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大秦: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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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大雪落下來時,時苒回到了鹹陽。
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將鹹陽城的黑瓦朱牆染上素白,喧囂的街道也多了幾分難得的靜謐。
剛踏進城門,一名內侍便已等候在側,躬身道。
“時內史,王上宣召。”
時苒並不意外,拍了拍身上的雪屑,便隨內侍入宮。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暖意融融。
嬴政並未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而是穿著一身玄色常服,獨自坐在窗邊的暖榻上。
他麵前擺著一張紫檀木棋盤,黑白二子錯落其間。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數月不見,他輪廓似乎更加分明瞭些,那雙深黑的眸子在暖閣的光線下,多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沉靜。
“回來了。”
“是,王上。”時苒行禮。
“坐。”嬴政指了指棋盤對麵的位置,“手談一局。”
時苒依言坐下,目光掃過棋盤。
棋局剛開不久,黑白子勢均力敵。
她執黑,嬴政執白。
嬴政落下一子,封住黑棋一條可能的出路,閒談道:“驪山冬日,可還住得慣?”
“尚可。山中清靜,利於鑽研。”
“嗯,進展如何?”
“已初步摸清幾種配比的特性,威力確有不同,還需時日反覆試驗,以求穩定可控。”
“李斯與馮去疾,將工坊之事推行得不錯。”
“鹽鐵官營,初見成效,你當初建言,招募傷殘士卒,也安定了不少人心。”
“此乃王上聖斷,臣不敢居功。”
時苒一邊應對著棋盤上越來越大的壓力,一邊謙遜道。
嬴政聞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有功便是有功,寡人記得。”
棋局進入尾聲,黑白大龍糾纏,勝負隻在毫厘之間。
時苒棄了邊角幾子,誘敵深入,實則暗度陳倉,在中腹隱隱形成了新的勢力範圍。
嬴政看著棋盤上的轉變,手指撚著一枚白子,久久未落。
他忽然道:“呂不韋,三日前已啟程。”
“文信侯老成謀國,必能不辱使命。”
“嗬。”嬴政笑了一聲,聽不出意味。
他終於落下那子,並未強殺時苒的大龍,而是轉而鞏固了自己的實地,以微弱的優勢,鎖定了勝局。
“你輸了。”他放下手中剩餘的棋子。
時苒看著棋盤,確實,盤麵相差無幾,但白棋終是勝了半子。
她坦然道:“王上棋藝精湛,臣不及。”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負手而立。
“不是棋藝,是你看得不夠遠,有時,也不夠狠。”
“休息幾日,開春後,寡人另有要事交予你。”
“諾。”
時苒出了宮,並未直接回府,而是轉道去了少府。
她找到負責此事的官員,詢問之前派往各地推廣火炕的情況。
官員恭敬回稟,有一部分人已完成差事返回鹹陽,但還有不少去往偏遠郡縣的,因路途遙遠,尚未歸來。
“不過時內史放心,”官員補充道,“據各地傳回的訊息,這火炕在冬日確實起了大作用,尤其是北地邊郡,百姓交口稱讚,皆感念王上恩德與內史巧思。”
時苒點了點頭,這算是個不錯的訊息。
剛走到門口,便迎麵遇上了幾位學子。
為首一人年約二十多三十的年歲,見到時苒,眼睛一亮,上前幾步,拱手作揖。
“敢問女郎,可是時內史?”
“正是。”
那幾位學子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欣喜之色。
先前開口那人連忙自我介紹:“學子荊硯,來自燕地,這幾位皆是某同窗,久仰內史大名,此前曾數次遞送拜帖至府上,皆因內史忙於國事,或不在鹹陽,未能得見,實為憾事。”
“今日偶遇,實乃有幸,我等冒昧,想請內史撥冗,論學請教。”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時苒,“尤其是內史曾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此四句,振聾發聵,我等拜讀之後,震撼良久,思索至今啊。”
時苒看著眼前這群熱情洋溢,眼神中帶著純粹求知慾,或許也夾雜著一些借她揚名的心思,心中念頭飛快一轉。
“諸位過譽了,苒才疏學淺,豈敢當論學二字,彼此切磋交流,亦是樂事。”
“不知諸位,欲在何處論學?”
荊硯見她答應,更是喜出望外,連忙道:“若內史不棄,我等在城南有一處常聚的學舍,雖簡陋,卻也清靜。”
“好。”時苒點頭,“那便請諸位帶路。”
同荊硯等人簡單認識了一下,便隨著他們,朝著城南學舍的方向走去。
城南學舍確實如其名,陳設簡單,卻打掃得乾淨整潔。
幾盞油燈,數張席案,聚集在此的也不止儒家弟子,還有墨家,甚至還有一兩位氣質玄奧、不言不語的陰陽家。
顯然,這裡是一處諸子百家年輕學子私下交流辯論的場所。
時苒的到來,讓原本有些喧鬨的學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近來名聲大噪卻又頗為神秘的女內史身上。
荊硯拱手,語氣恭敬:“時內史,您此前所言為天地立心四句,氣魄恢宏,不知其根基,可是源於王道仁政?吾等儒者以為,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不待時苒回答,另一位便冷聲打斷:“荊兄此言差矣,德政空談,何如律法嚴明?”
“不彆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強不淩弱,眾不暴寡,此乃治國之利器。”
“昔日秦國積弱,孝公用商君之法,方能富國強兵,德?德能禦虎狼之師乎?”
“鄭兄所言,過於酷烈,法若不以兼愛利民為本,與暴政何異?”
“我墨家以為,官無常貴,民無終賤,當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譬如時內史推廣之火炕,改良之農具,便是切實利民之舉,勝卻空談法令萬千。”
爭論漸起,不愧是諸子百家的時代,言論自由,各有學說。
時苒靜聽片刻,方緩緩開口。
“諸位所言,皆有道理。”
“然,德政非空談,需有惠民之實,律法非酷烈,需有利民之心,兼愛非虛言,需有踐行之術。。”
“譬如這冬日炭火,若隻空談仁德,而無采礦、運輸、燒製之術,何以取暖?”
“若隻嚴令分配,而無公平之法,強者多占,弱者凍斃,律法豈非成了惡法?”
“若隻高喊兼愛,而無具體匠作之技造出這火炕,愛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