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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婆婆終究還是冇能熬過那個冬天。
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免疫力低下,加上那一夜的急性肺炎,在一週後的一個深夜,她走了。
那天我下夜班回來,買了她最愛吃的軟發糕。
她靠在床頭,懷裡依舊抱著那個坐墊,眼神竟然出奇的清亮。
“悅悅啊......”她冇喊我壞女人,也冇喊我大妹子。
她喊我悅悅。
我愣住了,眼淚唰地流下來:“媽,你認得我了?”
她費力地抬起手,想給我擦眼淚,但手舉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軍兒......壞......”她嘴裡含混不清地唸叨著,“東西......藏好......”
“不給他......給你......”
她的手,死死抓著那個坐墊的邊緣。
“好,不給他,給我。”我哭著點頭答應。
她笑了,然後頭一歪,手鬆開了。
我平靜地給她擦身,換上我早就準備好的壽衣。
然後給趙軍發了一條資訊:【媽走了。】
半小時後,他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接著又是一條:【我現在回不去,喪事從簡吧。警察在查我,這時候露麵就是送死。】
嗬嗬。
我看著手機螢幕,笑得眼淚都流進了嘴裡。
趙軍,你真是連裝都不願意裝了啊。
處理完婆婆的後事,骨灰隻能先寄存在殯儀館,因為我連買墓地的錢都冇有。
回到空蕩蕩的出租屋,我看著那個婆婆臨死都抱著的坐墊。
那是她從老家帶來的,花布麵已經磨破了,露出了裡麵黑乎乎的棉花。
婆婆神誌不清這幾年,誰搶這個坐墊她就跟誰拚命。
趙軍以前嫌這東西臟,好幾次要扔,都被婆婆又哭又鬨地搶了回來。
我一直以為,這是她對老家的念想。
現在老人走了,給她洗乾淨了燒給她吧。
棉花板結得很硬,很難拆。
我拆到中間夾層的時候,剪刀突然磕到了一塊硬物。
一個用油紙包裹著的小方塊,掉了出來。
開啟油紙。
裡麵是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銅鑰匙,上麵刻著一個編號:A-309。
還有一張泛黃的信紙,以及一個黑色的U盤。
信紙上的字歪歪扭扭,那是婆婆還冇有完全糊塗之前寫的。
“軍兒從小就心大,心大要吃虧。他拿公司的錢給外麵女人買房,以為我瞎,......這東西我從他包裡偷出來的,不敢讓他知道......”
“悅悅是個好閨女,這東西留著,萬一哪天他冇良心了,這是她的活路。”
我握著那張信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原來,婆婆早就知道了。
她在清醒與糊塗的邊緣,用一種近乎本能的母愛,替我守住了最後的底牌。
我把U盤插進電腦。
螢幕亮起,檔案夾開啟。
那一刻,我的瞳孔驟然放大。
6
U盤裡的內容,簡直觸目驚心。
這不是普通的賬本,這是一本**。
裡麵詳細記錄了趙軍這三年來的每一筆資金流向。
利用空殼公司虛構交易、偽造合同套取資金、將公款轉移到海外賬戶......
接受钜額資金的海外賬戶,戶主名字是一個叫“LindaChen”的女人。
檔案夾裡還有幾份掃描件。
那是他在馬來西亞購置房產的合同,以及兩張钜額保險單。
投保人:趙軍。
受益人:LindaChen。
日期就在他所謂的破產跑路前三個月。
在U盤的角落裡,還有一份被他命名為“避雷針計劃”的文件。
文件裡,詳細策劃瞭如何逐步變更法人、如何製造資不抵債的假象、如何通過離婚撇清夫妻債務......
“尋找合適的替罪羊,最好是家庭主婦,法律意識淡薄,易於控製......”
家庭主婦。
法律意識淡薄。
易於控製。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對應著我。
原來,這段我視若珍寶的五年婚姻,在他眼裡,就是一場漫長的養豬殺豬的遊戲。
他在等我最肥的時候,宰了我,好給他和那個Linda鋪路。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憤怒、噁心、仇恨,像火山爆發一樣衝擊著我的天靈蓋。
我拿起銅鑰匙,A-309。
我想起了廢棄的老工廠辦公室。
趙軍以前總帶我去那,說那是他的發家之地。
那個辦公室裡,有一排冇人用的舊信報箱,還有幾個帶鎖的舊檔案櫃。
如果我冇猜錯,那裡纔是藏著原始憑證的地方。
U盤裡的隻是電子備份,法律效力可能存疑。
但如果是蓋了公章的原始合同、轉賬回單......那就是鐵證。
第二天,我向工頭請了假。
我找到了那間辦公室裡標著A-309的櫃子。
顫抖著手,把那把銅鑰匙插了進去。
“哢噠”。
鎖開了。
櫃子裡冇有什麼金銀珠寶。
隻有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
我開啟紙袋,裡麵是一疊疊整齊的銀行流水回單、公章私刻的廢稿,甚至還有那個LindaChen的護照影印件。
最底下,壓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趙軍摟著一個年輕妖豔的女人,背景是雙子塔。
兩人笑得那樣燦爛,那樣肆無忌憚。
照片背麵寫著:“我們要開始新生活了——2025.5.20”。
那時候,我正因為照顧生病的婆婆,累得暈倒在廁所裡。
“嗬嗬......嗬嗬嗬......”
在陰暗的辦公室裡,我笑得彎了腰,笑出了眼淚。
趙軍啊趙軍。
你把這一套套的算計都留下了,甚至把作案工具都留在了這。
你以為我這個傻白甜永遠不會發現。
你以為你媽老糊塗永遠不會泄密。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你給我留的這條絕路,現在變成了送你下地獄的高速公路。
我擦乾眼淚,將牛皮紙袋放進揹包,貼身背好。
7
我聯絡了債主頭目,龍哥。
他是趙軍最大的民間債主,借了趙軍三百萬過橋款,利息高得嚇人。
趙軍跑了,龍哥一直在找他,當然也一直在找我。
我把影印好的一份趙軍海外資產證明,以及那張他在馬來西亞的照片,推到了龍哥麵前。
“他不是破產,他是詐騙。他的錢都在這個女人的名下。”
龍哥拿起來看了看,臉色越來越黑。
“媽的!這孫子騙我說底褲都虧冇了,原來是拿老子的錢去養小老婆!”
“龍哥,三百萬不是小數目。要是讓他徹底洗白跑遠了,您這錢就真打水漂了。”
“錢,您想辦法追,能追回多少是您的本事。我的要求是他得在國內坐牢,這輩子都彆想出來。”
“好!大妹子,以前小看你了。這事兒隻要成了,以前那些賬,一筆勾銷。哥還得欠你個人情。”
“我不當您的妹妹,您是我老闆。”我笑了笑,“接下來,咱們得給他演一場戲,把他從那個溫柔鄉裡釣回來。”
我知道趙軍的弱點。
貪婪,且自負。
他現在雖然在海外有資產,但因為是洗出去的黑錢,很多都不敢大張旗鼓地動用,尤其是現金流,肯定也是緊巴巴的。
而且,他一直想要拿回國內被凍結的那部分股權,那是他的心病。
龍哥那邊,動用關係製造了一些假象。
讓江湖上放出風聲,說那個讓他破產的專案其實起死回生了,政府有意收購,估值翻了幾倍。
與此同時,我給趙軍發了一條簡訊。
【趙軍,有人來找你,說那塊廢地要拆遷了,賠償款有八千萬。但是要法人和原股東簽字。龍哥他們也不來鬨了,說隻要你回來簽字分錢,以前的賬就兩清。】
【我現在隻想把媽的墓地錢掙出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隻能把這字簽給彆人了,有個老闆說隻要我把股權轉讓協議蓋章,給我十萬塊。】
這條簡訊發出去後,如同石沉大海。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他在那個炎熱的海島上,看著這條訊息,絕對會心癢難耐。
八千萬。
哪怕他拿一半,也足以讓他光明正大地回來做人上人。
人的貪慾,就是最好的魚鉤。
三天後。
趙軍終於回了電話。
“老婆,你說的是真的?那個爛尾專案真的要拆遷?”
“我也不懂,反正每天好多穿西裝的人來找我。”我故意裝作懵懂無知。
“龍哥說他隻要回他的三百萬,剩下的都是咱們的。老公,你快回來吧,我真的頂不住了。”
“那個......那個誰去那看過了?”他很警覺。
“區裡的大領導。我還偷拍了張照片。”
我把龍哥找人PS的一張現場考察圖發了過去。那上麵掛著橫幅:“重點開發專案簽約儀式”。
沉默。
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賭徒永遠是賭徒。
在巨大的利益麵前,他的理智防線正在崩塌。
“老婆,你一定要守住印章!誰也彆給!等我回來!”
“那你要多久?那幫人說明天就是最後期限了。”我逼了一步。
“我現在就買票!我現在就買票!”
他急了。
“老婆,咱們要發財了!等拿了這筆錢,我就帶你去享福!”
結束通話電話。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趙軍。
你的享福日子到頭了。
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順利。
龍哥通過我們在航空公司的內線,查到了趙軍的訂票資訊。
不過,他不是回這裡。
他是買了去三亞的機票。
這孫子,還是留了一手。
他不敢直接回這個是非之地,想先在國內找個安全的地方觀望一下,遙控我操作。
而且,訂票資訊顯示,是兩張票。
好啊。
帶著小三回來分原配的拆遷款?
趙軍,你真是要把人渣這兩個字演繹到極致。
“大妹子,人到了三亞。”龍哥的電話來了,“我在那邊有兄弟。咱們是去堵人,還是怎麼辦?”
“去三亞。”
我收拾好揹包,把那疊厚厚的證據裝好。
又摸了摸手腕上,婆婆留下的那把銅鑰匙。
“這一次,我要讓他死得明明白白。”
8
三亞,亞特蘭蒂斯酒店。
陽光,沙灘,比基尼。
這裡的空氣裡都飄著金錢的味道。
對於剛剛出租房爬出來的我來說,這裡簡直是另一個星球。
龍哥帶著兩個兄弟,開著路虎,帶我停在了酒店大堂門口。
“查到了,就在泳池邊的酒吧。”
我推門下車。
陽光太刺眼,我眯了眯眼。
遠處,那個藍得讓人心醉的泳池旁,躺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趙軍。
他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愜意地躺在沙灘椅上,手裡拿著一杯色彩豔麗的雞尾酒。
而他身邊,趴著一個身材火辣的女人。
女人嬌笑著,把一顆葡萄喂進他嘴裡。
“親愛的,這次咱們真的能分幾千萬嗎?”
“那必須的。”趙軍得意洋洋地摸了摸女人的大腿,“那個黃臉婆懂個屁,印章都在她手裡,隻要我哄兩句,她就能乖乖把錢送過來。到時候,把你轉正,咱們風風光光辦婚禮。”
“討厭~那黃臉婆怎麼辦?”
“她完蛋了,她是法人,公司以前那點爛賬還在她頭上,她想跑也跑不掉。”
即便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設。
但親耳聽到這番話,我還是感覺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燒得我理智全無。
這就是我的丈夫。
我陪他吃了五年苦,給他媽送終的丈夫。
“趙總,好興致啊。”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趙軍手裡的酒杯一抖,酒液灑了一身。
他像見鬼一樣扯下墨鏡,臉色瞬間慘白,從躺椅上彈了起來。
“蘇......蘇悅?!你怎麼在這?!”
旁邊的女人也嚇了一跳,“這老女人是誰啊?!”
“我是誰?”
我笑了,笑得燦爛無比。
我拿起桌上那杯冇喝完的酒,倒在了他昂貴的花襯衫上。
“我是來通知趙總,那八千萬的拆遷款,到了。”
“真......真的?!”
貪婪壓過了恐懼,趙軍的眼睛亮得嚇人。
“不過,不是給你。”
我從包裡掏出一疊影印件,狠狠甩在了他的臉上。
那是他偽造合同的證據。
是他轉移資產的流水單。
還有,他媽臨死前那封血淚控訴的信。
“這是給警察的見麵禮。”
我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走來的幾名穿著製服的經偵警察。
證據確鑿,都不用等到立案偵查,直接就能抓捕。
“趙軍,你涉嫌職務侵占、合同詐騙、還有惡意遺棄家庭成員。跟你的新生活說再見吧。”
“蘇悅!你陰我?!你這個毒婦!”
趙軍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像一條瘋狗一樣朝我撲過來,麵目猙獰得想要吃人。
“我殺了你!”
但還冇等到他碰到我。
龍哥的兩個兄弟,就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啊——放開我!我是冤枉的!蘇悅!老婆!我錯了!你讓他們放開我!”
“這都是誤會!我是被那個女人勾引的!Linda!你說句話啊!”
他瘋狂地想要甩鍋。
而那個LindaChen,早已嚇得花容失色,一看到警察,立刻把手裡的名牌包往趙軍身上一砸。
“你彆亂咬人!我和你沒關係!你說你是身家過億的大老闆我纔跟你的!原來你是個騙子通緝犯!呸!”
女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隻剩下趙軍一個人,趴在地上,狼狽得像一條斷了脊梁的癩皮狗。
9
趙軍被押上了警車。
臨走前,他死死扒著車門,用毛骨悚然的眼神盯著我。
“蘇悅,你怎麼這麼狠?我是你老公啊!你就為了幾個錢,把我也毀了?”
我站在陽光下,看著他。
這一刻,我竟然感覺不到恨了。
隻覺得悲哀。
“趙軍,不是我毀了你。”
“是你自己。”
“還有,彆忘了,你媽在下麵看著你呢。她在那個坐墊裡,替你攢了這輩子的福報,可惜,全讓你給作冇了。”
警車呼嘯而去。
海邊的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髮。
龍哥遞給我一支菸,我擺擺手拒絕了。
“大妹子,那三百萬,警察說了,從他凍結的資產裡優先賠付。你這次立了大功。”
“龍哥,兩清了。”
“嗯,兩清了。以後有事,說話。”
龍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帶著人走了。
趙軍被帶走後的半年裡,我冇去見他,所有的進展都是通過律師和龍哥的口信傳來的。
原本他以為隻要咬死自己是經營不善就能脫罪,可他千算萬算,冇算到那個曾經對他百依百順的LindaChen翻臉比翻書還快。
為了爭取減刑,Linda不僅成了汙點證人,還向警方提供了趙軍藏匿在海外另外三個私人賬戶的線索。
她當庭指控趙軍多次利誘她參與洗錢。
最終,趙軍數罪併罰,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
他在獄中的日子,遠比判決書上的數字要難熬。
龍哥最恨的就是算計兄弟、坑騙妻母的慫包。
雖然龍哥明麵上跟我說兩清了,但他那幾個在三亞被折了麵子的兄弟,自然有辦法讓趙軍在裡麵“過得充實”。
據說趙軍剛進去一個月,就因為“不小心”跌下床鋪,摔斷了兩根肋骨。
他現在每天要在工廠裡高強度地踩十幾個小時的縫紉機。
因為他名下的資產被查封殆儘,冇人給他存零花錢,他在裡麵連捲菸和好點的衛生紙都換不到。
為了多吃一個饅頭,他不得不幫人刷便池。
聽到這些,我心中的鬱氣總算是舒解了一些。
12
U盤裡麵還有一筆錢,是趙軍用假身份藏在那個保險櫃夾層裡的,不多,五十萬。
這是婆婆留給我的活路。
我不打算上交。
因為這也是趙軍欠我的,欠他媽的醫藥費,欠我的青春損失費。
有了這筆錢,我可以重新考證,可以去學習新的技能。
我知道,前路依然艱難。
那個法人的爛攤子,雖然有這些證據可以證明我是被騙的,但走法律程式解除還需要漫長的時間。
我可能還要跑無數次派出所,打無數次官司。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為我知道,我能把趙軍送進監獄,我就能把剩下的困難,一個個踩在腳下。
我拿出手機,把趙軍的號碼,以及和他有關的所有聯絡人,全部拉黑。
然後,訂了一張回去的機票。
我要去把婆婆的骨灰領出來,帶她回老家安葬。
她老唸叨著老家的那棵柿子樹,唸叨著想回家。
現在,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