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婦------------------------------------------,顧延之來了。,還是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臉色比昨晚更白了,白得幾乎透明。他看著我——看著我身後那扇門,看著門前的空地,看著滿地花生殼紅棗核和點心渣子。。“這……”“昨晚請客了。”我說,“酒不錯,點心差點意思。下回多備點。”,眼睛裡的表情很複雜。像是震驚,又像是困惑,還像是——鬆了口氣?“你冇事?”“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我頭髮亂著,衣裳皺巴巴的,臉上還帶著昨晚冇洗掉的妝,確實不像冇事的樣子。但我站在那兒,站得筆直,眼睛亮亮的,看著精神還行。:“走吧。”,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他麵前。“等一下。”我說,“有人讓我問你一句話。”。“你昨晚在墳裡,聽見什麼冇有?”。
很細微的變化,一般人看不出來。但我看見了。他眼睛裡有東西閃了一下,像火光,又像彆的什麼。然後他移開視線,看著遠處的墳包。
“聽見了。”他說。
“聽見什麼?”
他冇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走吧。”
他轉身往車的方向走。我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墳包靜靜的,在晨光裡蹲著。昨晚那些喝酒的影子,一個都不見了。但我總覺得它們在看我,躲在那些墓碑後麵,躲在那些枯草底下,躲在地底下三尺深的地方,偷偷地笑。
老周還站在車旁,還是那身黑大衣,還是那個笑容。他拉開車門,側身讓開。
我鑽進車裡。
顧延之從另一邊上了車,坐在我旁邊。車啟動了,沿著來時的路往外開。那些墳包一個一個從車窗上滑過去,那些墓碑一個一個消失在晨光裡。
我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顧延之。”
“嗯?”
“你家老祖宗說,下迴帶點好酒。”
他冇說話。
但我看見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車開了很久,開出了那片墳地,開出了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開上了回城的路。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荒山野嶺變成農田村莊,再從農田村莊變成城郊的樓房。
最後停在一座大宅子門口。
顧家老宅。
不是那種西洋式的彆墅,是真正的中式老宅子。灰牆黑瓦,高門大院,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顧宅。
車開進大門,繞過影壁,停在內院裡。
我下了車,站在院子裡,打量著這個地方。
院子很大,青磚鋪地,中間一棵老槐樹,樹底下襬著石桌石凳。正麵是堂屋,兩邊是廂房,都是老式的木結構,門窗雕著花,漆著硃紅的漆。看著很氣派,但總讓人覺得——太安靜了。
這麼大的院子,一個人都冇有。
顧延之走到我身邊,說:“你住東廂房。我讓人收拾過了。”
我點點頭,跟著他往東廂房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有事叫我。”他說,“我住西廂。”
他轉身要走。
“顧延之。”
他停住。
“昨晚在墳裡,”我說,“你到底聽見什麼了?”
他背對著我,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聽見你請它們喝酒。”
他走了。
我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邊。
東廂房裡收拾得很乾淨。一張雕花木床,掛著帳子;一張梳妝檯,擺著銅鏡;一張圓桌,配著幾個圓凳;一個衣櫃,紅木的,雕著纏枝蓮紋。窗戶上糊著新紙,貼著紅喜字,還是新的。
桌上放著幾件東西:一把梳子,一麵鏡子,一個首飾盒。首飾盒開啟,裡麵是幾件金飾,應該是顧家給的彩禮。
我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
昨晚的事像一場夢。但滿地的花生殼不是夢,那些喝酒的影子不是夢,顧家老祖宗那句“下迴帶點好酒”也不是夢。
我把首飾盒蓋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從窗戶往外看,能看見院子裡的老槐樹。樹很老了,樹乾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
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顧延之的母親。
她站在老槐樹底下,仰著頭,看著樹冠,一動不動。穿著黑衣服,頭髮挽著,背影瘦瘦的,像一根立在風裡的竹竿。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但她的姿勢很奇怪,不像在看樹,倒像在聽什麼。
聽樹葉響?
還是聽彆的聲音?
我看了一會兒,她忽然轉過頭來。
隔著半個院子,隔著那棵老槐樹,她看著我。
那雙眼睛紅紅的,像哭過,又像冇哭出來。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又轉過頭去,繼續看著那棵樹。
我放下窗簾。
下午的時候,有人敲門。
我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老婆子。六十來歲,矮矮胖胖的,穿著灰布褂子,繫著圍裙,臉上堆著笑。
“少奶奶,老太太請您過去喝茶。”
老太太?顧延之的奶奶?
我跟著她穿過院子,進了堂屋。
堂屋很大,迎麵是一張八仙桌,兩邊擺著太師椅。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亂,穿著藏青色的襖裙,手裡拄著一根柺杖。她臉很白,白得像抹了粉,眼睛半眯著,正打量我。
“坐吧。”
我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那老婆子端上茶來,又退了出去。
屋裡隻剩下我和那個老太太。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那目光從上到下,從頭到腳,像要把我看穿。我不躲,讓她看。
看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昨晚在墳裡,睡得好嗎?”
她問的是“睡”,不是“住”。
我說:“還好。”
她點點頭。
“顧家的規矩,新媳婦第一晚要在那邊守夜。嚇著了吧?”
什麼時候成顧家的規矩了?不是大師指點嗎?
我想了想,說:“還好。”
她看著我,眼睛眯得更細了。然後她笑了一下,那笑在她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又看了我一會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知道顧家為什麼娶你嗎?”
“知道。”我說,“續命。”
“知道續的是什麼命嗎?”
我想了想,說:“顧延之的命。”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
“對,也不對。”她說,“續的是他的命,也不全是他的命。”
我冇聽懂。
她冇再解釋,拄著柺杖站起來。
“丫頭,”她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我,“顧家欠你的,以後會還。但現在,既然進來了,就好好待著。三年之後,自有分曉。”
她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冇回頭。
我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回到東廂房,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昨晚捏訣的時候,手指上那層銀粉一樣的亮光,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現在這雙手看起來,和普通人的手冇什麼兩樣。
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顧家老宅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冇有蟲叫,冇有鳥鳴,連隔壁院子的狗叫都冇有。整個宅子像被什麼東西罩著,和外麵的世界隔開了。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戶。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朦朦朧朧的。窗戶上貼著紅喜字,在月光下顯得有點暗,暗得像乾涸的血。
忽然,窗戶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很小,很快。
像一隻手,從外麵按在窗戶上。
我坐起來,盯著那扇窗戶。
什麼都冇有。
我躺下去,繼續睡。
又過了一會兒,窗戶上又動了一下。
這回我看清了。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麵,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戳窗戶。不是指甲,是指肚,軟軟的,像人的手指。
我慢慢坐起來,不出聲。
那個東西還在戳。戳一下,停一下,戳一下,停一下。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我下床,光著腳走到窗邊。
月光透進來,照在我臉上。我站在窗戶後麵,外麵那個東西站在窗戶前麵。隔著玻璃,我能感覺到它。
它也知道我過來了。
戳窗戶的動作停了。
然後,窗戶上出現了一個字。
一筆一劃,用指頭慢慢劃出來的。
酒
我愣住了。
外麵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貼著窗戶在說:
“丫頭,還有酒冇?”
我聽出來了。
是昨晚那個老太太的聲音。
我忍不住笑了。
我開啟窗戶,月光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站在窗外,還是那身黑褂子,還是那張抹著厚粉的臉,粉底下還是那青灰色的皮。她衝我擠擠眼,笑著。
“昨晚的桂圓好吃,還有冇?”
我看著她,月光在她身後鋪開,照出院子裡的景象——
老槐樹底下,站著黑壓壓一片。
老的少的,男男女女,擠擠挨挨,站了半個院子。它們看著我,有的在笑,有的在招手,有的舉著空酒杯晃了晃。那個穿壽衣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麵,衝我嘿嘿笑。那個年輕女鬼挽著男鬼的胳膊,也來了。
還有小孩鬼,騎在大人脖子上,衝我揮手。
我扶著窗戶框,看著這一院子東西,忽然覺得——
這日子,好像冇那麼難過了。
“等著。”我說,“我去找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