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貓還在
她走到街角的時候沒有回頭。
帆布鞋踩在水泥路麵上，每一步的間距都很均勻。
淺灰色外套的衣擺被風掀了一下，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插在口袋裡。
口袋裡有兩樣東西。
一把美工刀。
一塊手帕。
手帕疊了四折。
她自己折的。
棉布料子比她預想的要軟，洗過很多次的那種軟，纖維已經不紮手了。
她的手指先碰到刀柄。
金屬表麵是冷的。
然後指尖往旁邊移了兩厘米，碰到手帕的邊角。
棉布表麵是溫的。
不是體溫。
是口袋裡捂出來的溫度。
但她的手指在手帕邊角上停了三秒，才鬆開。
總武線的站台上隻有四個人。
她站在最遠端的黃線內側，距離最近的一個等車的中年女人大概十二米。
電車來了。
她上車，坐在最靠門的位置。
車廂裡零散坐著七八個人。
沒有人看她。
她從口袋裡把手帕拿出來。
放在膝蓋上。
白色棉布在深色裙擺上很顯眼。
四折。
每條邊對得很齊。
她低頭看著手帕。
車窗外的建築在後退。
陽光從右側車窗照進來，光線掃過她的手背，掃過白色棉布，又被前方建築的陰影截斷。
明暗交替。
她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指腹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灰塵在長椅上就擦乾淨了。
上午握美工刀時的那種緊繃感還殘留在掌心的肌肉記憶裡，但手指已經不抖了。
到站。
出站。
她住的地方離車站步行七分鐘。
公寓在一條安靜的小路上，五層樓，外牆是暗米色的。
她住四樓。
爬樓梯。
一層一層。
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音在狹窄的樓道裡迴響。
到了四樓。
掏鑰匙。
門鎖很澀，要往左偏一點才能轉動。
門開了。
玄關的燈她沒開。
鞋子脫了放在鞋櫃旁邊。
不是鞋櫃上，是旁邊的地板上。
鞋櫃裡已經有三雙鞋了，全是同一個款式的白色帆布鞋，磨損程度不同。
走廊的燈也沒開。
客廳的燈也沒開。
窗簾是拉上的。
她早上出門前拉的。
米白色遮光簾把下午四點的陽光擋在外麵，客廳裡隻有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條細細的光線，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髮絲。
她沒去開燈。
直接走到沙發前麵，坐下來。
不是坐在沙發上。
是背靠沙發，坐在地板上。
膝蓋彎起來，跟在圖書館四樓一樣的姿勢。
公寓裡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電視，沒有音樂，沒有冰箱的壓縮機聲——冰箱三天前就空了，她拔了電源。
茶幾上有一杯水。
早上倒的。
涼了。
杯壁上沒有水霧。
她把右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來。
手裡攥著那塊手帕。
不是剛纔在電車上那種擱在膝蓋上的放置。
是攥著。
五根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棉布被揉進掌心的紋路裡。
她什麼時候開始攥的。
進門之前還是進門之後。
她不記得了。
手帕上沒有味道。
她湊近過了——不是刻意去聞，是攥在手裡的時候自然離臉很近。
沒有洗衣液的味道，沒有煙味，沒有任何屬於另一個人的氣味。
就是棉布本身的味道。
洗過的、晾乾的、疊好的棉布。
他出門之前專門帶了一塊乾淨手帕。
她握著美工刀坐在那裡的時候，他遞過來的不是勸告，不是詢問，不是那種讓她想吐的“你沒事吧”。
是一塊手帕。
“書架上的灰塵弄髒手了吧。”
就這一句。
他看到了刀。
他的視線從她右手上掃過去了。
她很確定他看到了。
卡扣位置，刀刃狀態，她握刀的力度——他全都看到了。
然後他把美工刀歸類到不需要關注的那一欄裡。
不是裝沒看見。
是看見了，然後選擇不讓它成為這個空間裡最大的東西。
她的手指收得更緊了。
指甲陷進棉布裡。
今天她又帶了那把刀。
新裝的刀片。
出門前在玄關裝好的。
哢嗒哢嗒推出三格，刀尖在玄關的暗光裡反了一下光。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用。
每個週六出門的時候她都不知道。
帶著刀去圖書館，坐在那個沒人來的角落裡，把刀拿出來握著。
有時候推出刀刃。
有時候不推。
今天沒推。
因為她走進四樓的時候聞到了一點舊書的灰塵味。
跟平時一樣。
但走到過道口的時候她多聞到了一點別的——人待過的痕跡。
不是香水或洗衣液那種明確的味道，是空氣被攪動過的、溫度比周圍高零點幾度的、活人在這個空間裡停留過的殘餘。
然後她走到死角坐下來。
把刀拿出來。
沒推刀刃。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沒推。
他來了。
腳步聲沒有刻意放輕也沒有刻意加重。
正常步頻。
她數了。
從過道口到她麵前兩米的位置，十一步。
他站在那裡。
沒蹲下來。
身體側了一下，擋住了過道的視線。
她當時想—— 他在擋。
他在用自己的背影把這個角落從外界隔開。
他的身體往那個方向偏了五度，剛好夠用。
然後他遞了手帕。
放在她旁邊的地磚上。
三十厘米。
夠得到但不侵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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