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教室裡的兩種透明
鬧鐘響的時候蘇辰已經醒了十分鐘。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左手肘的紗布在被子裡蹭了一夜,邊緣翹起來一截,膠帶黏在了床單上。
他坐起來撕掉舊紗布,傷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薄痂,周圍的麵板被碘伏染成了黃褐色,看著比實際嚴重得多。
洗漱,換校服。
昨天那件袖子蹭破的塞進了洗衣籃裡,今天穿的這件袖口沒問題,但他還是套了外套。
四月中旬的早晨穿外套稍微多餘,但紗布露出來更多餘。
出門的時候七點一刻。
公寓樓下的自動販賣機他買了一罐咖啡,不加糖的那種,鋁罐在手心裡冰得發麻。
路上的學生多起來了。
大多數兩三個人一群,男生走一堆,女生走一堆,偶爾有一對情侶故意走慢半拍,跟前後的人拉開距離。
蘇辰一個人走。
穿越一年以來,上學路上從來沒有同行的人。
不是沒人跟他同路,是同路的人也當他是移動的路燈桿。
校門口值周的學生會幹部在檢查儀容。
蘇辰從他麵前走過去的時候對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不到半秒就移開了。
不是忽視,是確認過後發現沒什麼需要注意的,自動跳過。
教學樓一樓到二樓的樓梯,蘇辰走到一半的時候聽到上麵傳來一陣笑聲。
不是一個人笑,是一群。
男生居多,中間夾著幾個女生的聲音。
到了二樓走廊,他看到了聲源。
安藝倫也半坐在二年A班教室門口的窗台上,一條腿伸著踩地,另一條彎著搭在窗檯邊緣,身體微微後仰。
姿勢很鬆弛,在別人身上會像刻意擺出來的,在他身上就是自然的。
他在說話。
聲音很亮,不是故意抬高音量,是聲帶本身有穿透力。
蘇辰走在走廊另一頭都能聽清每個字。
“——所以我跟她說,這個角色的動機不對。你讓一個十六歲的女高中生因為撿到一片銀杏葉就決定告白,這不是純愛,這是腦子有病。結果她說那片銀杏葉代表的是命運的隱喻。我說你在第一集裡連這棵銀杏樹都沒畫出來過,觀眾怎麼知道那是隱喻?她的臉當時——”
圍在他旁邊的人笑了。
男生們笑得前仰後合,有個女生笑到彎了腰,手扶著旁邊男生的肩膀。
安藝倫也順著笑聲的節奏停了一下,等大家笑完,接著往下說。
時機拿捏得很準。
蘇辰從這群人旁邊走過去。
沒有人看他。
安藝倫也的聲音繼續從身後傳過來。
他在講某個動畫企劃的事情,語氣裡帶著評判者的自信。
在這所學校裡,他是那種理所當然地站在人群中心的人。
蘇辰推開教室前門。
教室裡來了大概三分之二。
早讀還有十分鐘,大多數人在聊天。
後排幾個男生在用手機看棒球賽的回放,中間那列有兩個女生在交換便當的配菜。
黑板上值日生寫了今天的日程安排,粉筆字歪歪扭扭的,最後一行寫的是“下午第三節體育課改到操場集合”。
蘇辰走到自己的座位。
靠門那列,倒數第三排。
他把書包放下,拉開拉鏈,拿出課本和一本文庫本。
文庫本不是他要看的。
他看了一眼封麵——《戀愛節拍器》,第一卷。
昨天晚上回家之後他去了車站旁邊的小書店。
店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聽到書名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從架子上抽出來遞給他。
書脊上沒有“熱銷”的貼紙。
要當試讀者,至少得先讀過已經出版的部分。
他把文庫本塞回書包裡。
教室裡人多,不是現在看的時候。
坐下來之後,他翻開了課本。
今天第一節是現代文。
課文是芥川龍之介的《蜘蛛之絲》,他上輩子讀過原文,穿越後在課本上又讀了一遍。
但翻著翻著,視線自動往前方飄了一截。
前排。
靠窗那列。
第三排。
加藤惠的座位。
她已經到了。
坐在那裡,姿勢自然地端正。
不前傾也不後靠。
麵前攤開一本筆記本,右手拿著鉛筆在寫東西。
從蘇辰的角度看過去,隻能看到她側麵的一小部分輪廓。
淺棕色的發梢搭在肩膀上,剛好到校服領口的位置。
蘇辰在這個教室坐了整整一年。
一年裡他對加藤惠的全部印象就是四個字:好像在那。
他知道她叫加藤惠,是因為第一學期開學的自我介紹。
但如果不是刻意回憶,他甚至記不起她自我介紹時說了什麼。
這種“不被注意”和蘇辰的“不被注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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