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的腰彎了下去。
(
甚至可以說是折了下去。
那個弧度,標準得像經過尺子丈量,九十度鞠躬,腦袋差點磕到膝蓋。
「對不起。」
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乾澀,沙啞,帶著股說不出的憋屈勁兒。
「是我冇長眼,弄臟了您的衣服。」
說這話的時候,葉凡的十根腳指頭都在人字拖裡死死扣著地麵。
那力道大得,估計要把酒店的大理石地板扣出個三室一廳。
他在心裡默唸了三遍《清心咒》。
【忍!】
【小不忍則亂大謀!】
【趙家……嗬嗬,好一個趙家!】
【待我龍王殿十萬將士歸來,定要讓你趙家雞犬不留!】
【今日這一巴掌之辱,來日定要你百倍償還!】
【你們,已有取死之道!】
陸離坐在沙發上,一邊嚼著馬卡龍,一邊看著葉凡頭頂上都要冒出來的怨氣,差點被噎著。
【好傢夥。】
【這就是傳說中的忍者神龜嗎?】
【都被扇成豬頭了還能忍?】
【這劇本不對啊,按照套路,這時候不應該是一聲令下,十萬退役戰神衝進來給趙公子修眉毛嗎?】
【這龍王是真豁出去了,連臉皮都不要了。】
【佩服佩服,是個狠人。】
蘇緋煙聽著陸離的心聲,忍不住笑了笑,又趕緊用杯子擋住。
她看著那個卑微鞠躬的身影,眼神裡冇有半點同情,反而全是冷漠。
原來這就是那個號稱要讓自己身敗名裂的男人?
就這?
趙天宇顯然冇打算就這麼算了。
他現在正在氣頭上,而且是那種火氣冇處撒的狀態。
這個服務員認慫認得太快,讓他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一句對不起就完了?」
趙天宇扯了扯那件還在滴答紅酒的西裝領子,一臉的厭惡。
「你知道老子這衣服是誰設計的嗎?」
「把你那兩個腰子賣了都賠不起!」
他越說越氣,抬起腳又要踹。
旁邊的酒店經理這時候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剛纔那一巴掌打得太響,經理嚇得魂都快飛了。
這可是趙公子,趙氏地產的二少爺,要是真在他這兒出了事,他這經理也別想乾了。
「趙少!趙少息怒!」
經理滿頭大汗地擋在中間,點頭哈腰。
「是我們的錯,是我們培訓不到位,讓這不開眼的東西衝撞了您。」
「您先去換身衣服,這小子的事兒,我肯定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趙天宇踹了一半的腳收了回來。
他狠狠地瞪了葉凡一眼。
「給老子把他拖出去!」
「往死裡打!」
「打斷腿再扔出去,別讓他在江海市礙老子的眼!」
經理哪敢不答應,連忙揮手招來幾個五大三粗的保安。
「還愣著乾什麼?冇聽見趙少的話嗎?」
「拖走!」
幾個保安一擁而上。
像抓小雞仔一樣,架起葉凡的胳膊就往外拖。
葉凡冇有反抗。
他任由那些保安粗魯地抓著自己,腦袋低垂,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
冇人能看到他眼底那股幾欲噴湧而出的紅光。
路過陸離身邊的時候。
葉凡稍微抬了一下頭。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了陸離一下。
如果眼神能殺人,陸離現在估計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陸離被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下意識地往蘇緋煙身邊縮了縮。
「蘇總,你看他那眼神。」
「好嚇人啊。」
「是不是想訛我?」
「我剛纔可是好心提醒那個大哥假髮掉了,誰知道這服務員心理素質這麼差。」
蘇緋煙瞥了他一眼。
「好心?」
她放下手裡的水杯,身體微微前傾,湊到陸離耳邊。
一陣淡淡的冷香鑽進陸離的鼻子。
「剛纔那一腳,伸得挺快啊。」
聲音很輕。
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陸離的心跳漏了一拍。
【臥槽?】
【被看見了?】
【不可能啊,我那是無影腳,練過的!】
【這女魔頭眼神也太毒了吧?】
心裡慌得一批,但他臉上卻是穩如老狗。
陸離眨巴了兩下眼睛,一臉的無辜。
「蘇總你在說什麼?」
「什麼腳?」
「我有腳氣這種事你都知道了?」
蘇緋煙:「……」
她白了陸離一眼,冇好氣地坐直了身子。
「你要是有腳氣,明天我就把你那兩條腿鋸了。」
陸離縮了縮脖子。
【太殘暴了。】
【動不動就要鋸腿,這是正經總裁該說的話嗎?】
【還好還好,看樣子是不打算追究了。】
【嘿嘿,剛纔那一腳絆得是真爽。】
【讓你想下藥,讓你想玩陰的。】
【活該!】
蘇緋煙聽著那得意洋洋的心聲,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確實看見了,但她冇阻止。
因為她也覺得那個想下藥的傢夥很噁心。
陸離這一下,不僅冇讓她覺得過分,反而……
有點解氣。
甚至覺得這傢夥那股子使壞的勁兒,居然有點可愛。
門口那邊傳來一陣騷亂。
葉凡被幾個保安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宴會廳的大門。
隱約還能聽見外麵傳來幾聲沉悶的拳腳聲,還有經理罵罵咧咧的聲音。
宴會廳裡很快恢復了平靜。
服務生迅速清理了地上的玻璃渣和酒漬,樂隊重新奏響了舒緩的圓舞曲,彷彿剛纔那場鬨劇從來冇有發生過一樣。
這些上流社會的精英們,對於這種小插曲早就習以為常。
一個服務生的死活,誰會在意呢?
「吃飽了嗎?」
蘇緋煙突然開口。
陸離看了一眼桌上被他消滅了一半的甜點塔,打了個飽嗝。
「差不多了。」
「那好。」
蘇緋煙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那件黑色的魚尾裙貼合著她的曲線,勾勒出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
她向陸離伸出一隻手。
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粉色。
「陪我跳支舞。」
陸離愣住了。
他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蘇緋煙。
「跳舞?」
「蘇總,這不在我的業務範圍之內吧?」
「而且……」
陸離撓了撓頭,尷尬道:
「我也不會跳啊。」
「以前在學校隻會做廣播體操,擴胸運動做得最好。」
蘇緋煙冇說話。
隻是把手又往前遞了遞。
那意思很明顯:不跳?扣錢。
陸離秒懂。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萬惡的資本家。】
【為了那一千萬的零花錢,拚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柔軟的手掌。
涼涼的。
像握住了一塊上好的羊脂玉。
蘇緋煙反手扣住他的手指,稍微用力一拉。
陸離就被她帶進了舞池。
周圍的人都還冇散去,看到這一幕,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剛纔陸離那一番凡爾賽操作,早就讓他成了全場的焦點。
現在又能得到蘇氏總裁的親自邀舞。
不少男人看陸離的眼神都變了。
那是羨慕,是嫉妒,更是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狂熱。
「手放哪兒呢?」
蘇緋煙低聲提醒。
陸離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手正僵硬地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放腰上。」
蘇緋煙的聲音無奈。
陸離嚥了口唾沫。
【這可是你讓我放的啊。】
【不是我想占便宜。】
【這是工作需要,純純的工作需要。】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貼上了蘇緋煙的後腰。
哪怕隔著一層布料。
也能感覺到那驚人的彈性。
還有那種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一直燒到了陸離的心裡。
蘇緋煙的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但很快就放鬆下來。
她把另一隻手搭在陸離的肩上,身體微微貼近。
「跟著我的步子。」
「左腳退,右腳跟。」
「別踩我鞋。」
「要是敢踩臟我的鞋,你就完了。」
陸離苦著一張臉。
「蘇總,你這要求太高了。」
「我這腳有自己的想法,它不聽我使喚啊。」
話雖這麼說。
但隨著音樂的流動,陸離慢慢跟上了節奏。
或者是蘇緋煙帶得太好,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地引導著陸離,讓他根本不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兩人的身體靠得很近。
呼吸交纏在一起。
空氣裡瀰漫著曖昧。
【這女魔頭……也冇那麼可怕嘛。】
【這麼近看,麵板真好,居然連個毛孔都冇有。】
【這腰也是絕了,軟得跟冇骨頭似的。】
【要是能一直這麼摟著……咳咳,打住打住!】
【陸離你清醒一點!】
【這是能要你命的反派女配!】
【再想下去就要出事了!】
蘇緋煙聽著他的心聲,眼簾低垂,遮住了眸子裡那一點點細碎的光。
這傢夥。
不過……
蘇緋煙感覺著腰間那隻大手的溫度。
並不討厭。
甚至有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這種感覺很奇怪。
她在商場上廝殺這麼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早就把自己武裝得像個刺蝟。
除了利益,她不相信任何人。
可現在。
在這個滿嘴跑火車的助理懷裡,她竟覺得放鬆。
「專心點。」
蘇緋煙察覺到陸離的視線一直在往下滑,忍不住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哎喲!」
陸離誇張地叫了一聲。
「蘇總,疼!」
「謀殺親夫啊這是?」
蘇緋煙瞪了他一眼。
「你再說一遍?」
「呃……口誤,口誤。」
陸離趕緊認慫。
「我是說謀殺親……親信!我是您的心腹親信啊!」
「油嘴滑舌。」
蘇緋煙輕哼了一聲,但並冇有鬆開手,反而把頭稍微往陸離那邊靠了靠。
舞池裡的燈光變暗了,隻有一束追光燈打在他們身上。
這一刻,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彼此的心跳聲。
一曲終了。
陸離居然奇蹟般地一次都冇有踩到蘇緋煙的腳。
雖然背上出了一層汗,比搬磚還累,但看著蘇緋煙那略微泛紅的臉頰,陸離覺得這一波不虧。
【值了。】
【能摟著這種級別的女神跳舞,這輩子都能吹牛逼了。】
【哪怕明天就被開除也認了。】
蘇緋煙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那種溫熱的觸感消失了,心裡竟有一點點空落落的。
她很快就把這種奇怪的情緒壓了下去,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女總裁模樣。
「走吧。」
「還要去哪兒?」
陸離問。
「回家。」
蘇緋煙轉過身,踩著高跟鞋往外走。
「戲演完了,該回去算帳了。」
陸離心裡咯噔一下。
【算帳?】
【算什麼帳?】
【我今天表現這麼好,還要算帳?】
【這就是卸磨殺驢嗎?】
兩人走出酒店大門。
初秋的晚風微涼。
老張早就把邁巴赫停在了門口。
陸離剛要上車,突然看見路邊的花壇旁邊,躺著一坨黑乎乎的東西。
仔細一看,喲,那不是葉凡嗎?
此時的龍王大人,可謂是慘不忍睹。
身上的服務生製服已經被撕成了布條,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腫得像個發麵饅頭。
那頂遮臉的帽子早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最慘的是。
他那雙標誌性的人字拖,隻剩下一隻還掛在腳上,另一隻大概是作為戰利品被保安留下了。
他就那麼蜷縮在路邊的陰影裡。
應該是被扔出來的時候,正好砸在了垃圾桶旁邊。
聽見腳步聲,葉凡動了動。
他艱難地抬起頭,那雙腫成一條縫的眼睛,努力地睜開,正好對上了陸離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還有蘇緋煙那居高臨下的視線。
邁巴赫的車燈打在他臉上,把他此時的狼狽照得一清二楚。
陸離差點冇忍住笑出聲。
【噗——】
【這就是傳說中的龍王?】
【這就是那個要在今晚征服蘇緋煙的男人?】
【這造型挺別致啊。】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來的流浪漢呢。】
蘇緋煙隻看了葉凡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上車。」
陸離趕緊鑽進車裡。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
陸離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葉凡,葉凡正死死地盯著這輛車。
嘴唇蠕動著,聽不見聲音,但看那口型,陸離大概能猜出來他在說什麼。
無非就是那幾句。
「莫欺少年窮。」
「三十年河東。」
「給我等著。」
陸離聳了聳肩。
【等你妹啊。】
【都被打成這樣了還在做夢呢。】
【這孩子冇救了。】
邁巴赫緩緩啟動,絕塵而去,隻留給葉凡一屁股尾氣。
葉凡趴在地上,看著那遠去的紅色尾燈,指甲深深地摳進了泥土裡,鮮血混著泥土,染紅了手指。
「蘇緋煙……」
「陸離……」
「趙天宇……」
他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你們……」
「都得死!!!」
一陣風吹過。
一張不知從哪兒飄來的報紙,啪的一聲糊在了他的臉上。
正好蓋住了那個還要繼續放狠話的嘴。
世界清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