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用強求光芒萬丈
詩羽翻過護欄的動作比他想象中要利落。
一隻腳跨過去，另一隻腳跟上，整個人落在天台內側，赤腳踩在水泥地上。
她沒有立刻去穿鞋，而是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自己的腳趾。
腳底板蹭了灰，大拇趾指甲蓋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
蘇辰靠在牆邊沒起來。
他發現自己的後背在出汗——不是熱的，是那種事後才湧上來的、遲到的恐懼。
剛才那十幾分鐘裡他表現得很鎮定，現在回想，手心全是黏的。
詩羽走了兩步，彎腰去撿鞋。
經過蘇辰麵前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你在發抖。”
“風大。”
詩羽沒拆穿他。
她把鞋拎起來，沒穿，光著腳走到天台中央那個廢棄的水箱旁邊，坐了下來。
水箱底部漏水，地上洇了一小片深色。
她沒在意，把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著鞋麵，姿勢很奇怪，像抱著什麼不知道往哪放的東西。
蘇辰這才注意到水箱後麵的地上散著東西。
紙。
A4大小，有的折了角，有的被風吹到了排水溝邊上卡著。
最近的一張就在他腳邊一米左右，正麵朝上，密密麻麻的手寫字，鋼筆，藍黑色墨水。
字寫得很好看。
不是那種刻意練過的好看，是寫得太多太快之後自然形成的流暢。
蘇辰彎腰把那張紙撿起來。
詩羽的目光掃過來。
“那是廢稿。”
“嗯。”
“扔了就行。”
蘇辰沒扔。
他把紙翻過來，從第一行開始看。
『她在二十三歲那年秋天搬進了一間朝北的公寓，窗戶正對著一條鐵路。
每天下午四點十七分會有一班貨運列車經過，聲音大到能把書架上的杯子震到桌沿。
她數過，從第一節車廂出現到最後一節消失，一共需要四十二秒。
這四十二秒裡她什麼都不做，隻是坐在窗前等火車過完。
後來她發現自己一天裡最安穩的時間就是這四十二秒。
因為噪音太大了，大到她終於可以什麼都不想。
』 蘇辰把這段讀完，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開始撿其他散落的紙。
詩羽看著他。
“你幹什麼？”
“撿。”
“我說了那是廢稿——”
“我聽見了。”
他蹲在排水溝邊上，把卡在鐵篦子縫隙裡的一張抽出來，紙角已經被水泡軟了，字跡洇開一小塊。
他小心地展平，和第一張摞在一起。
一共七張。
他花了兩分鐘全撿起來，但順序是亂的。
手寫稿沒有頁碼，隻能靠段落之間的邏輯往下接。
他在牆根底下坐回去，借著最後一點天光，把七張紙排了三遍，才大致拚出了一個讀得通的順序。
詩羽一直沒說話。
蘇辰從頭開始看。
故事很短，七張紙，大概三千來字。
寫一個獨居的年輕女人，辭了工作，沒什麼社交，一個人待在那間朝北的公寓裡。
不是懸疑也不是戀愛，沒有男主角從天而降，沒有什麼轉折。
就是一個人坐在窗前數火車。
寫得很安靜。
但不是那種空洞的安靜——每一段都壓著東西，女主角洗杯子的時候水龍頭滴了三滴才關緊、深夜翻冰箱發現牛奶過期了兩天還是倒了一杯喝掉、出門倒垃圾時在樓道裡遇見鄰居的貓，蹲下來摸了半分鐘，是唯一一段寫到她笑的地方。
蘇辰看完最後一張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路燈從學校圍牆外麵透過來，把天台照出幾塊參差的亮。
他把七張紙對齊，沿著摺痕摺好。
“第三張和第四張之間少了點東西。”
詩羽的聲音從水箱那邊傳過來：
“什麼？”
“她出門買牛奶那段，走到便利店門口又折回去了，但你沒寫她為什麼折回去。後麵突然就跳到她在家喝過期牛奶。中間斷了。”
安靜了幾秒。
“……你真的沒看過我的書？”
“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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