死吧!”
聲音被風撕成碎片,但每一片都帶著歇斯底裡的快意。
“你們這群低賤的蟲子!阿萊娜,你以為逃出來就贏了?我做不成公主,你也別想活著!誰都別想活著!”
她張開雙臂,仰頭迎著那顆正在墜落的死亡。
枯裂的嘴唇咧到了極限,露出已經開始發黑的牙齦。
這個畫麵,瘋狂到連夜棘都在發抖。
三千歲的古龍縮在碎桌堆裡,翅膀緊緊貼著身體,豎瞳裡映著那顆越來越近的火球,喉嚨裡發出連續的嗚咽。
它太清楚這種禁咒的威力了。
這東西砸下來,別說半個王城,方圓十裡之內,連渣都不會剩。
但有兩個人沒動。
姬淵坐在龍背的主座上,手臂搭著扶手,眼簾低垂。
那顆足以毀滅一切的隕石映在他暗金色的瞳孔裡,大小跟一粒灰塵差不多。
他甚至沒抬頭看。
他側過身,修長的手指伸過去,輕輕拂開了沈知意被熱浪吹到臉上的一縷碎發。
指腹擦過她的鬢角,力道輕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那縷碎發被他別到了耳後。
沈知意歪了歪頭,看他。
“不出手?”
“不用。”
兩個字,語氣跟說今天不下雨差不多。
沈知意彎了彎嘴角。
她打了個哈欠。
真打的。
嘴張得挺大,眼角都擠出了一點水光。
不是裝出來的,是真覺得這場麵沒什麼好緊張的。
哈欠打完,她低頭看了看腰間。
暗金鱗甲裙的腰側掛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包,扁扁的,像個普通的零錢包。
三個位麵之前從一個軍火販子手裏順來的收納袋,外麵看著小,裏麵空間扭了一層,能塞不少東西。
她拉開拉鏈,手指在裏麵摸了摸。
摸出一個銀色的圓盤。
巴掌大,通體銀灰色,表麵光滑如鏡。
邊緣一圈凹槽裡嵌著微型散熱片,正麵中央一個不大的按鈕,旁邊貼著一張已經磨掉大半的標籤,勉強能辨出“3型戰術應急護盾”和一個褪了色的五角星標誌。
上上上個位麵的東西。
星際聯邦第三艦隊的標準單兵裝備,給陸戰隊員在缺乏大型掩體時應急用的。
設計初衷是扛住艦載主炮的一次齊射,給士兵爭取三十秒撤離時間。
沈知意單手把圓盤往空中一拋。
圓盤脫手的瞬間自動啟用,中央按鈕彈開,內部的微型反應堆嗡地一聲啟動。
銀色圓盤在半空停住,懸浮。
然後展開了。
像一朵金屬花綻放。
六片弧形麵板從圓盤中心翻轉彈出,每片麵板上的微型等離子發射器同時點亮,淡藍色的光從發射器口湧出,在空中交織、凝固。
半秒。
一道半球形的淡藍色光罩從圓盤底部向下鋪展開來,將龍背上的三個人和蹲在底下的夜棘整個罩住。
光罩表麵隱約可見等離子體流動的紋路,像水麵上的波紋,又像貼著眼皮看到的極光。
淡藍色的光把罩內所有人的臉都映上了一層冷調。
乾淨,安靜,跟外麵紅雲翻滾的末日景象隔成了兩個世界。
頭頂那顆隕石已經近到能看清表麵的裂紋了。
熱浪烤得廣場邊緣的石板都開始崩裂,空氣扭曲變形,所有聲音都被極端高溫吞噬,隻剩下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轟鳴。
阿萊娜蹲在護盾內側,銀色眸子映著頭頂那團越來越大的火。
她的手攥著狼牙棒,指節發白。
不是怕死。
是惱火。
惱火自己拿這破玩意兒沒轍。
然後隕石砸下來了。
接觸的一瞬間,整個王城都震了一下。
但沒有爆炸。
沒有衝擊波。
甚至沒有聲響。
隕石的底部碰到淡藍色光罩表麵的那一刻,發生了一件在場所有法師窮盡畢生學識都無法理解的事。
它在被分解。
從分子層麵。
等離子護盾表麵的溫度在接觸瞬間飆升到了這個世界任何溫度計都量不了的程度。
隕石表麵那層赤紅色的業火首先滅了,不是被撲滅的,是被更高等級的能量直接碾碎了存在的根基。
然後是岩石。
那些被禁咒魔力凝聚、硬度超過精鋼數倍的隕石質地,在等離子體麵前跟酥餅沒什麼兩樣。
接觸麵開始泛白,泛白的地方迅速變透明,透明的部分在零點幾秒內崩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光點。
密密麻麻的,亮得刺眼的光點。
它們沿著護盾的弧麵向四周滑落,軌跡整整齊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引導著。
數以億計的光點從半球形光罩的頂端傾瀉而下,順著弧度向四麵八方散開。
等離子體在分解過程中已經把魔力結構徹底打散了,落下來的隻剩光和餘溫,連燙手都不夠。
但好看。
滿天火雨從護盾頂端傾瀉,無數光點帶著殘餘的光芒,沿著拋物線軌跡墜向廣場四周。
紅的,橙的,金的,偶爾夾雜幾點青白色,在夜空中拖出長長的尾跡。
整個王城上空,被這場意外的煙火表演點亮了。
火樹銀花。
字麵意義上的。
那些正在抱頭等死的貴族們,有幾個膽大的從指縫裏偷偷睜開眼,然後徹底愣住了。
漫天光點從那個淡藍色的光罩上滑落,像某種盛大慶典的煙火。
光點落在廣場石板上就熄了,不痛不癢,隻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小印子。
一個年輕的女貴族跪在地上,仰著頭,嘴微微張著。
一顆橘紅色的光點從她麵前三寸的地方飄過,溫熱的氣流拂過麵頰。
她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嚇的。
就是覺得太好看了。
護盾裏麵,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淡藍色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龍背上,影子隨著護盾表麵等離子體的流動微微搖晃。
沈知意靠在姬淵懷裏。
說“靠”也不太準確,是她往後仰的時候,他的手臂剛好在那個位置,後背自然而然就貼了上去。
他沒讓開,手臂微微收攏,不著痕跡地穩住她的重心。
沈知意仰著頭,看著護盾外麵漫天墜落的光點。
橘紅色,金色,偶爾一點青白。
光點從弧麵上滑下來的軌跡被護盾表麵折射得彎彎曲曲,像一條條發光的溪流。
她抬手指了指外麵。
“阿淵你看。”
姬淵的視線從她臉上挪開,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不到一秒就收了回來。
“這煙花雖然沒聲。”
沈知意偏了偏頭,後腦勺蹭到他的下巴。
“但顏色還挺正。”
他沒看煙花。
火光映在他瞳孔裡,但那些光斑都是虛的。
焦點從頭到尾就沒挪開過。
他垂下眼簾。
“嗯。”
一個字。
聲音低到幾乎被外麵光點墜落時的嘶嘶聲蓋過去。
但距離夠近,近到沈知意能感覺到那個字震動他胸腔時傳過來的微弱共振。
她沒回頭。
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被漫天火光遮住了。
最後一批光點從護盾弧麵上滑落,拖著細長的金色尾跡,墜在廣場邊緣的花壇裡,嘶地一聲滅了。
安靜了。
徹底的安靜。
那顆足以夷平半個王城的禁咒隕石,從頭一塊碎片碰到護盾,到最後一粒塵埃消散,前後不超過四十秒。
護盾表麵乾乾淨淨,連一絲劃痕都沒有。
淡藍色的光依舊平穩地流轉著,嗡嗡的低鳴聲均勻穩定。
廣場上所有人都在看那道光罩。
一個皇家法師跪在地上,手裏的法杖掉了都沒撿,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
大概是某種禱詞。
也可能隻是在罵街。
高台上。
假公主的笑聲停了。
嘎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笑容還掛在臉上,但那已經不是笑了。
是麵部肌肉來不及鬆弛的僵死狀態。
她看到了。
她賭上全部靈魂、搭上半條命啟用的禁咒,她本該與這座城同歸於盡的最後底牌。
被一個巴掌大的銀色圓盤,當場化成了煙花。
連聲響都沒有。
假公主的膝蓋軟了。
不是跪,是身體裏支撐她站著的最後那根弦斷了。
膝蓋骨磕在高台的石麵上,脆響一聲。
雙手撐在地上,指甲斷了兩根,混著血摳進石縫裏。
頭髮散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已經枯裂到不忍細看的臉。
沈知意站起身來。
姬淵的手臂在她起身的瞬間鬆開,不是被推開的,是他自己收的。
時機精準到像配合一支排練過無數次的舞蹈。
她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抬頭。
圓盤接收到指令,護盾無聲收攏,六片麵板翻轉摺疊,重新縮回巴掌大的銀色圓盤,嗡的一聲落回她掌心。
她把圓盤扔回腰間的小包裡,順手拉上拉鏈。
動作隨意得像收起一把用完的摺疊傘。
然後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空的。
又探進包裡摸了摸。
這回掏出來的東西大了一圈。
槍灰色的金屬外殼,流線型握把,槍口處三圈同心電磁加速環泛著幽藍的冷光。
握把底部貼著一張快磨沒了的貼紙,隱約能辨出“MK-7”和一個骷髏頭標誌。
電磁手炮。
改裝過的。
原版單發能擊穿中型戰艦的外裝甲,她從地下軍火市場淘來的二手貨,自己拆了重灌,輸出功率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加了個三段可調檔位。
最低檔打穿兩米厚的鋼板。
最高檔還沒試過。
她握著槍,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槍口隨意地指著地麵。
抬起頭。
視線越過滿地狼藉的碎盤子和奶油渣,越過癱坐在地上的貴族們,越過碎裂的水晶燈柱,落在高台上那個跪著的、頭髮散亂的女人身上。
沈知意歪了歪頭。
嘴角彎了一點,配上那身暗金鱗甲和手裏泛著幽藍光的槍,那個笑容的意思就很明確了。
“捲軸用完了?”
聲音不大,但廣場上安靜到連心跳都能聽見,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還有別的嗎?”
她晃了晃手裏的電磁手炮。
“趁我還有耐心,你可以再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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