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喝酒------------------------------------------，抱著膝蓋，那些東西來來回迴轉悠，窸窸窣窣。。我從小跟著他學，他那些破書我都翻爛了，那些口訣我都背熟透了。？怕符，怕訣，怕有本事的人。？，四柱純陰，命格極陰。按我外公的說法，我這體質，天生就是乾這一行的料。，把我記得的那些訣一個一個過了一遍。驅鬼的，鎮煞的，請神的，送神的……最後停在一個訣上。“請”。，是請鬼。。：鬼者，歸也。生前是人，死後是鬼，七情六慾還在，貪嗔癡念未消。你若以禮待之，它們也不會平白無故害你。若以酒待之，更是歡喜。，回屋拿了一壺酒：“各位親朋好友，來都來了，這大喜的日子，不得來一杯？”，虛虛晃晃的顯露出一些“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穿著長衫，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頭髮披散著，有的臉上爛了一半。它們擠擠挨挨站了一院子。它們齊刷刷轉過頭來，看著我。，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食指中指併攏，拇指扣住無名指和小指，捏了一個訣——“各位，”我說，“大半夜的，在外麵站著怪累的，進來坐坐？”
那些東西愣住了。
它們互相看看，又看看我，又看看我手裡的訣。
那個訣在月光下閃著微微的光，我手指上像鍍了一層銀粉，亮晶晶的。
有個老頭往前邁了一步，又縮回去。他穿著灰撲撲的長衫，戴著瓜皮帽，臉上的褶子比我姥爺還多。他盯著我的手指，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是……”
“請鬼訣。”我說，“請各位喝酒的訣。”
那些東西又互相看看。
有個老太太擠到前麵來，穿著黑褂子，頭上挽著髻，臉上抹著厚厚的粉，粉底下是青灰色的皮。她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扯得臉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這小妮子，有點意思。”
她後麵有箇中年男人，穿著壽衣，胸口繡著一個大大的“壽”字，臉色青黑，嘴唇烏紫。他甕聲甕氣地說：“會不會有詐？萬一她把咱們騙進去，畫個符鎮了……”
“要鎮你們早鎮了。”我說，“還跟你們廢什麼話？”
它們想想，也對。
“那酒呢？”又有個聲音問，“你說的酒在哪兒？”
我晃了晃手中的酒壺，是顧家準備的合巹酒：“就這個。願意喝的，門口坐。不願意喝的，請便。”
我把酒壺往門檻上一頓，自己往門檻上一坐。
外麵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個穿壽衣的中年男人第一個走過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腳不沾地，飄著過來的。走到門口，他停住，低頭看我。
我不緊不慢的說，“你們該來還是要來，該鬨還是要鬨。與其被你們嚇得半死，不如請你們喝一頓。喝完了，好聚好散。”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嘿嘿笑了兩聲，一屁股坐在門檻旁邊。
“有點意思。”
他一坐下，後麵那些東西就放開了。呼啦啦湧過來，坐的坐，蹲的蹲，把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有坐門檻上的，有坐檯階上的，有坐石頭上的，有直接坐地上的。老的少的，男男女女，擠擠挨挨，熱熱鬨鬨。
我把酒壺開啟，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仰頭喝了。
“我先乾爲敬。各位隨意。”
那些東西看著我喝了，眼睛都亮了。那個穿壽衣的男人伸手來接酒壺——他的手是半透明的，月光能透過去。他接過去，對著壺嘴吸了一口，眼睛眯起來，咂了咂嘴。
“好酒。”
“是嗎？”老太太也湊過來，“讓我嚐嚐。”
她一嘗，後麵的就更忍不住了。酒壺傳了一圈，傳回來的時候已經空了。
我進屋把點心端出來，擺在地上。花生、桂圓、紅棗、點心，滿滿一托盤。那些東西看著，眼睛更亮了。
“這……這也是給我們的？”
“吃吧。”我說，“反正我也吃不完。”
它們互相看看，然後一擁而上。花生殼劈裡啪啦往下掉，紅棗核吐得到處都是。那個老太太搶了一把桂圓，揣進袖子裡，被我看見了，嘿嘿笑。
“帶回去給孫子嚐嚐。”
我忍不住笑了。這一笑，氣氛就更鬆了。有個年輕的女鬼湊過來，看著我的臉，幽幽地說：“你真好看，麵板真白。”
我看看她，她臉上爛了半邊，露出白森森的牙床。我說：“你也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後捂住臉，嗚嗚地哭了。旁邊一個男鬼拍著她的背，瞪我一眼：“你咋說話的？”
“我說她好看也錯了？”
“她那臉……你咋能說她好看？”
“好看就是好看，”我說，“活著的時候肯定是個美人。”
那女鬼從指縫裡看著我，眼淚汪汪的，但嘴角慢慢翹起來，笑了。
那個穿壽衣的中年男人坐到我旁邊，問我：“丫頭，你真是先生？”
“算吧。”我說，“跟我鄰居大爺學的。”
“那你這訣……”他點點頭，又搖搖頭：“你這膽量，比你那訣厲害。”
“是嗎？”
“那些剛死的，看見我們就尿褲子。你這頭一回見，還敢開門請酒，了不得。”
我冇說話，端起空酒杯又放下。
遠處有幾個影子還站著，冇過來。我眯眼看了看，是幾個穿得很體麵的，站在人群外麵，揹著月光，看不清臉。
“那幾個是誰？”
穿壽衣的男人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顧家的老祖宗。這片墳都是顧家的，他們是主家，我們是借住的。他們不來，我們不敢動。”
我愣了一下。
顧家的老祖宗。
那幾個影子還站著，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們身上，他們的衣服很舊，樣式很老，像清朝的，又像民國的。最前麵那個站得筆直，拄著一根柺杖，看不清臉，但我感覺他在看我。
顧家老祖宗，那不得是我的“老闆”？好的，我明白了。然後，我站起來朝他們走過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那些東西看著我走過去，有的在吸涼氣，有的在小聲嘀咕。
我走到那幾個影子麵前，停住。
離得近了，纔看清最前麵那個是個老頭，七八十歲的樣子，留著山羊鬍子，穿著黑馬褂，戴著瓜皮帽，帽頂上鑲著一塊玉。他站在月光下，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眼睛半眯著，正打量我。
他身後站著幾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舊式的衣裳，臉色青白，麵無表情。
我彎了彎腰。
“顧家老祖宗好。晚輩沈青禾，今天剛過門的新媳婦。各位長輩不過來喝一杯？”
那老頭冇說話，還是眯著眼看我。
我讓他看。
看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又慢又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你不怕？”
“怕。”我說，“怕也躲不過。不如交個朋友。”
他的眉毛動了動。
“交朋友？”
“對啊。”我往後指了指那些擠擠挨挨的影子，“它們剛纔也怕我，現在喝上了，就不怕了。您幾位是主家，更應該給我個麵子。”
他冇說話，然後歎了口氣。那聲歎氣得有八十年的無奈。
“顧家娶了多少房媳婦，”他說，“頭一回見這樣的。”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跟著歎氣，歎得此起彼伏，歎得陰風陣陣。
我冇忍住，笑了。
老頭瞪我一眼：“笑什麼？”
“冇什麼。”我憋住笑，“老祖宗，過去坐坐？”
他又歎了口氣，這回歎得更長了。
然後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看看那些坐在地上喝酒吃花生的東西，又看看我，又歎一口氣。
他往門檻上一坐。
他身後那幾個也跟著坐，坐成一排。
那個穿壽衣的中年男人趕緊把酒壺遞過來，恭恭敬敬的。老頭接過去，抿了一口，眉頭皺起來：“就這個？”
“顧家準備的，”我說，“合巹酒。”
他又抿了一口，點點頭：“還行。”
然後他轉頭看著我：“你剛纔那訣，誰教的？”
“我師父。他姓周，以前在十裡八鄉做陰陽先生，不知道您聽過冇有。”
老頭想了想，搖搖頭：“不熟。”
“那您呢？”我問，“您是顧家哪一輩的？”
“開基的。”他說，“這片墳，是我選的。這片山，是我買的。”
我肅然起敬。
開基的，那就是顧家最早的祖宗，第一代。
老頭看著我那表情，哼了一聲：“彆裝。你那眼睛可冇怕的意思。”
我嘿嘿笑。
氣氛徹底鬆了。
那些東西見老頭都坐下了，更放得開了。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有的還劃起拳來。那個老太太把藏起來的桂圓又掏出來，分給旁邊的小孩鬼。那個年輕女鬼靠著男鬼的肩膀，臉上的淚早就乾了，正笑著看熱鬨。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這場麵，覺得像做夢。
昨天這個時候，我還在縣城那個老房子裡，等著被塞進一輛邁巴赫。現在我和一群鬼坐在墳地裡喝酒，旁邊是顧家開基的老祖宗，前麵是百八十號孤魂野鬼。
老頭忽然問我：“丫頭，你知道顧家為啥娶你嗎？”
“知道。”我說，“續命。”
“那你願意？”
我想了想說：“我一個做先生的有什麼好怕的？”我說，“冇啥損失。”
老頭看了我一會兒，冇說話。
遠處傳來雞叫。
第一聲，很輕，很遠。
那些東西一下子靜下來。
第二聲，近了一些。
那個穿壽衣的男人站起來，拍拍屁股：“該走了。”
第三聲。
呼啦啦，滿院子的鬼都站起來，有的往墳包裡鑽，有的往山後飄，有的直接消失在空氣裡。那個老太太跑出幾步又回頭，衝我揮揮手：“丫頭，下回還來啊！”
那個年輕女鬼也回頭看我，笑了一下。
幾秒鐘工夫，全冇了，隻剩我和那幾個顧家的老祖宗。
老頭拄著柺杖站起來，看看我，又看看屋裡，最後歎了一口氣——這是今晚第幾回了，我記不清了。
“你這丫頭，”他說，“我們顧家攤上你，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我說：“我也不知道。”
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在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居然有點慈祥。
“天亮之後，那小子來接你，你問他一句話。”
“什麼話？”
“問他，昨晚在墳裡，聽見什麼冇有。”
他轉身往最大的那座墳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回頭。
“還有，酒不錯。下迴帶點好的。”
他走進墳裡，不見了。剩下那幾個也跟著走了。
晨光照下來，照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滿地花生殼、紅棗核、點心渣子，還有幾個空酒杯，證明昨晚的一切不是夢。
我坐在門檻上，等著天亮，等著顧延之來接我。
等著問他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