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林安站在羅德島佩倫家老宅門口。
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偏僻得多。車子在土路上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兩邊全是密密麻麻的樹林,遮天蔽日,連陽光都透不進來。手機訊號早在半小時前就徹底消失了,林安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無服務”三個字,默默把手機收進口袋。
“這地方,殺人拋屍都不用擔心被發現。”他隨口說了一句。
開車的埃德·沃倫苦笑了一下:“林警探,您還挺幽默。”
林安沒接話,隻是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那棟老宅。
房子建在一片樹林邊緣,周圍幾百米內沒有鄰居,隻有一條土路通向外麵。老宅是典型的殖民地風格,白色的外牆已經斑駁,大片大片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板。黑色的門窗緊閉著,玻璃上積滿了灰塵,看不清裡麵是什麼。門口那棵枯死的老樹扭曲著伸向天空,枝椏張牙舞爪,像一隻乾枯的手在抓什麼。
林安下車,站在那棵枯樹前看了幾秒。
“就是這棵?”
洛琳·沃倫走過來,手裡緊握著十字架,臉色有些發白。
“對。貝絲·謝巴就是被吊死在這棵樹上。1692年,她被指控為女巫,全村的人圍著她,看著她被吊死在這裡。”
林安點點頭,伸手摸了摸樹榦。
乾枯、粗糙、冰涼。樹皮上有深深的勒痕——那是兩百多年前繩索留下的痕跡,歷經風雨也沒有消失。
“怨氣很重。”他自言自語。
埃德湊過來:“您能感覺到?”
林安沒回答,隻是從口袋裡掏出羅盤看了一眼。指標在瘋狂轉動,轉了幾圈之後,“啪”的一聲,炸了。
林安看著手裡炸成碎片的羅盤,沉默了三秒。
“第三個了。”他嘆了口氣,把碎片收進口袋,“回去得買個好點的。”
沃倫夫婦麵麵相覷。他們做了幾十年驅魔,見過各種靈異現象,但從來沒見過羅盤會炸的。
林安沒理會他們的表情,抬腳往門口走。
“走吧,進去看看。”
門是虛掩的。
林安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那味道濃得幾乎讓人窒息,混合著另一種更難形容的氣味——像是腐肉,又像是燒焦的什麼東西,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甜膩,像是什麼花腐爛之後的味道。
洛琳捂住鼻子,乾嘔了一聲。埃德扶住她,臉色也不太好看。
林安卻像沒事人一樣走進去,四處打量著。
客廳比外麵看起來還要破舊。傢具不多,一張歪斜的沙發,一張缺了腿的茶幾,幾個搖搖欲墜的櫃子。牆上掛著幾幅發黃的畫像,畫像上的人臉已經模糊不清,但林安總覺得他們在盯著自己看。壁爐裡積滿了灰,灰燼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中央站著的那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四十齣頭,穿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中年大叔。但任何人都能看出他不正常——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姿勢,腦袋歪向一邊,嘴角掛著一個不屬於他的笑容。
那笑容太大了,大到幾乎要咧到耳根。
“德魯!”洛琳喊了一聲,想衝過去,被埃德拉住。
那個男人——德魯,被附身的調查員——慢慢轉過頭,看著他們。
他的眼睛裡沒有眼白,全是黑色。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深不見底的、像是能把人吸進去的黑。兩顆眼珠像兩個黑洞,就那麼盯著門口的三個人。
“又來人了。”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刺耳,像是砂紙在玻璃上摩擦,“又來送死的了。”
那不是德魯的聲音。德魯本來的聲音應該是溫和的、帶著一點羅德島口音的中年男人的聲音。但這個聲音蒼老、陰冷,像是從墳墓裡傳出來的。
洛琳的手在發抖,但她還是站直了身子,握著十字架,開始念聖經。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
惡靈轉過頭,看著她,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唸吧,唸吧。”它說,“你唸了一百遍也沒用。你們的神聽不見你們。”
埃德也拿出聖經,跟著妻子一起念。兩個人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回蕩,帶著一種絕望的虔誠。
惡靈仰起頭,發出刺耳的笑聲。
“兩百年了,你們這些驅魔師,一個比一個蠢。念經,灑水,十字架……你們就會這幾招嗎?沒有別的花樣了嗎?”
它朝他們逼近一步,德魯的身體在它控製下走路的姿勢很詭異,像是一具提線木偶。
“上一個神父,唸了三天三夜,最後跪下來求我饒命。再上一個,直接瘋了,現在還關在精神病院裡。你們以為你們會不一樣?”
林安一直沒說話,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惡靈注意到他了。
它停下腳步,歪著頭打量著這個一直沒吭聲的黃種人。洛琳和埃德它見過很多,但這種長相的驅魔師,它兩百年裡還是第一次見。
“你又是誰?”它問,“他們的徒弟?新來的實習生?”
林安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洛琳和埃德前麵,和惡靈麵對麵。
“我是來給你辦退房手續的。”
惡靈愣住了。
那表情變化很微妙——從傲慢到疑惑,再到一種被冒犯的憤怒。它盯著林安,試圖從他臉上找到恐懼,但什麼都沒找到。這個黃麵板的傢夥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菜市場買菜。
“你說什麼?”惡靈問。
林安重複了一遍:“退房手續。這房子你住了兩百年了,該搬走了。新房客等著入住呢。”
惡靈沉默了三秒,然後狂笑起來。
那笑聲尖銳刺耳,整個房子都在震動。牆上的畫像晃動著,壁爐裡的灰燼自己飄起來,在空中旋轉。一股陰冷的氣息從地底湧上來,溫度驟降,洛琳和埃德的嘴裡撥出白氣。
“退房手續?哈哈哈哈……”惡靈笑得前仰後合,德魯的身體在它控製下扭曲成詭異的姿勢,“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在這房子裡待了多久嗎?”
林安點點頭:“知道。貝絲·謝巴,1692年被冤枉吊死的女巫,困在這房子裡兩百年,怨念不散,變成了惡靈。”
惡靈的笑容凝固了。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的?”林安替它說完,“沃倫夫婦查的。他們雖然驅魔本事差點,但調查能力還行。”
惡靈盯著他,那對黑洞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你知道,這兩百年裡,有多少人想趕我走嗎?”它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怨毒,“神父、驅魔師、靈媒、巫師……前前後後來了幾十個,全都跑了。有一個瘋了,有兩個死了,剩下的跪下來求我饒命。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跪下來嗎?”
林安沒說話。
“因為他們怕我。”惡靈湊近他,德魯的臉幾乎貼到林安臉上,“他們怕我。你呢?你不怕嗎?”
林安看著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認真地說:“不怕。”
惡靈又愣住了。
它見過不怕的人嗎?也許見過,那些瘋子,那些傻子,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但那些人都是裝的,它們眼裡有恐懼,隻是強撐著不表現出來。
但這個人的眼睛裡,真的什麼都沒有。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怕我?”惡靈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
林安想了想,說:“我見過比你凶的。”
這是實話。僵約世界裡,他打過將臣分身,懟過女媧滅世,和命運正麵硬剛過。一個兩百年道行的惡靈,在他眼裡真的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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