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夜兩點,趙軍突然把我搖醒。
“老婆,公司暴雷了,催收的人已經在路上了,為了不牽連你和孩子,我們必須馬上假離婚。”
“媽還在發燒,我顧不上了,全拜托給你。這五千塊現金你拿著應急。”
冇等我從震驚中緩過神,他已經開車跑路了。
冇多久,門外響起債主砸門的聲音。
我抱著還在流口水的癡呆婆婆縮在客廳角落,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以為他是為了這個家才忍痛出走,獨自去扛下所有風雨。
哪怕我從人人羨慕的趙太太,淪為落魄的單親媽媽。
哪怕我一個人伺候婆婆、打三份工還債,我也冇抱怨過半句。
直到婆婆過世那天,為了燒點舊物給她做伴,我剪開了那個她坐了一輩子的坐墊。
才知道,事情遠冇有那樣簡單。
1
趙軍走後的第一週,我覺得天都塌了。
他跪在床邊,聲淚俱下地說著對不起我。
說公司資金鍊斷裂是因為他太激進,被人做了局,欠下了兩千多萬。
“這房子已經保不住了,銀行很快就會來收。離婚協議我已經簽了,隻要跟我撇清關係,債就落不到你頭上。”
他說得那麼真誠,那麼絕望。
走的時候,他還特意去次臥看了眼剛睡著的老人。
他媽重度阿爾茨海默症,俗稱老年癡呆。
誰都不認得,發起病來會在客廳隨地大小便,隻認趙軍這個兒子。
“蘇悅,媽就交給你了。我現在是被通緝的老賴,帶著她就是讓她去死。”
“等我到國外安頓好,翻了身,第一時間把你們接走。這期間,千萬彆聯絡我。”
他給了我五千塊錢。
他說這是他全部的身家。
然後,他就真的消失了。
隨之而來的,是地獄般的現實。
銀行的人來了,雖然我們辦了離婚,但房子是婚後共同財產抵押的,必須收回。
我和婆婆被趕了出來。
曾經我引以為傲的充滿法式風情的家,在一夜之間貼上了封條。
我拖著兩個行李箱,一手牽著因為受驚而嗷嗷大叫的婆婆,站在路邊的寒風裡。
深秋落葉卷著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我看著熟悉的街道,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婆婆突然掙脫我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軍兒!軍兒在那!”
我去拉她,她反手就給了我一巴掌:“壞女人!你趕走了我兒子!你是狐狸精!”
臉上火辣辣的疼。
我不知道去哪,我冇有工作。
結婚五年,趙軍一直負責賺錢養家,我隻需要負責貌美如花和照顧家裡。
我的會計證早就過期了,職場技能也退化得一乾二淨。
現在,我手裡隻有那五千塊錢。
還有麵前這個隨時會發瘋的老人。
“媽,趙軍去掙錢了,掙了大錢就回來。”
我忍著眼淚,像哄孩子一樣哄她。
好不容易把她哄到了出租屋裡。
這裡冇有電梯,步梯七樓。
四十平米,牆皮大片脫落。
可這已經是我們能租得起的最便宜的房子了。
婆婆進了屋就開始鬨,嫌床硬,嫌有味,要把桌上的水杯碗筷全砸了。
我撲過去抱住她,任由她的拳頭砸在我背上。
“媽!你彆鬨了!求你了!”
我終於崩潰地喊了出來。
婆婆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流淚的臉。
她似乎清醒了一瞬,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饅頭,遞到我嘴邊。
“丫頭,彆哭......吃......”
那一瞬間,我抱著這個老人嚎啕大哭。
心裡想著遠在他鄉受苦的趙軍,想著他也是不得已。
我咬著牙告訴自己:蘇悅,你不能倒下,趙軍還在努力,你要替他守好這個家。
2
生活很快磨平了我所有的矯情。
以前的我十指不沾陽春水,每天研究的是插花、烘焙,還是最新季的包包。
現在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早市撿最便宜的菜葉。
白天我在附近的超市做理貨員,一站就是八個小時。
中午抽空跑回來給婆婆做飯、換洗尿布。
晚上,我就去接些手工活,或者在網上幫人做些簡單的兼職,一直熬到深夜。
趙軍走的第一個月,他還會用公用電話打給我。
號碼顯示的歸屬地總是在變。
雲南、廣西、甚至境外。
“老婆,對不起,我這邊還冇安頓好。”
“我又換了個地方,剛纔差點被髮現了。”
“媽怎麼樣?有冇有給你添麻煩?”
他的聲音總是帶著疲憊和警惕。
每次接到他的電話,我都像打了一針強心劑。
哪怕手裡正在刷著婆婆拉在床單上的屎,我也能在那一刻感覺到希望。
“趙軍,你放心,媽挺好的,我也找到了工作。你在外麵一定要注意安全,彆省錢,身體要緊。”
我總是報喜不報憂。
我想,他已經在懸崖邊上了,我不能再讓他分心。
可是,從第二個月開始,事情有些不對勁了。
趙軍走後的第45天,我收到了公司法人變更通知。
原來他在出事前的那個月,哄著我簽的“為了給孩子辦信托基金”的檔案裡,夾著公司法人的變更協議。
我成了那家破公司的法人代表。
債主們很快就找上了門。
超市門口,幾個高大男人堵住了我。
“蘇小姐是吧?趙軍跑了,但這公司的賬可是記在你名下的。”
“我們不打女人,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想想辦法吧。”
超市老闆嚇得要報警,但也因為這個,第二天就把我辭退了。
我拿著幾百塊工資,想給趙軍打電話問問這是怎麼回事。
可電話打過去一直是關機。
這一個月,他的電話越來越少。
從一週兩次,變成了半個月一次。
最後這次關機,已經持續了整整五天。
回家的時候,屋裡瀰漫著一股惡臭。
婆婆又把大便拉在褲子裡了,還用手抓得滿床都是。
看到我回來,她臉上露出了癡傻的笑,舉著臟兮兮的手。
“軍兒回來啦?我給他留了好吃的......”
那一刻,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衝進廁所乾嘔起來。
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我看著鏡子裡臉色蠟黃、頭髮枯燥、眼神無光的女人。
這是我嗎?
“趙軍,你在哪......”
心裡那個堅定的信念,好像被這些屎尿屁和催債的恐嚇,一點點腐蝕出了一個小孔。
但我不敢深想。
隻要一往那個方向想,我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碎了。
晚上,給婆婆洗完澡,換上乾淨的床單。
她已經睡著了,懷裡還抱著她用了十幾年的舊坐墊。
那是她老家帶過來的,又臟又硬,我想給她換個新的乳膠枕,她就像要拚命一樣跟我廝打。
甚至有好幾次,趁我睡著,她把那坐墊偷偷藏到櫃子頂上,或者是壓在米缸底下。
好像裡麵藏著什麼稀世珍寶。
“傻老太太。”
我歎了口氣,給她掖好被子。
如果不是為了她,我可能真的堅持不下去了吧。
至少趙軍在電話裡,問得最多的就是她。
這是他的親媽,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拋棄的人,對嗎?
所以我隻要守著她,趙軍就一定會回來的。
3
第三個月的月末。
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我接起來,那邊是一片嘈雜的背景音,好像是海浪的聲音,還夾雜著那種熱帶風情的音樂。
“喂?”我試探著問。
那邊頓了一下,冇說話。
“趙軍?是你嗎?”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都在抖。
“趙總,你怎麼幫忙擦個防曬油還專挑那些地方呀?”
一個嬌滴滴的女聲突然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的笑聲。
很短促,很放鬆。
那是......趙軍的聲音。
我和他在一起五年,連他睡覺打呼嚕的頻率我都知道,絕對不會聽錯。
“彆鬨,這這怎麼撥出去了......”
他的聲音變得慌亂,然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嘟——嘟——嘟——
防曬油?
海浪聲?
他不是在躲債嗎?
不是在哪個暗無天日的角落裡為了我們的未來拚命嗎?
4
我心裡已經隱約猜到,我被趙軍騙了。
但我不敢立刻翻臉,也許,內心還抱有一絲僥倖,希望我猜錯了。
而且我是這家破產公司的法人,我的任何過激舉動,都可能刺激到他。
如果他徹底切斷聯絡,把這一堆爛攤子永遠扣在我頭上,我就真的完了。
冇想到的是,第二天,趙軍的電話打了過來。
他聽起來很喘,像是在搬重物。
“老婆,對不起啊,昨天太累了,手機放口袋裡不小心蹭到了。”他急切地解釋。
“那個女人......是我們這兒工地旁邊的大排檔老闆娘,我在那幫忙刷盤子抵飯錢呢。”
“那海浪聲呢?”我死死掐著手心,聲音儘可能保持平靜。
“這邊是沿海的小鎮嘛,離海邊近。”他語氣變得悲情。
“我現在哪敢去什麼風景區啊,我就在個城鄉結合部,你看,我的手都磨破了......”
隨後,一張照片發了過來。
一隻滿是汙垢的手,背景是昏暗的磚牆。
要是在以前,看到這張照片我會心疼得掉眼淚。
可現在,我放大那張照片,盯著他指甲縫裡的一點暗紅色。
那不是泥土,更像是剝小龍蝦留下的油漬。
還有,他手腕上那道極淺的白印。
他走的時候帶走了那塊勞力士,看來昨天“刷盤子”的時候,他應該剛摘下來不久。
“老公,你受苦了。”我哽嚥著,發揮了我這輩子最好的演技。
“家裡你彆擔心,媽昨天清醒了一會兒,還喊你的名字呢。”
“那就好,那就好......”他鬆了口氣。
“蘇悅,苦了你了。等這一陣風頭過了,我就接你們來。我現在存了點錢,過兩天給你轉一千回去。”
一千塊。
這就是他給自己親媽和髮妻的恩賜。
他在演落難王子。
那我就陪他演這出苦守寒窯。
4
廉租房的暖氣壞了,房東推脫不修,讓我自己想辦法。
為了省電,我不捨得開空調,隻能給婆婆裹上兩床被子。
趙軍承諾的那一千塊錢,始終冇有到賬。
債主們的手段升級了。
不再是潑油漆,而是各種騷擾電話轟炸,甚至找到了我打工的超市,但我早就換了地方,在一家物流園做夜班分揀。
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加上長期營養不良,我瘦脫了相。
但我顧不上自己。
婆婆病了。
夜裡,她開始劇烈咳嗽,額頭燙得驚人。
我揹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社羣醫院跑。
到了醫院,醫生說必須要輸液消炎,還要做CT看看肺部感染情況。
押金兩千。
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隻有三百二十塊。
“醫生,能不能先治?我老公馬上轉錢過來!”我急得抓著醫生的袖子。
“現在是係統自動記賬,冇錢開不出藥。”醫生也很無奈。
我給趙軍打電話。
一直都在通話中。
他在跟誰通話?還是把我拉黑了?
最後,我看著婆婆燒得紫紅的臉,撲通一聲跪在了醫生麵前。
“求求您了,救救我媽吧!我是蘇悅,這是我的身份證,我把手機壓在這,我去借錢,馬上就回來!”
那一夜,我是怎麼借到錢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打遍了通訊錄裡每一個能打的電話,甚至去求了物流園的工頭預支工資。
等到天矇矇亮,婆婆終於掛上了水。
早晨,趙軍回了訊息。
隻有冷冰冰的一行字:「正在談重要生意,彆總打電話,容易暴露。」
我坐在輸液大廳裡,心裡的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碎裂。
這個男人,不是在躲債。
他是在躲命。
躲我們娘倆會拖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