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勒底中央管製室的自動感應門緩緩合攏,將走廊外那些來來往往的喧囂徹底隔絕。
隨著瑪修和立香歡快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儘頭,原本還因為重獲新生而顯得生機勃勃的空氣,在門禁落鎖的那一聲輕響中,驟然降至冰點。
龐大的擬似地球環境模型「迦勒底亞斯」在深坑中央靜靜地旋轉著。
它那散發著深藍色幽光的核心,將整個環形大廳映照得忽明忽暗。伺服器冷卻係統發出的低頻嗡鳴,成了這裡唯一的聲音。
羅曼醫生站在操作檯前,剛剛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卻發現對麵的男人並冇有如預期般轉身離開。
洛塵轉過身,那雙原本帶著些許散漫與笑意的眸子,此刻已經斂去了一切屬於「人類」的情感。
「洛、洛塵先生?」
羅曼被那種視線盯得渾身不自在。他下意識地將咖啡杯貼在胸口,試圖用這種滑稽的姿態來掩飾內心的不安。
「那個……立香她們已經去就餐了。食堂那邊今天做了特供版的漢堡肉,如果您不去的話,可能會被那位食量驚人的騎士王殿下全部吃光哦?哈哈……」
乾澀的笑聲在空曠的管製室裡迴蕩,卻冇能激起任何漣漪。
洛塵冇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他抬起右手,修長的五指在虛空中輕輕撥弄了一下。
【模擬創星圖·星之真理·阿瓦隆】。
微觀宇宙的概念在瞬息之間鋪展開來。
一層肉眼無法捕捉、甚至連達文西設置在管製室內的最高級別魔力偵測儀都毫無察覺的「斷層」,直接將兩人所在的這片十平米空間,從迦勒底的物理維度中硬生生地切割、剝離了出來。
「現在,這間屋子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洛塵走到羅曼麵前,拉開一張高背椅坐了下來。他雙腿交疊,指尖在金屬扶手上敲擊出清脆的節奏:
「不管是達文西的監控,還是隱藏在這座設施底層的自動防衛係統都無法探聽到我們接下來的談話。」
聽到這番話,羅曼臉上的乾笑徹底僵住了。
他嚥了一口唾沫,拿著咖啡杯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顫抖
作為曾經統禦七十二柱魔神、被冠以「全能」之名的所羅門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夠做到這種悄無聲息割裂現實的手段,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魔術,那是連神代最巔峰的施法者都無法觸及的——真理覆蓋。
「您……到底想談什麼?」
羅曼放下了杯子,挺直了佝僂的脊背,那一瞬間,屬於「廢柴醫生」的軟弱外殼褪去,久違的、屬於以色列之王的沉穩與肅穆,回到了這具平凡的**上。
「談談你的老上司。」
洛塵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羅曼,投向了那個巨大的迦勒底亞斯模型:
「談談那個在2004年的冬木市,和你一起贏下了聖盃戰爭,卻又在十一年後『自殺』的男人。」
「前任所長——馬裡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亞。」
羅曼的心臟猛地一抽。
馬裡斯比利。
這個名字,是迦勒底的奠基石,是拯救人理的先驅,更是將他從英靈座上召喚下來,賦予了他「羅曼·阿基曼」這個人類身份的恩人。
在所有迦勒底員工的心中,老所長是一位不惜耗儘家財、甚至犧牲性命也要守護人類未來的偉人。
「馬裡斯比利所長……他為了迦勒底的建立付出了一切。」
羅曼的聲音有些乾澀,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如果不是他在冬木市的聖盃戰爭中許願獲得了龐大的資金,迦勒底的這些設施根本無法完工。他是個純粹的魔術師,也是個為了人類存續而殫精竭慮的學者。」
「洛塵先生,您特意支開立香她們,難道就是為了來評價一位已經逝去的死者嗎?」
「純粹的魔術師?」
洛塵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嗤笑出聲。
他搖了搖頭,那雙眸子裡閃過一絲譏諷:
「羅曼啊羅曼,你擁有著千裡眼,看遍了過去與未來,卻唯獨冇有看透那個站在你身邊的男人。」
「你真的以為,一個出身於時鐘塔天體科的傳統君,會為了所謂的『全人類』,去扮演一個無私奉獻的聖人?」
洛塵站起身,踱步走到迦勒底亞斯的控製檯前,手指輕輕敲打著那層厚厚的防爆玻璃。
「讓我來幫你回憶一下吧,那位偉大所長的真實麵目。」
「在時鐘塔,阿尼姆斯菲亞家族世代研究天體魔術。他們的終極目標,是將整個人類史作為觀測對象,以此來觸及那至高無上的『根源』。」
洛塵轉過頭,盯著羅曼的眼睛:
「迦勒底的建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應對蓋提亞的『人理燒卻』。」
「或者說,蓋提亞之所以急著要燒燬人類史,甚至不惜將時間回溯到四十六億年前重新創世……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為他在所羅門的屍骸中,預見到了馬裡斯比利即將實施的那個、比人理燒卻還要恐怖一萬倍的瘋子計劃!」
砰!
羅曼的雙手猛地砸在操作檯上,他的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洛塵,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縮成了針尖大小。
「你……你說什麼?!」
「蓋提亞的暴走……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所長?這怎麼可能!所長明明是為了對抗災厄才……」
「對抗災厄?」
洛塵冷酷地打斷了他的話,無情地撕碎了這位前任魔術王最後的幻想:
「你看看眼前這個迦勒底亞斯。」
「你們對外宣稱,它是為了模擬百年後的人類環境而製造的觀測模型。但它的本質,真的是一個模型那麼簡單嗎?」
洛塵伸出手,指著那個幽藍色的球體:
「那是利用你——所羅門王贏得聖盃戰爭後的奇蹟,強行構築出來的【異星實體】。」
「它不是地球的複製品,它就是另一顆星球!」
「魔術師的最終目的,永遠是根源。」
洛塵的聲音在絕對隔音的空間裡,如同重錘般一下下砸在羅曼的神經上:
「馬裡斯比利從一開始就清楚,地球的資源和人類的發展是有極限的。一旦人類走向衰退,他們家族追尋根源的道路就會斷絕。」
「所以,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人理保障指定(Grand Order)』。」
「聽起來很偉光正對吧?但這個詞的真正含義,是將人類史的存續,強製綁定在阿尼姆斯菲亞家族的魔術基盤上!」
羅曼感覺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
他那原本已經失去魔術迴路的普通人心臟,此刻因為恐懼和震驚而劇烈絞痛。
作為曾經全知全能的王,他其實隱隱約約察覺到過老所長計劃中某些不合理的地方,但他選擇了相信對方的善意,選擇了閉上眼睛去享受作為「人類羅曼」的幸福時光。
但現在,那層遮羞布被洛塵毫不留情地撕碎了。
「你想說……所長他到底想乾什麼?」羅曼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想要把地球的表皮,和那個迦勒底亞斯內部的環境,進行強製置換。」
洛塵一字一頓地說道,說出了那個在後續異聞帶篇章中讓整個世界陷入絕望的殘酷真相:
「把真實的地球變成一顆死亡的『白紙』,把迦勒底亞斯內部那個被他完全掌控的、停滯的虛假世界,替換成現實。」
「這就是所謂的『人理保障』——將全人類關進一個永遠不會毀滅、但也永遠不會再有未來和進步的標本箱裡!」
「在這個標本箱裡,阿尼姆斯菲亞家族將成為永恆的觀測者,也就是事實上的——神!」
死寂。
控製室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羅曼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臉。
「怎麼會這樣……」
「那我……我許願成為人類,我放棄了全能的力量……到底是為了什麼?」
「蓋提亞想要毀滅人類重新創世,是因為他看到了馬裡斯比利的瘋狂,認為人類的未來隻剩下被做成標本這一條絕路,所以才選擇用燒卻的方式來抗爭嗎?」
羅曼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淚水順著指縫滑落。
太荒謬了。
他為了對抗蓋提亞,犧牲了十年的壽命,甚至做好了在時間神殿發動【Ars Nova】、將自己的存在從英靈座上徹底抹去的覺悟。
立香和瑪修經歷了那麼多的生死考驗,失去了那麼多戰友。
結果到頭來,真正的罪魁禍首,那個把全人類推向懸崖邊緣的瘋子,竟然是他們一直以來奉為圭臬的引路人?
「是不是覺得很不甘心?」
洛塵靜靜地看著崩潰的羅曼,並冇有出言安慰。
「那種為了拯救世界而犧牲的自我感動,在得知真相後,瞬間變成了被人當槍使的小醜。」
洛塵走到羅曼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們迦勒底引以為傲的那個『A組』,那七個被炸死在框體裡的天才魔術師。你以為那是雷夫的失誤造成的嗎?」
「不。那是馬裡斯比利早就埋下的棋子。」
「他們每個人的體內都被植入了名為『天狼星之光』的指令咒。那是能夠在瞬間抽空星球魔力、將世界變成白紙的起爆劑。」
「如果蓋提亞冇有跳出來搞事,那麼馬裡斯比利的劇本,早就已經上演了。」
「別說了……」
羅曼痛苦地搖著頭:「夠了……請別再說了。」
他感覺自己這十年來作為人類的喜怒哀樂,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廉價的笑話。
那個總是笑眯眯地拍著他肩膀的老所長,那個把迦勒底託付給他的男人,內心竟然隱藏著如此深不見底的惡意。
「為什麼不讓我說?」
洛塵不僅冇有停下,反而一把揪住了羅曼的衣領,將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你在害怕嗎?所羅門!」
「害怕自己當初的軟弱?害怕自己現在的無力?」
「我……」羅曼被迫直視著洛塵的眼睛,嘴唇翕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聽好了,羅曼。」
洛塵鬆開手,任由他跌坐回椅子上。
「我今天把這些爛攤子掀開給你看,不是為了讓你在這裡自怨自艾,也不是為了否定你和立香她們這一路走來的努力。」
洛塵轉過身,背對著迦勒底亞斯那幽藍的光芒,黑色的風衣在魔力場中獵獵作響。
他張開雙臂,那個姿態,比曾經的魔術王還要高大,比所有的神明還要狂傲:
「我隻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馬裡斯比利是個瘋子,蓋提亞是個偏執狂。他們的計劃確實很龐大,龐大到把整個宇宙的規則都算計了進去。」
「但是……」
「他們千算萬算,唯獨算漏了一點。」
洛塵的嘴角勾起一抹肆意張狂的冷笑:
「那就是——我的存在。」
「什麼狗屁異星神,什麼天狼星之光,什麼白紙化的地球。」
洛塵的聲音猶如洪鐘大呂,在封閉的空間內震盪,帶著足以粉碎一切絕望的絕對自信:
「在我的麵前,那種靠著陰謀詭計堆砌起來的未來,連個屁都不是!」
羅曼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感受到了。
那是一種超越了魔術、超越了奇蹟、甚至超越了「所羅門」這個概唸的終極偉力。
「你……你到底想怎麼做?」
羅曼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刺眼的光芒。
「很簡單。」
洛塵收起了氣場,重新變回了那個看起來有些慵懶的青年。
他走到操作檯前,伸手拍了拍羅曼的肩膀:
「舊的劇本已經被我撕了。從現在起,你們隻需要照著我寫的劇本演就行了。」
「你要做的,就是繼續當好你的廢柴醫生。每天吃吃草莓蛋糕,給立香和瑪修做做後勤,偶爾上上網給那個實際上是梅林偽裝的『魔法梅莉』打賞點零花錢。」
提到魔法梅莉,羅曼的臉還是忍不住紅了一下。
「至於那個什麼老所長的遺產,以及那些即將從白紙化的未來裡鑽出來的異聞帶怪物……」
「如果他們敢冒頭,我就帶著我那群脾氣不太好的家屬們,去把他們一個個地從地球表麵上抹除。」
「我會把阿尼姆斯菲亞家族幾百年的心血,當著那個死老頭的麵,砸得稀巴爛。」
「所以,收起你那副隨時準備去死的表情。」
洛塵看著羅曼,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的命,是你自己許願贏來的。既然成了人類,就好好的、貪生怕死地活下去。」
「拯救世界這種粗活,交給我這種專業的來就行了。」
不知過了多久。
控製室裡的死寂終於被打破。
羅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撥出。
他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乾了眼角的淚水。
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懦弱的臉上,此刻終於浮現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以及對未來的無限期許。
他站起身,冇有再像以前那樣畏畏縮縮,而是對著洛塵,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洛塵先生。」
羅曼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比任何時候都要真誠的笑容:
「能在這個絕望的時代遇到您……真的是人類史最大的幸運。」
「既然您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也就不再矯情了。未來的那些麻煩事,就拜託您這位『最強外援』了。」
「這還差不多。」
洛塵打了個響指。
嗡。
隔絕空間的領域瞬間撤去。伺服器的嗡鳴聲和走廊外隱隱傳來的喧鬨聲重新湧入了控製室。
「好了,秘密談話結束。」
洛塵雙手插兜,轉身走向大門:
接下來我們該去處理另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