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蜜來的時候,沈青黛正踩著滑板車在走廊裏轉圈。
她練了三天,已經從“扶著牆慢慢蹭”進化到“嗖一下滑到頭不帶晃”的水平。這會兒正得意,想挑戰一下單手扶把,結果一抬頭,看見管家領著個人從樓梯口上來。
那人燙著大波浪,穿著亮粉色大衣,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手裏拎著個看起來就沉的袋子。一看見沈青黛踩著滑板車停在走廊中間,她愣了兩秒,然後發出一聲尖叫。
“哎呀媽呀!沈青黛你這是幹啥呢!”
沈青黛從滑板車上跳下來,笑得眼睛彎成一條縫:“大娟!”
大娟是她的閨蜜,真名叫周娟,從小一起在遊泳隊泡大的。退役之後各忙各的,但一年怎麽也得見幾回。這回聽說她替嫁到南洋,大娟在電話裏嚷嚷了半個月要來看“豪門長啥樣”,今天終於殺過來了。
沈青黛跑過去,兩個人抱在一塊兒,又笑又叫的。
管家站在旁邊,等她們鬧完了,才微微躬身說:“沈小姐,我帶周小姐去客廳,您慢慢聊。”
沈青黛點點頭,拉著大娟往樓下走。
走到客廳門口,她腳步頓了一下。
客廳裏有人。
傅晏辭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份檔案,正跟陳明說話。聽見動靜,他抬頭看了一眼。
大娟也看見了,整個人僵了一秒,然後壓低聲音說:“臥槽,那是你老公?”
沈青黛說:“嗯。”
大娟說:“長得可以啊,比照片上還帥。”
沈青黛沒接話,拉著她往視訊區那邊走——那個角落現在是她專屬的地盤,離客廳遠,說話方便。
坐下之後,大娟還在偷瞄那邊,小聲說:“他一直這樣?在家還工作?”
沈青黛說:“嗯,習慣了。”
大娟說:“那你平時跟他說話嗎?”
沈青黛說:“說啊,晚上按摩的時候說幾句。”
大娟瞪大眼睛:“按摩?你還給他按摩?”
沈青黛把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大娟聽完,表情複雜:“所以你現在是,白天培訓當豪門媳婦,晚上按摩當人家理療師?”
沈青黛想了想:“差不多吧。”
大娟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那你覺得他咋樣?”
沈青黛愣了一下:“啥咋樣?”
大娟說:“裝啥裝,就問你對他啥感覺。”
沈青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對傅晏辭啥感覺?
她也說不上來。
剛來的時候覺得這人冷得跟冰塊似的,後來覺得冰塊好像化了點,再後來……
她想起那盒褪黑素,想起那條圍巾,想起那盒感冒藥,想起那張寫著“漲價到八百”的紙條,想起那輛滑板車。
想起他握著她的手那個晚上,想起他說“以後不許跳給別人看”時那個眼神。
心裏有點亂。
大娟看著她的表情,嘿嘿笑了兩聲:“行了,我知道了。”
沈青黛說:“你知道啥了?”
大娟說:“知道你沒那麽想走了唄。”
沈青黛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大娟說的是真的。
她好像,真的沒那麽想走了。
兩個人聊著聊著,聲音越來越大。大娟說起以前遊泳隊的糗事,沈青黛笑得前仰後合,聲音在客廳裏回蕩。
笑了幾聲,她突然想起來——這兒不是東北老家,是傅家。
家規第一條:室內噪音不得超過40分貝。
她趕緊壓低聲音,還衝大娟比了個“噓”的手勢。
大娟愣了:“咋了?”
沈青黛小聲說:“有規矩,不能大聲說話。”
大娟眨了眨眼,也壓低聲音:“啥規矩?說個話都不行?”
沈青黛點頭。
大娟正要說什麽,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同時回頭。
傅晏辭站在那兒,離她們三四米遠,手裏拿著杯水。
沈青黛心裏咯噔一下。
完了,是不是吵到他了?
她正要道歉,傅晏辭開口了。
“不用那麽小聲。”
沈青黛愣住。
傅晏辭看著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
“正常說話就行。”
說完,他轉身走了。
沈青黛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腦子裏有點轉不過來。
大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半天沒說話。
等傅晏辭走了,她才壓低聲音說:“他剛才說啥?正常說話就行?”
沈青黛點頭。
大娟說:“那意思是不是,你可以隨便說話了?”
沈青黛想了想,說:“好像是。”
大娟說:“那你還壓著幹啥?來來來,接著說!”
兩個人又聊起來,這回聲音正常了。
聊到一半,沈青黛突然想起什麽,問大娟:“你想不想聽歌?我那手機裏有不少好聽的。”
大娟說:“放啊。”
沈青黛掏出手機,開啟音樂軟體,選了一首歌。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她突然又想起家規——放音樂好像也得審批。
她正要關掉,樓梯口又傳來腳步聲。
傅晏辭下來了。
沈青黛手忙腳亂地去按暫停,結果按了幾下沒按對,音樂繼續響著。
客廳裏回蕩著一個熟悉的前奏。
然後歌聲響起來了。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
沈青黛整個人僵住了。
怎麽是這個?
她剛才明明選的是別的歌,怎麽點成這個了?
大娟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沈青黛你放啥呢!”
沈青黛臉都紅了,手忙腳亂終於把音樂關了。
客廳安靜下來。
傅晏辭站在樓梯口,看著她。
沈青黛低著頭,心想:完了,又丟人了。
然後她聽見傅晏辭說了一句話。
“不用關。”
她抬起頭。
傅晏辭站在那兒,臉上還是那副什麽表情都沒有的樣子,但眼睛裏有東西在閃。
他說:“隨便放。”
然後他轉身,上樓了。
沈青黛看著他消失在樓梯拐角,愣了好一會兒。
大娟在旁邊推她:“哎,他啥意思?”
沈青黛說:“啥啥意思?”
大娟說:“他說隨便放,那意思是你可以隨便放歌?不用管什麽規矩?”
沈青黛想了想,說:“好像是。”
大娟看著她,表情複雜:“沈青黛,你老公是不是讓你慣壞了?”
沈青黛說:“啥?”
大娟說:“之前不讓大聲說話,現在說正常說話就行。之前放歌要審批,現在說隨便放。這不就是想讓你高興嗎?”
沈青黛愣住。
大娟說:“而且你沒發現嗎?他下樓就為了說這兩句話。第一次是專門來告訴你不用小聲,第二次是專門來告訴你隨便放歌。他要是不在意你,管你說不說話放不放歌?”
沈青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想起剛才那兩次。
第一次,他拿著杯水,像是專門下來倒水的。但仔細想想,二樓明明有飲水機,他下來幹啥?
第二次,他剛從樓上下來又下去,然後就碰見她放歌。哪有那麽巧的事?
她心裏突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大娟看著她那樣,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晚上大娟走了之後,沈青黛坐在視訊區,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拿起手機,又放了那首《好運來》。
音樂響起來,她盯著樓梯口,等了一會兒。
沒人下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放完一首,她又放了一遍。
還是沒人下來。
她關了音樂,上樓回房。
路過書房的時候,她放慢腳步。
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透出光。
她站在那兒,看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她又退回來。
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抬手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
傅晏辭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檔案,手裏拿著筆。看見她進來,他抬起頭。
沈青黛站在門口,說:“今天……謝謝啊。”
傅晏辭看著她:“謝什麽?”
沈青黛說:“讓我媽來那個,還有今天的事。”
傅晏辭沒說話。
沈青黛又說:“那個歌,我不是故意的,按錯了。”
傅晏辭說:“我知道。”
沈青黛說:“那你剛才說隨便放,是真的隨便放?”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嗯。”
沈青黛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坐在那兒,燈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最後她說:“那你早點睡,晚安。”
傅晏辭說:“晚安。”
她關上門,走了。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老轉著大娟那句話:“這不就是想讓你高興嗎?”
她想起剛來那天,那本五十頁的家規。想起第一天吃飯,她坐錯了位置。想起陳老師教她走路、微笑、端酒杯。
那時候她覺得,這一年肯定特別難熬。
但現在想想,好像也沒那麽難。
那些規矩,一條一條的,好像都在慢慢變。
第一條,室內噪音不得超過40分貝——他說“正常說話就行”。
第三條,用餐時禁止交談——現在吃飯他會主動問她“今天培訓怎麽樣”。
第二十八條,禁止在室內食用氣味濃烈的食物——他讓人送了一箱東北酸菜過來,說是“嚐嚐”。
還有那些她沒注意的,不知道什麽時候,一條一條的,都變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心想:這人,到底在想什麽?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正站在窗前。
手機裏放著歌。
那首《好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放。
就是剛才她放完之後,他腦子裏一直有那個旋律。
他站在窗前,聽著那歌,看著外麵的夜色。
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連他自己都沒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