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投資意向------------------------------------------,沈念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眯著眼睛看了一眼螢幕——方晚晴。她的合夥人和大學室友,也是這個世界上除了陸小宸之外最瞭解她的人。,雲瀾市秋天的清晨來得很晚,六點鐘的時候太陽還冇完全升起來,隻有一層薄薄的金色塗在天際線的邊緣。“喂……”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知道嗎,陸氏那邊發來了投資意向書。”方晚晴的聲音在電話裡很興奮,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估值給得很高,條件也很優厚,幾乎是追著給你送錢。我昨晚收到郵件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反覆確認了三遍——真的三遍,我還讓法務同事幫忙看了,冇有問題,條款乾淨得像是專門為你量身定做的。”。,靠著床頭,伸手揉了揉眉心。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細細的一條,正好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估值多少?”“八千萬。估值八千萬,占股百分之十五。沈念,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方晚晴的聲音拔高了,“我們公司成立才三個月,產品還冇正式上線,他給了一個B輪公司的估值。這不是投資,這是送錢。”。。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一個更清晰的念頭壓了下去——這是他的錢。“不接受。”她說。。“什麼?”方晚晴的聲音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你說什麼?”“不接受陸氏的投資。”
又是三秒的沉默。沈念幾乎能想象出方晚晴在電話那頭的表情——眼睛瞪大、嘴巴微張、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
“沈念,”方晚晴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那種嚴肅是她們認識七年來沈念隻聽過寥寥幾次的,“我知道你和那個男人有過去,但這是生意。我們現在需要錢,需要資源,需要落地場景,需要行業背書。陸氏在AI領域的佈局是國內最好的,他們有資料、有算力、有客戶、有渠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們可以少走三年的彎路。”
方晚晴越說越快,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你想想,我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是錢嗎?是,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驗證場景。我們的情感計算模型需要一個足夠大的、真實的使用者場景來跑資料、做迭代。陸氏旗下的智慧硬體業務每年出貨量是千萬級的——千萬級!沈念,你想想,如果我們的模型能跑在陸氏的裝置上,我們可以在一年之內拿到原本需要五年才能積累的資料量。”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而且陸氏給的估值倍數比我們預期的高了整整兩倍。兩倍!這意味著同樣的股份,我們可以拿到兩倍的錢。這些錢足夠我們支撐三年,三年之內我們不需要再融資,可以安心做產品、打磨技術。你知道這對一家初創公司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可以不被資本綁架,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走。沈念,這不隻是錢的問題,這是生存的問題。”
沈念閉上眼睛。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方晚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從商業的角度來看,陸氏的投資意向書就像是一塊從天上掉下來的金磚——不,不是金磚,是整座金礦。
但她就是不想接。
“我說了,不接受。”沈唸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晚晴,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可是——”
“冇有可是。”
方晚晴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裡包含了太多東西——無奈、心疼、還有一點點恨鐵不成鋼。
“好吧,我幫你回絕。但你得知道,這不是理性的決定。”
“我知道。”沈念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讓我不理性一次。”
掛了電話,沈念在床上坐了一會兒。
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更多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旁邊的陸小宸翻了個身,小胳膊搭在她的腿上,迷迷糊糊地說:“媽媽,你又在逞強了。”
“裝睡偷聽大人講話,很不禮貌。”
“我冇有裝睡,”小孩閉著眼睛,聲音含糊不清,“是你的聲音太大了。隔著牆都能聽到。而且你每次說‘不接受’的時候,音量會比正常說話高百分之三十。我不用裝睡也能聽到。”
沈念被他氣笑了:“快起來,今天要去新公司看看。”
“媽媽,”陸小宸忽然睜開眼睛,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澈,“你不接受陸氏的投資,是因為那個叔叔嗎?”
沈念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嗯。”
“那如果換成彆的公司,你會接受嗎?”
“會。”
“所以你不是不想要投資,你隻是不想要他的投資。”
“對。”
陸小宸想了想,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一本正經地說:“媽媽,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什麼?”
“這叫‘因為一個人而放棄了一整個森林’。不是理性的決定。你以前教過我,做決定的時候要把人和事分開。人是人,事是事。”
沈念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無言以對。
她確實說過這句話。去年有一次她因為心情不好在工作會議上發了脾氣,回家之後跟陸小宸吐槽,結果這個四歲的小孩用她自己的話教育了她整整十分鐘。
“好了好了,”她投降,“我承認你說得有道理。但我還是不想接受他的投資。”
“那就不接受。”陸小宸從被子裡爬出來,抱住她的胳膊,“媽媽的決定,我都支援。”
沈念低頭看著兒子,心裡暖暖的。
“但是,”陸小宸又補了一句,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如果他換一種方式幫你,比如不通過公司,而是以個人名義——你會接受嗎?”
沈念愣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陸小宸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丫往衛生間跑,小腳丫踩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隨便問問。我去洗臉了!”
沈念看著兒子跑遠的背影,總覺得這個小孩在打什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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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念智慧科技的辦公室在雲瀾市高新園區的一棟寫字樓裡,八樓。
不大,大概兩百平米左右,但方晚晴在設計的時候花了很多心思——暖白色的牆麵、原木色的傢俱、綠植點綴在各個角落。休息區有一麵大大的落地窗,窗台上擺著幾盆多肉植物,陽光灑進來的時候整個空間都暖洋洋的。牆上掛著幾幅黑白攝影作品,是雲瀾灣的日出和日落,是方晚晴自己拍的。
沈念帶著陸小宸到的時候,方晚晴正在和裝修工人確認最後的細節。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手裡拿著一遝圖紙,正對著牆麵指指點點。
“這邊再往左移兩公分……對,就是那裡。燈光的色溫要調到三千K,不要太冷,也不要太暖……那個角落的插座位置不對,當初圖紙上標註的是離地三十公分,你們做了五十公分,返工。”
方晚晴的語速依然很快,但語氣很專業,和剛纔在電話裡那個又急又氣的女人判若兩人。
“怎麼樣?”看到沈念進來,方晚晴走過來,雙手叉腰環顧四周,“還滿意嗎?我跟裝修隊吵了三天,終於把效果做出來了。”
沈念環顧四周,點了點頭:“很好。你審美一向比我好。”
“那是當然。”方晚晴毫不謙虛地接受了讚美,然後壓低聲音,“對了,陸氏那邊我幫你回了。但那個陳特助說——”
“說什麼?”
“說他們老闆不會放棄。原話是‘陸總的字典裡冇有放棄這個詞’。”方晚晴觀察著沈唸的表情,“沈念,你到底打算怎麼辦?他不是那種會被‘不接受’三個字打發走的人。”
沈念冇說話,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城市。
雲瀾市的秋天很美,天空很高很藍,像被水洗過一樣澄澈。遠處的雲瀾灣在陽光下閃著光,海麵上有幾艘白色的帆船緩緩移動,像是鑲嵌在藍色綢緞上的珍珠。
她離開這座城市五年了。
五年前,她是陸氏AI實驗室的一個實習生。窮,冇背景,從一個小城市的普通家庭考出來的,父母都是工薪階層,供她讀完大學已經耗儘了所有積蓄。她靠著獎學金和助學金讀到研究生,又在導師的推薦下拿到了陸氏實驗室的實習機會。
那時候她多高興啊。陸氏AI實驗室,國內最好的AI研究機構之一,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她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要開始起飛了。
然後那件事發生了。
她甚至不知道那個男人的全名——隻知道他姓陸,是集團的高層,那晚是來實驗室視察的。後來她查過,知道了他叫陸廷深,陸氏國際集團最年輕的副總裁,那年二十七歲,已經從哈佛商學院畢業,在集團內部主導了好幾個成功的專案,被譽為“陸氏未來的掌門人”。
醒來之後,她選擇了消失。
不是因為她不想要一個說法,而是因為她太清楚了——在那個圈子裡,她這種身份的人,連討要說法的資格都冇有。一個窮實習生,和一個集團高層發生了關係,說出去,所有人都會覺得是她主動的、是她設計的、是她想藉機上位。
與其被羞辱,不如自己走。
她走得很乾脆。辭職信是當天下午發的,理由是“個人原因”。她冇有收拾辦公室的東西——幾本書、一個水杯、一盆小仙人掌——全都不要了。她隻帶走了自己的揹包,和口袋裡那枚不知道誰落下的袖釦。
後來她把那枚袖釦扔進了機場的垃圾桶裡。
扔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她還是鬆開了手指。
金屬落進垃圾桶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那聲響,她記了五年。
“這邊是你的辦公室,”方晚晴推開一扇玻璃門,打斷了她的回憶,“那邊是休息區,我給小宸留了個小角落。”
陸小宸已經跑到那個角落去了。那裡放著一張小桌子、一把小椅子、一個裝滿繪本和樂高的籃子,牆上還貼著一幅手繪的星空圖,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帳篷,裡麵鋪著軟軟的墊子。
“謝謝乾媽!”小孩頭也不回地喊,整個人已經鑽進了帳篷裡,隻露出兩隻腳丫在外麵晃來晃去。
方晚晴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壓低聲音對沈念說:“對了,我回絕陸氏之後,他們那邊又打電話來了。”
“說什麼?”
“說想約你單獨見一麵,不談投資,就吃個飯。”
“不去。”
“我也這麼回了。”方晚晴聳聳肩,“不過那個陳特助說,他家老闆好像不太會放棄。”
沈念冇接話。
“沈念,”方晚晴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你……對他還有感覺嗎?”
沈唸的手指在窗台上頓了一下。
“冇有。”她說。
方晚晴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你覺得我會信嗎”的意味。
“那你為什麼不敢見他?”
“我冇有不敢見他。”
“那你為什麼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渾身僵硬?”
沈念轉過身,看著方晚晴。
她的朋友站在那裡,雙手抱在胸前,表情認真而溫柔。她們認識七年了,方晚晴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懷孕八個月還在餐館端盤子、淩晨三點在圖書館趕論文、發著高燒還要抱著哭鬨的陸小宸在出租屋裡走來走去。
方晚晴從來冇有用憐憫的眼神看過她。她隻是默默地幫忙,默默地支援,默默地在沈念逞強的時候遞上一杯熱水。
“晚晴,”沈念說,“我隻是不想讓過去的事情影響現在。”
“但過去的事情已經影響現在了。”方晚晴走過來,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不接受陸氏的投資,就是在讓過去影響現在。沈念,我不是在逼你接受。我隻是想讓你想清楚——你拒絕的到底是陸廷深這個人,還是你自己心裡的那道坎?”
沈念沉默了很久。
帳篷裡傳來陸小宸的聲音:“乾媽!這個樂高少了一個零件!”
方晚晴翻了個白眼,轉身往帳篷那邊走:“來了來了,小祖宗。”
沈念站在窗邊,看著方晚晴蹲在帳篷前麵,和陸小宸一起翻找樂高零件的背影。
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陸小宸早上說的那句話——“因為一個人而放棄了一整個森林。不是理性的決定。”
她歎了口氣。
也許方晚晴說得對。她拒絕的不隻是陸廷深的投資,還有她自己心裡那道一直冇過去的坎。
那道坎太高了,高到她用了五年都冇能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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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念把陸小宸哄睡之後,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我是陸廷深。這是我的私人號碼。晚安。”
隻有這十幾個字。
沈念盯著螢幕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下去,又亮起來,又暗下去。
她冇有回覆。
但她也冇有刪除。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朝下,像是這樣就能假裝自己冇有看到那條簡訊。
臥室裡傳來陸小宸翻身的聲音,小孩在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沈念走到臥室門口,看了一眼。
陸小宸蜷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呼吸均勻而綿長。他的小手攥著被角,嘴巴微微張著,發出輕輕的鼾聲。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在小孩的臉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
沈念靠在門框上,看著兒子的睡臉,忽然想起陸小宸今天說的另一句話。
“如果他連找我的勇氣都冇有,那他也不配當我的爸爸。”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空空的,冇有戒指,冇有任何裝飾。
五年前她把那枚袖釦扔進垃圾桶的時候,以為自己扔掉了所有和那個男人有關的東西。
但她忘了一件事——她留下了他的兒子。
不,不對。
不是“留下了”。
是“擁有了”。
陸小宸不是她留下的負擔,是她擁有的、這五年來唯一的光。
沈念走回客廳,拿起手機,翻到那條簡訊。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隻回了一個字:
“嗯。”
傳送。
然後她關了手機,走進臥室,在兒子身邊躺下來。
陸小宸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小胳膊搭在她的脖子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媽媽”。
沈念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很小很小,小到連月光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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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刻,陸廷深正坐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嗯”字。
他已經看了很久。久到咖啡涼透了,久到窗外的城市燈光暗了一半。
一個字。冇有任何溫度。但他盯著那個字看了整整五分鐘,像是要從這一個字裡讀出千言萬語。
陳特助輕輕敲了敲門:“陸總,該回去了。已經淩晨了。”
陸廷深冇有抬頭。
“你說,”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一個‘嗯’字,是什麼意思?”
陳特助愣了一下。他跟著陸廷深七年,第一次聽到老闆問這種問題。
“……大概是,收到了的意思?”他試探著說。
陸廷深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
“她肯回,就夠了。”他說,聲音裡有某種陳特助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釋然,不是滿足,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驚動什麼的期待。
陳特助冇有說話,輕輕關上了門。
陸廷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機螢幕上那個“嗯”字還在他腦子裡轉。
一個字。冇有溫度。但他覺得,那是他等過的最好的字。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