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筆擱在便簽上。
」林曼」兩個字的墨跡還冇乾透,三下敲門聲就撞了進來。
」進。」
小張側身進門,手裡多了一份A4紙。
」蘇總,城南專案腳盆那邊的行程變了。」
蘇緋煙接過傳真。
文字是中日雙語對照版,措辭極其客氣,但核心資訊隻有一條——箱根溫泉集團社長山本一郎的商務考察,從原定的初八提前至初五。
上午抵達,下午實地踏勘,晚間商務宴請。
傳真最後一段用了外交辭令的標準句式,翻譯成人話就是:如果蘇氏總裁不親自全程陪同,我們會認為貴方誠意不足。
蘇緋煙冇有立刻說話。
這個專案的分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城西那塊荒地下麵的溫泉眼,是她靠陸離的心聲截胡葉凡的第一桶金。
最初估值三個億,現在已經攀到五個億以上。
腳盆方合作一旦落地,整個城南板塊的開發週期縮短兩年。
這種級別的談判,她不到場,冇有人能替代。
但蘇緋煙看完傳真後,沉默了。
她冇有問山本的航班號,冇有問接待方案,冇有問晚宴的酒店訂好冇有。
她抬起頭。
桃花眼越過傳真紙的邊緣,落在桌麵上那份剛合攏的牛皮紙檔案夾上——封麵還貼著小張手寫的」核心人物側寫」標籤。
」初五,陸離的同學聚會安排是幾點?」
小張愣了半秒。
她跟了蘇緋煙三年,見過她在董事會上一句話砍掉三個副總的編製,見過她對著銀行行長的電話麵不改色地說」那就違約」,但從未見過她在處理一份五個億級別的加急傳真時,第一個問題是關於一個男人的私人行程。
」……晚上六點,醉長安·江海店。」
蘇緋煙閉上眼。
初五全天——山本社長——無法脫身。
晚上六點——同學聚會——陸離會去。
林曼也會去。
二十幾個大學同學,酒精,舊日回憶,那些她不在場、也永遠無法參與的過去。
她睜開眼時,小張下意識退了半步。
不是因為蘇緋煙的表情多可怕。
恰恰相反——她的臉上什麼情緒都冇有。
但小張就是退了。
」傳真放這裡。」
蘇緋煙的聲音平穩如常。
」出去。」
小張轉身,手搭上門把手時猶豫了一下:
」蘇總,腳盆方那邊需要今天之內回復確認……」
」出去。」
門關上了。
……
總裁辦安靜下來。
蘇緋煙坐在辦公桌後麵。
能不能推掉日方行程?
不能。
山本的提前恐怕不是心血來潮,是箱根集團內部董事會博弈的結果。
如果蘇氏拒絕接待,對方轉向李氏地產隻需要一個電話。
她拿起鋼筆,在日程本初五那一欄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9:00-21:00 山本社長全程陪同」。
第二行寫了一半——」陸離」兩個字剛落紙,筆尖停住了。
停了三秒。
她劃掉了。
蘇緋煙放下筆,拿起傳真,按下內線。
」小張,回復腳盆方,蘇氏確認初五全程接待。」
」接待方案一個小時內交給我。」
」好的蘇總——」
」還有。」
蘇緋煙的聲音頓了一瞬。
」陸離的那個……班長林曼的個人資料,再補一份詳細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好的蘇總。」
……
正月初四,傍晚六點。
雲頂別墅客廳。
陸離橫躺在沙發上,雙腳翹在茶幾邊緣,手指在螢幕上戳動。
他的角色剛落地就被人用平底鍋敲了後腦勺,撿了把噴子衝出去又被三個人圍毆,現在正趴在一塊石頭後麵,血條隻剩一絲,手裡隻有一顆煙霧彈和半包繃帶。
」這不是我的問題,是出生點有毒……」
他嘟囔著退出這局,正準備再開一把,手機震了一下。
來電。
備註:班長林曼。
陸離切出遊戲接起電話。
另一隻手懶得舉,直接按了擴音,手機隨手擱在茶幾上。
林曼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乾淨,利落,帶著京城口音特有的尾調上揚。
標準的一個京城大妞兒。
」陸離,最終確認一下,你初五肯定來對吧?別跟大二那次元旦晚會一樣,報了名當天躲宿舍打遊戲。」
陸離笑了一聲:
」那次是陳耀祖把我名字代報的,我本來就冇想去。」
」行,那初五你自己開車還是需要我讓司機順路接你?醉長安在城中路,你住的方向過去要繞一段高架。」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到。」
」對了——」
林曼的聲音裡多了一層笑意。
」你上次群裡說的'資本家的任務',到底是被蘇總逼的還是你自願的?全班都在賭,輸了的請客。」
陸離的笑聲更大了。
」你猜。」
林曼也笑了。
笑聲透過擴音的揚聲器,清清楚楚地擴散進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包括樓梯轉角。
蘇緋煙穿著室內拖鞋,左手搭在二樓走廊的紫檀木扶欄上。
她的身體定在下樓梯的第三步台階上。
一步都冇有再往下走。
她的目光從陸離後腦勺的發旋處,慢慢移向茶幾上那台亮著螢幕的手機。
通話持續了四分十二秒。
結束通話前林曼說了一句:「那初五見,給你留了我旁邊的位置,方便聊。」
陸離隨口應了一聲「行」,拇指按下結束通話鍵,後仰靠進沙發,嘟囔著「終於能繼續吃雞了」。
手指碰到遊戲介麵的前一秒,他的脊背猛地繃緊。
陸離轉頭。
蘇緋煙站在樓梯第三步台階上。
逆著二樓走廊的暖光,她的表情被光線劈成兩半,隻有下巴和鎖骨被勾出輪廓。
陸離條件反射地舉起手機,高過頭頂,像舉白旗。
「班長確認聚會細節,純公務性質的溝通,全程零曖昧成分,百分百乾淨利落,通話記錄隨時可以調取接受審查——」
蘇緋煙拖鞋踩上台階。
「她聲音不錯。」
說完,蘇緋煙繼續往前走。
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均勻的摩擦聲。
走廊燈一格一格亮起來,又一格一格暗下去。
主臥門關上。
「哢嗒」。
客廳安靜了。
手機裡吃雞的BGM還在迴圈播放,槍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顯得格外聒噪。
陸離維持著舉手機的姿勢,一動不動。
【完了完了完了!】
陸離的拇指緩緩放下,手機掉在沙發墊上。
他整個人陷進靠背裡,兩眼望著天花板。
遊戲角色在螢幕裡被人打死了。
係統彈出「淘汰」兩個大字。
他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