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大秦:為天地立心】
------------------------------------------
眼見那幾個老臣被氣得說不出話,朝堂上一時間竟無人再敢輕易出頭。
就在這微妙的寂靜中,一直冷眼旁觀的呂不韋終於開口了。
“女郎好犀利的言辭,隻是,朝堂非是市井吵架,逞口舌之快,於國無益。”
時苒轉過身,麵對這位權傾朝野的相邦,臉上依舊帶著那抹看似輕鬆的笑意。
“文信侯說的是,所以在下方纔所言,皆是於國有利之實事,何來口舌之快,莫非在文信侯眼中,討論這些強國之策,便是無益的爭吵麼?”
“強國之策,自有朝臣共議,你一女子,驟然登堂,不明政務,不曉律法,縱有奇巧之物,又如何能擔起內史之責,此位關乎國計民生,非是兒戲。”
“文信侯怎知在下不明,時苒雖來自山野,卻也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敢問文信侯,您門下三千賓客,可能人人都通曉秦律,明辨政務?”
“侯爺不也因其一技之長而用之,怎麼到了在下這裡,就非得是通才全才方可。”
呂不韋門下一位禦史忍不住跳出來喝道:
“放肆,豈可如此與相邦說話,相邦門客,皆是為國舉才。”
“為國舉才?”時苒立刻抓住話頭,看向那位禦史。
“那我獻紙獻策,欲以實學強秦,難道就不是為國出力,還是說,隻有投入文信侯門下,經由相邦認可的才,纔算才。”
那禦史被懟得臉色發白,噎在原地。
另一位呂不韋的門生試圖從另一個角度攻擊:“伶牙俐齒,治國靠的是經世之道,安邦之策,你那些奇技淫巧,終究是外物,是末流,豈能登大雅之堂。”
“末流?”時苒冷笑,“冇有這些末流的農具,諸位吃什麼?”
“冇有這些末流的兵器,我大秦銳士拿什麼開疆拓土?”
“冇有便捷的文書傳遞,政令如何通達四方?”
“諸位高高在上,可曾低頭看看,支撐起這大秦江山的,正是你口中的這些末流,離了這些末流,您那高貴的經世之道,不過是空中樓閣。”
她言辭如刀,一刀刀專門往對方最自以為是的痛處紮。
幾個站出來想幫呂不韋說話的臣子,無一例外都被她懟得麵紅耳赤,敗下陣來。
整個朝堂,幾乎成了她一個人的辯論場。
一直沉默觀戰的王翦,抬眼看了看上方八風不動的秦王,又看了看下麵那個越戰越勇的青衫女子,心中瞭然,乾脆也繼續看戲。
就在這劍拔弩張,雙方僵持不下之際,一個略顯陰柔的聲音響起,是儒家的博士。
“時姑娘,或許你真有些才學,也懂些格物之法,但朝堂從不是隻靠這些外物,你既欲為內史,掌一方事務,敢問,你心中抱負為何,究竟欲行何事?莫非,就隻是造造紙,打打農具麼?”
這話問得刁鑽,試圖將她的格局拉低,貶為匠人之流。
時苒收斂了所有的鋒芒,環視一週,目光掃過那些或質疑、或不屑、或好奇的麵孔,最後定格在問話之人身上。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道:
“苒不才,既立於此,所求不過四事。”
“為天地立心!”
滿堂皆靜。
“為生民立命!”
不少人眼神驟變。
“為往聖繼絕學!”
最後,她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星辰。
“為萬世——開太平!”
轟!
這四句話,每一句都宏大如天,厚重如地,直擊靈魂。
刹那間,整個朝堂鴉雀無聲。
落針可聞。
剛纔所有的爭吵質疑,乃至不屑,在這四句話語前,都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可笑,那麼不堪一擊。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呂不韋。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哪裡是一個女子的抱負。
這分明是古之聖賢的宏願,是足以讓任何有誌之士熱血沸騰心馳神往的終極理念。
高踞上座的嬴政,在十二旒玉串之後,看著下方的身影,坐直了身體。
心頭彷彿有烈焰燃起,點燃了他年輕充滿野心的眼眸。
為萬世…開太平!
好!好一個時苒!
這一刻,無需再多言。
任何反對的聲音,在這四句話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黯然失色。
“好了。”
嬴政適時開口,“時卿之才,寡人深知,獻紙功在社稷,授其內史一職,並非因其女子之身,而是因其有匡扶社稷之能。”
“此事,寡人心意已決,不必再議。”
王命已下,金口玉言。
時苒深吸一口氣,對著嬴政鄭重躬身。
“臣,時苒,領旨謝恩,必竭儘所能,不負王上信重。”
朝堂之上一片寂靜,但那寂靜之下,是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澎湃心潮。
許多官員,無論立場如何,此刻都神情複雜地看著那個緩緩直起身的青衫女子。
有震撼,有沉思,有難以置信,也有一絲被那宏大理想所激盪起久違的熱血。
角落裡,史官運筆如飛,竹簡上刻下的,不僅是“王授時苒內史”,更有那石破天驚的四句話語。
嬴政:“既無異議,此事便定,退朝。”
“恭送王上——!”
百官躬身,待嬴政的身影消失,壓抑的議論聲才如同潮水般湧起。
眾人三三兩兩往外走,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獨自走向殿外的青色身影。
時苒剛走出大殿,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
“時內史留步。”
她回頭,隻見那位先前在朝堂上問她抱負為何的儒家博士快步追了上來。
他約莫四十歲年紀,麵容清臒,身形挺拔,雖是文官,步履間卻帶著一股乾脆利落,正是文武兼修之象。
此刻,他臉上還帶著未褪的激動紅暈,眼神灼亮,緊緊盯著時苒。
“在下伏生。”他拱手一禮,態度比在朝堂上鄭重了不知多少倍。
“冒昧打擾,實在是因為內史方纔那四句話,如同洪鐘大呂,震聾發聵,在下胸中激盪,至今難以平複。”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此四句,言簡意宏,直指大道,敢問內史,此等見識,師從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