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後藤家的二樓靜謐無聲。
夢境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將他拖回了那個他以為早就已經埋葬的的灰暗角落。
……
“沐,快點,車要開了。”
記憶的最初,是在晃動的車廂和不停變換的風景中開始的。
那時候的他還隻有三四歲,被母親抱在懷裡,透過車窗看著外麵那些飛速倒退的樹木和房屋。他不明白為什麼家裡總是冇有固定的樣子,每隔幾個月,他們就要把所有東西塞進幾個箱子裡,然後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像老鼠一樣換一個洞穴。
那些“家”,無一例外都是陰暗潮濕的地下室,或者是那種一推門就能聞到黴味的筒子樓。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水泥,像是潰爛的傷口。
最後,家換到了一個冬冷夏熱的鐵皮集裝箱裡。
但那時候的沐,並不覺得苦。
因為那時候,那個狹窄的空間裡,還有著溫度。
“沐,今天媽媽帶你去超市逛逛好不好?”
那時候的媽媽很年輕,雖然臉上總是帶著疲憊,手也因為在工廠做工而變得粗糙,但看著沐的時候,眼神總是溫柔的。
那是每天最快樂的時光。
牽著媽媽的手,走進那個燈火通明、有著涼爽空調的大超市。貨架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那是沐平時見都冇見過的零食和玩具。
“媽媽,我想吃那個。”小小的沐指著貨架上的巧克力。
“那個太貴了,小沐乖,我們買這個好不好?”媽媽會拿起旁邊那種最便宜的散裝餅乾,笑著哄他。
雖然有點失望,但隻要能和媽媽在一起,吃什麼都無所謂。
而爸爸呢?
那時候的爸爸,雖然總是穿著一身沾滿汗味的工作服,雖然脾氣有點暴躁,但並不是全然的壞人。
每天下班後,他會先去附近的地下賭館,那是那時候的爸爸唯一的消遣。
如果贏了錢,那個滿身煙味的男人會像個孩子一樣衝進家門,把幾袋零食或者幾塊廉價的糖果塞進沐的手裡,還會用胡茬紮他的臉,大笑著說:“兒子!今天老爸運氣好!給你加餐!”
那是沐記憶裡最美味的味道。
但如果輸了……
那天晚上的氣氛就會變得格外壓抑。爸爸會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地坐在桌邊喝酒。然後,趁著媽媽去洗衣服的空檔,偷偷摸摸地去翻媽媽放在床頭櫃裡的舊皮包。
那時候的沐,覺得這是一種隻有他和爸爸才知道的遊戲。
他會躲在門簾後麵,看著爸爸小心翼翼地抽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然後在他轉身的瞬間,大聲喊道:
“媽媽!爸爸又偷錢去賭啦!”
“臭小子!”爸爸會氣急敗壞地追過來,但很快就會被聞聲趕來的媽媽拿著雞毛撣子追得滿屋子跑。
“死鬼!那是給沐交學雜費的錢!你敢動一下試試!”
那時候,看著被媽媽揍得抱頭鼠竄、卻並不真的還手的爸爸,沐會笑得在床上打滾。
那時候的他天真地以為,這種雖然吵鬨、雖然貧窮,但充滿了煙火氣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天,家裡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一台電腦被搬進了那個狹小的鐵皮房裡,那是沐夢寐以求的東西。可是,這台昂貴的電腦並冇有給這個家帶來歡笑,反而像是一個象征,象征著某種不可逆轉的改變。
媽媽換了工作。據說是一個可以賺很多錢的大公司,聽起來很體麵。
但代價是,她再也不能每天帶沐去超市了,甚至連那個家,她也不常回了。
“媽媽這周要在舅舅家住,公司離得近。”
電話裡的聲音總是很匆忙,帶著一種沐聽不懂的疲憊和……不耐煩。
那個所謂的“舅舅”,沐經雖然不常見,但是每次媽媽都是坐著他的車回來的。
他開著黑色的轎車,痞裡痞氣的笑著上下打量人。
沐不喜歡那個眼神,也不喜歡媽媽現在回家時的樣子。
她不再穿那種洗得發白的工裝了,而是換上了漂亮的裙子,或者黑色的西裝,臉上塗著厚厚的粉,身上噴著刺鼻的香水。她變得很華麗,像電視裡的明星,卻也變得很陌生。
偶爾回一次家,她看著滿屋子的狼藉和坐在電腦前的沐,眼神裡不再有溫柔,隻有毫不掩飾的嫌棄。
“為什麼不去寫作業?!又吃這些垃圾食品!”
“整天就知道玩電腦,能不能有點出息?”
那些尖銳的話語,像針一樣紮在沐的心上。
“哼!不回就不回!最討厭媽媽了!”
等她們走後沐把自己的頭埋進被子裡。他告訴自己,反正自己長大了,不需要媽媽牽著手去買餅乾了。
當深夜的雷雨聲響起時,他會抬頭盯著閃電看。
“哼哼!我現在一個人在家居然連打雷都不怕了”
“謔謔謔,看來我又長大了呢”
沐抱著手有些自戀的學著電視裡的人的語氣說道,隨後起床開啟電腦。
既然睡不著了,就再看一集動畫片吧,反正也冇人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