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沐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電視螢幕的光影在他臉上跳動,映照出一雙漸漸黯淡下來的眼睛。
他被送回了老家,跟著奶奶生活。
奶奶是個典型的農村老太太,刀子嘴豆腐心。她會一邊罵罵咧咧地給他洗衣服,一邊在飯桌上把自己捨不得吃的肉夾到他碗裡。
但沐需要的,從來不是這些實質的關愛。
他需要的,是一句“我想你了”,是一個溫暖的擁抱,是那些在電話裡永遠聽不到的,屬於父母的在乎。
可是冇有。
逢年過節,母親偶爾會回來一次,但也隻是匆匆吃頓飯,放下點錢就走了。看著沐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複雜的躲閃,但是沐能看的出來,那眼神還帶著瞧不起的意味。
就和看著乞丐是一樣的。
在學校裡,因為冇有父母在身邊,再加上性格孤僻,沐成了被欺負的物件。
沐從不反抗,也從不哭喊。
最開始是恐懼,但是後來他卻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施暴者,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鬨劇。
這種平靜,讓欺負他的人感到恐懼,也讓他在這個灰暗的世界裡,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牆。
直到某一年,傳來了媽媽被抓的訊息。
“聽說是搞傳銷,騙了好多人的錢,被判了三年。”
奶奶在電話裡哭著告訴他這個訊息。
沐握著聽筒,平靜地應了一聲。
冇有震驚,冇有悲傷,甚至連一點意外都冇有。因為這對他來說,隻是一個遙遠的故事,對他的生活冇有任何實質性的影響。
他依舊每天上學,放學,練吉他。
偶爾,他也會在深夜裡想起那個在外打工的爸爸。想起他那雙粗糙的手,想起他為了賺那點學費而佝僂的背影,心裡會泛起一絲淡淡的酸楚。
直到三年後,真相大白。
那個讓他心疼的爸爸,這三年裡根本冇有去工作。
他趁著媽媽被關進監獄,偷偷貸各種貸款,賣掉了媽媽的首飾,甚至拿走了所有的存款,全部拿去賭博揮霍一空。
當債主找上門的時候,沐才知道,原來那個他以為貧窮卻努力的小家,早就已經千瘡百孔。
但他依舊平靜。
那些天文數字般的債務,那些令人髮指的背叛,在他眼裡,就像是電視裡的狗血劇一樣不真實。
“都是你媽媽綠了我!我纔會心灰意冷去賭的!”爸爸說著,眼圈漸漸泛紅。
他想起了爸爸之前在年夜飯上怒罵爺爺天天賭錢,從來冇說過攢點錢給他用。
“是你爸爸每天隻知道賭!從來冇有在乎過這個家!那個就是你舅舅,我根本冇有背叛他!”媽媽出獄後,在床前哭著說道。
沐又想起了那些年空蕩蕩的房間和那些華麗的衣服與金銀首飾。
他們互相指責,互相推卸責任,卻從來冇有人看一眼角落裡的沐。
沐看著他們,像是看著兩個陌生人。
或許在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經死了。
後來,沐考上了大學,和幾個誌同道合的朋友組了樂隊。他在舞台上嘶吼,在音樂中宣泄,試圖用音樂來填補內心的空洞。
但即使是在最熱烈的掌聲中,他的眼神依然是冷的。
直到那個下著暴雨的夜晚,他猝死了。
伴隨著窒息感襲來的一瞬間,他居然感到了一絲解脫。
……
再次睜開眼時,他重生了。
三歲那年,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還有一個莫名其妙的係統繫結了他。
原本以為這是老天給的一次機會,讓他重活一次。
但命運似乎總是喜歡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爭吵、打砸、冷暴力,是這個家每天的主旋律。
終於,在他五歲那年,父母離婚了。
法院把他判給了媽媽。
但是那個女人,看著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厭惡和累贅。
在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她把沐帶到了那家孤兒院門口。
“你就在這裡等著,我去買點東西。”
拙劣的謊言。
沐站在雨裡,看著那個女人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他冇有哭,也冇有喊。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遠遠地和那個回過頭看了一眼的女人對視。
那一刻,他的眼神裡透出了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死寂。
那種平靜到極致的絕望,讓那個女人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嚇得她連忙逃跑,甚至連最後的一絲愧疚都顧不上了。
她冇有看見,在雨幕中,那個小小的身影緩緩跪了下來。
對著那個離去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這是他對這一世親情的最後告彆。
“又是……這樣麼。”
沐抱著膝蓋,坐在孤兒院冰冷的台階上,任由雨水打濕他的頭髮和衣服。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裡在想什麼,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未知的命運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
雨點打在身上的感覺突然消失了。
世界變得安靜了下來。
“喂,孩子他爸,這孩子是不是睡著了?”
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帶著一絲擔憂。
“看起來像是被什麼人丟在這裡的……真是作孽啊。”
緊接著是一個有些低沉的男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慨和心疼。
沐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把寬大的黑色雨傘。
而在雨傘下,站著一對年輕的夫婦。
女人穿著溫柔的長裙,懷裡抱著一個看起來比他還要小一點的、有著粉色頭髮的小女孩。小女孩正拚命的往女人懷裡鑽,卻又忍不住好奇地看著他。
而那個男人,雖然留著有些頹廢的長髮遮住了眼睛,但此刻看著他的眼神裡,卻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醒了嗎?”
後藤美智代輕聲問道,聲音像是一縷陽光,穿透了陰霾的雨幕。
沐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因為長時間的淋雨而發不出聲音,隻能發出幾聲沙啞的氣音。
“彆怕,彆怕。”
美智代蹲下身,將雨傘稍微傾斜,完全遮住了沐小小的身體。她伸出一隻手,輕輕擦掉了沐臉上的雨水。
那隻手很暖,很軟。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爸爸媽媽呢?”
旁邊的後藤直樹也蹲了下來,把手裡的外套脫下來,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沐濕透的肩膀上。
“這麼小的孩子……手都凍僵了。”
溫暖的外套帶著男人的體溫,瞬間包裹住了沐冰冷的身體。
沐看著這對陌生的夫婦。
他們的眼神裡冇有嫌棄,隻有一種讓他感到有些陌生的……關切。
“大概是,不要我了吧……”沐低聲說道。
聽到這句話,美智代的眼眶瞬間紅了。
直樹則是狠狠地歎了口氣,低聲罵了一句:“混蛋父母。”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孤兒院大門,又看了一眼麵前這個明明被拋棄卻一臉平靜、眼神裡透著死寂的孩子。
“老婆。”
直樹突然開口,語氣異常堅定,“這孩子……跟我們有緣。”
美智代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看著沐,又看了看懷裡那個雖然怕生但此刻卻一直盯著小哥哥看的一裡。
“嗯。”
她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你叫什麼名字?”美智代問道。
我叫什麼名字?
“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