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徹底沉入地平線,走廊裡光線昏暗。
陸離看著眼前笑得甜美嬌俏的沈微瀾。
剛剛那種空洞已經蕩然無存。
是錯覺?
還是又在醞釀什麼綠茶招數?
「行了,別貧了。」
陸離乾笑兩聲,側開半步,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你爸媽都到了,下麵等你呢。」
他做好了防備。
這丫頭經過他身邊時,絕對會藉機撞進他懷裡,或者用指尖在他手背上勾拉一下。
然而,沈微瀾冇有。
她背著手,腳步輕快地越過陸離,徑直走向樓梯。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相隔了足足半米遠,連衣角都冇有擦到。
……
一樓餐廳,桌上擺滿了十餘道頂級佳肴。
「最後一道,藥膳花膠佛跳牆。」
陸離端著青瓷燉盅上桌,揭開蓋子。
一股濃鬱到極點、卻又層次分明的異香席捲了整個餐廳,直接壓製了桌上所有菜餚的味道。
沈素月作為常年混跡國際時尚圈、吃慣了全球米其林三星的女魔頭,原本隻是漫不經心地拿起瓷勺,舀起半勺金黃色的濃湯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雙眼猛然睜大。
勺子在白瓷碗底停頓了兩秒。
高湯入喉,不僅冇有半分海鮮的腥膩,反而帶著一種能直透骨髓的醇厚。
更可怕的是,湯汁入腹不過三秒,她竟然清晰地感覺到小腹處湧起一股溫暖的熱流,長途飛行的疲憊感竟被一掃而空。
這絕對不是尋常廚子能熬出來的東西。
沈素月迅速轉頭,與坐在旁邊的江淮舟交換了一個眼神。
江淮舟同樣停下了筷子,對著妻子微微點了點頭,溫潤的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嘆。
此時的陸離,正襟危坐在蘇緋煙身邊。
他的餘光盯著對麵的沈微瀾,大腿肌肉緊繃。
按照沈微瀾平時的作風,桌子底下現在必定會有一隻不安分的腳伸過來作亂。
陸離連格擋的角度都提前算好了。
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
沈微瀾安安靜靜地低著頭,雙手戴著一次性手套,正專心致誌地拆卸著一隻帝王蟹腿。
別說在桌底伸腳,她連眼神都冇有往陸離這邊飄過一次。
酒過三巡,除夕夜的氛圍逐漸濃烈。
沈素雲放下手中的象牙筷,端起麵前的高腳杯,目光環視全場:
「舊歲已辭,新年將至。」
「按照咱們蘇家的規矩,大家輪流說一句新年吉祥話吧。」
「那我先來。」
沈素雲微笑著看向蘇緋煙和陸離:
「祝咱們蘇家今年能開花結果,添丁進口。」
蘇緋煙毫不避諱地端起紅酒杯,清冷的桃花眼越過桌麵,直勾勾地盯著陸離。
紅唇輕啟:「祝大家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徹底如願。」
她把「徹底如願」四個字咬得極重。
輪到沈微瀾了。
她端起裝著果汁的玻璃杯,冇有看任何人,視線盯著杯子裡晃動的冰塊,聲音很輕:
「祝大家,歲歲平安,各自安好。」
這八個字一出,陸離的心頭猛地跳了一下。
陸離感覺四麵八方的壓力如山般壓在自己頭頂。
他站起身,雙手端起酒杯:
「我祝老闆生意興隆,祝長輩們身體健康,乾杯!」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餐廳內響起。
六個杯子在桌子中央交匯,高腳杯的弧麵上,倒影出六種截然不同的神色。
……
年夜飯接近尾聲,窗外的飛雪已經停了。
管家王伯帶人撤走殘席。沈素雲拿著餐巾擦了擦手,準備接管接下來的局麵。
她表示自己累了,妹妹夫婦一路奔波,也需要早點回房休息。
說話間,她的餘光瞥見沈微瀾放下了茶杯。
這丫頭肯定要藉口湊熱鬨,跑去當電燈泡,破壞緋煙和陸離今晚的獨處。
沈素雲清了清嗓子,轉頭看向沈微瀾:
「微瀾你……」
音節剛吐出一半。
「哈——欠。」
沈微瀾突然誇張地打了個哈欠,雙手向上用力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她笑著打斷了沈素雲的話:
「大姨,我下午在樓上樓下跑出了一身汗,現在困死了。」
「我也不守歲了,我要回房追劇,順便補個美容覺。。」
說罷,她推開椅子站起身。
從頭到尾,她甚至冇有多看陸離一眼,轉身背著手,直接走向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
沈素雲微張著嘴,原本準備好的一套阻擊和說教的話術,全部被硬生生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愣在原地足足三秒。
陸離也有些愣神。
沈微瀾的背影消失在二樓轉角。
沈素月錯愕地看了一眼江淮舟。
她太瞭解自己女兒極愛湊熱鬨的性格,現在這樣子絕對不正常。
江淮舟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
那雙溫潤如水的眼眸底色,閃過令人心悸的銳利。
他先是看了一眼女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身體微僵、滿臉錯愕的陸離,最後將視線掃過旁邊眼神閃爍著佔有慾的蘇緋煙。
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局勢根本不是大姨姐沈素雲以為的「水到渠成」和「歲月靜好」。
他冇有點破。
隻是輕笑著伸出手,拍了拍妻子沈素月的手背,語氣溫和地吐出一句:
「孩子長大了,別操心了,我們也回房休息吧。」
偌大的一樓客廳,轉眼間隻剩下陸離和蘇緋煙兩人。
空氣中的喧鬨被抽乾,隻剩下牆上古董鐘擺的「滴答」聲。
蘇緋煙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肩上,內裡的暗紅色長裙隨著動作若隱若現。
她轉頭看向陸離:
「走吧。」
陸離從玄關角落抱起那個一米多高的大號煙花箱,跟在她身後,一步步走向頂層露台。
路上,陸離的思緒開始不受控製地狂飆。
【要來了嗎?】
【她打算在煙花炸開的瞬間強吻我?】
【還是準備在露台的欄杆處來個霸總式的壁咚?】
【我等下該用幾分力道去迎合,纔會顯得矜持一點?】
思索間,頂層露台到了。
陸離推開厚重的玻璃隔斷門,寒風呼嘯而過。
但眼前的景象,讓看到的人都呼吸一滯。
雲頂別墅占據了整個江海市的絕對製高點。
此刻俯瞰下去,是無邊無際的萬家燈火,整個城市就如鋪展開來的、倒懸的璀璨星海一樣。
跨江大橋上的車流化作金色的流光,在城市的動脈中穿梭。
而視線的最遠處,是高聳入雲、通體閃爍著絢麗霓虹的標誌性建築——「江海明珠塔」。
寒風將蘇緋煙的黑色大衣和暗紅色裙襬吹得獵獵作響。
她站在欄杆前,夜色與繁華化作她的背景。
這一刻的她,美得不可方物,蘇氏集團掌門人的氣場與這座城市的脈搏完美交融。
陸離走到空地中央,放下煙花箱,掏出防風打火機。
「哧——」
引線點燃。
「砰!咻——」
伴隨著尖嘯聲,第一發煙花沖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轟然炸裂,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將整個露台照得亮如白晝。
陸離看著絢麗的煙花,但一直有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蘇緋煙身上。
然而,什麼都冇有發生。
蘇緋煙冇有轉身,也冇有像商場裡那樣貼上來挑逗。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微微仰起修長的脖頸,看著夜空中不斷綻放的光火。
滿天絢爛的光影映照在她清冷的臉龐上,映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就在最絢爛、最龐大的一束流星雨煙花在頭頂轟然綻放的瞬間。
蘇緋煙忽然伸出了左手。
她冇有看陸離,也冇有說任何霸道宣誓主權的話語。
她隻是憑著感覺,將自己那隻在寒風中凍得有些冰涼的手,輕輕塞進了陸離寬大的右掌心裡。
五指交錯,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
她依然仰頭看著天空,嘴角卻掛起了淺笑。
陸離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預判了所有的狂野、霸道、色氣甚至強迫。
但唯獨冇有預判到這個。
最純粹、最本能的依戀與靠近。
冇有預警,冇有抵抗,直接且乾脆地擊穿了陸離所有的心理防線。
陸離聽著自己胸腔裡如戰鼓般擂動的心跳,下意識地收攏手指,將那隻冰涼的柔荑緊緊握在掌心。
一箱煙花燃儘。
最後一抹火光在夜空中黯淡消散,空氣中隻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味,以及風的呼嘯。
陸離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他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即又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就這樣結束了嗎?
什麼都冇發生?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蘇緋煙,剛張開嘴,準備說一句「外麵風大,我們回去吧」。
就在他音節即將出口的瞬間。
異變突生。
陸離的視線儘頭,那座永遠璀璨、象徵著江海市地標的「江海明珠塔」的霓虹燈光,突然極其詭異地高頻閃爍了一下。
「滋啦——」
彷彿電路被瞬間抽乾。
緊接著,如同倒塌的多米諾骨牌,黑暗從江心開始,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蔓延。
一片,兩片,一整個街區。
整個江海市那片壯麗無邊的萬家燈火,成片成片地熄滅!
短短三秒之內。
這座擁有千萬人口的繁華大都市,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停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