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大秦:守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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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苒坐上特製的銅鍋,鍋內是用老雞與火腿吊了整日的清湯。
她又取來薄如蟬翼的羊肉片、嫩白的豆腐、水靈靈的葵菜,還有幾樣嬴政平日裡還算喜歡的時蔬,一一洗淨、碼放整齊。
當她端著這些回到寢殿時,炭火正旺。
銅鍋內的清湯已開始微微翻滾,氤氳的熱氣升騰起來,帶著食物原始的鮮香,瞬間驅散了藥石帶來的苦澀。
嬴政一直安靜地看著她忙碌,看著她鬢角那縷白髮在熱氣中微微顫動,看著她低眉順目擺放碗筷時專注的側影。
“條件有限,將就吃些。”
時苒在他榻邊的矮幾旁坐下,夾起幾片嫣紅的羊肉,在翻滾的湯中輕涮了涮。
“這湯底清淡,正好適合脾胃。”
嬴政拿起筷子,夾了一筷。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口咕嘟作響的暖鍋,相對而坐。
窗外,雪落長安,萬籟俱寂。
過了許久,嬴政放下筷子,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一片混沌的潔白,緩緩吟道:“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詩經·邶風·北風》)
他的聲音低沉,略帶沙啞,在這溫暖的氛圍中,竟透出一種難得的蒼涼與溫柔。
時苒抬起頭,正對上他回望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深處,不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而更像一個走過漫長旅途見慣離合悲歡後,終於肯稍作停歇的老人。
時苒放下筷子,用絹帕拭了拭嘴角,迎著那目光,輕聲接了下去。
“北風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
“同歸……”嬴政低聲重複了最後兩個字,嘴角笑意似乎深了些許。
他重新拿起筷子,指向鍋中再次沸騰的湯,“肉老了,快吃。”
時苒笑了笑,順從地夾起一箸青菜。
銅鍋依舊咕嘟作響,白氣嫋嫋,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朦朧裡。
“去喚扶蘇過來吧。”嬴政看向殿外依舊紛揚的雪,說道。
時苒覺得那炭火盆燒得太旺了,熱氣一陣陣湧上來,讓她心口發緊,喘不過氣。
扶蘇來得很快。
他已過而立,蓄起了須,眉宇間褪去了年少時的溫潤,沉澱下越來越多的沉穩與威儀。
行走間龍行虎步,竟有七八分像極了年輕時的嬴政。
“兒臣拜見父皇。”
“扶蘇。”
“兒臣在。”
“跟朕來。”嬴政從坐榻上起身。
他身形依舊挺拔,但起身的瞬間,那竭力隱藏的凝滯,還是暴露了身體的虛弱。
扶蘇上前欲攙扶,卻被嬴政一個平靜的眼神製止了。
他是始皇帝。
即便英雄遲暮,即便病骨支離。
他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繼承人,窺見他一絲一毫的脆弱。
他必須,也隻能以強大的姿態,走向生命的終點。
他一步步,走向寢殿的深處。
那裡,並非金碧輝煌的裝飾,而是懸掛著一幅幅巨大的輿圖,絲帛的,羊皮的,甚至還有刻畫在木板上的。
它們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帝國,以及這位帝王一生的野心與征途。
嬴政最終停在了一幅最為陳舊邊緣有些磨損褪色的羊皮輿圖前。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著那粗糙的皮麵。
“這輿圖,是當年朕十八歲時,時苒獻給朕的。”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躊躇滿誌的少年君王。
“那時,朕看著它,便想……”
他的手指緩緩移動,從熟悉的故土,移向北方廣袤的草原,移向西方未知的群山,移向南方無儘的密林,再指向那浩瀚無垠的海洋之外。
“將這些,全都打下來。”
他的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燃燒了一生的雄心。
“朕想,有生之年,讓大秦的旗幟,插遍這輿圖上的每一個角落,讓大秦……走得更高,更遠。”
他沉默了片刻,那燃燒的火焰在眼中漸漸沉澱,化為一種遺憾的平靜。
“但,不行了。”
“未來的大秦,要交給你了。”
扶蘇隻覺得鼻子一酸,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他看著嬴政那依舊挺直卻難掩疲憊的背影,看著他那霜白的鬢髮,喉頭哽咽。
“大父……”
嬴政卻抬手,打斷了他未儘的話語。
“你看,這一圈山脈島嶼,便是大秦的天然屏障。”
他的手指並未停下,而是堅定地向外延伸,點向西域那些新征服的作為緩衝山脈,再指向海外那些已被秦軍控製的島嶼。
“還有這裡,自西域這片延伸出去的山脈,再到海外這些必須掌控的島嶼,都是大秦延伸出去的屏障。”
“記住朕的話——”
“屏障,可因時而退,以暫緩換時間,以策略代蠻力。”
“但,絕不能丟,丟了的,就要用十倍的血奪回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縱使其一時臣服,懷柔可也,通商可也,然刀兵不可廢,武備不可廢。”
“大秦的根基,在於你能讓敵人恐懼,讓盟友依賴,讓子民安定。”
他死死盯著扶蘇的眼睛,彷彿要將這最後的信念,烙印進他的骨血裡。
“守好它!”
殿內的炭火,將冬日的嚴寒徹底隔絕在外。
嬴政與扶蘇在懸掛的輿圖前談了許久,扶蘇率先走了出來。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冇有多言,隻是微微頷首,便轉身出了寢殿。
隨後,嬴政才緩緩踱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所剩無幾的生命,但身姿依舊挺拔,如同風雪中不肯彎折的蒼鬆。
他坐在榻邊,朝時苒招了招手。
“時苒,過來。”
時苒的心像是被攥了一下,走到榻邊,席地而坐。
然後,一隻溫熱而粗糙的大手,落在了她的頭頂。
動作有些生疏。
從青絲到白髮,他們並肩走了許久,卻從未有過如此刻這般。
這輕輕的一撫,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
嬴政看著她洶湧而落的眼淚,冇有驚訝,也冇有斥責。
他抬起另一隻手,有些笨拙卻去擦拭她臉上的淚。
“莫哭了,怎得跟個孩子似的。”
時苒眼淚流的更凶了,“你說,在你麵前,我就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