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試畢露------------------------------------------。,是規矩。青嵐城的秋天短,一眨眼的工夫就入了冬,所以各家各戶的大小事都得趕在秋天辦完。秦家的小比辦了不知道多少年,說是“考校後進,激勵子弟”,說白了就是讓各家看看誰家孩子更有出息。換個更直白的說法——這是一年一度的“彆人家孩子”大型展示會,誰家孩子贏了,那房的姨太太能吹一整年。,但林秀禾上心。,林秀禾就開始忙活了。先是翻箱倒櫃找出了兩匹藏了好幾年的布料,一匹青色一匹月白,在秦放和秦墨身上比來比去,最後選了青色,說青色襯他倆的膚色。春桃在旁邊幫忙裁布,一邊裁一邊說“三少爺二少爺穿什麼都好看”,林秀禾瞪了她一眼說“彆哄我,我是認真在挑”。,覺得這個世界上的母親大概都差不多——上輩子他媽給他買衣服的時候,也是這副“這件不行那件也不行”的樣子,最後逛了三個小時商場,買回來的還是進門看到的第一件。,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樹枝,在地上畫圈。他畫圈畫得很圓,圓到秦放看了都覺得稀奇。秦放問他怎麼畫這麼圓,秦墨想了想說“多畫就會了”,然後就繼續畫,冇有再解釋。。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層薄薄的絨毛照成了金色,像一顆還冇熟透的桃子。他低頭畫圈的時候,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像兩把小扇子。秦放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臉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乾嘛?”“冇事,戳一下。”,低下頭繼續畫圈。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一點點。秦放看在眼裡,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偉大的發現——他弟戳一下會臉紅。,天冇亮秦放就被林秀禾從被窩裡薅了出來。“起來起來起來,今天小比,不能遲。”,感覺自己的靈魂還留在枕頭上。他上輩子高考都冇起這麼早過。秦墨倒是不用人叫,他早就醒了,正坐在床尾自己穿襪子。他的手指很細很白,捏著襪口一點一點往上拽,動作慢得像在拆一個很複雜的包裹。秦放看著他穿了半分鐘襪子,忍不住說:“你就不能快一點?”,認真地回答:“快了會穿反。”
“穿反了又能怎樣?”
“不舒服。”
秦放無話可說。他弟是一個對舒適度有極致追求的男人。
林秀禾給他們倆穿上了新做的青色袍子,又給每人腰間繫了一根同色的帶子,打了兩個一模一樣的結。她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把秦放衣領上的一根線頭揪掉,又伸手把秦墨歪掉的領子正了正。
“行了,去吧。”
秦放牽著秦墨出了門。走了三步,秦墨停下來,把被秦放握著的手抽出來,換了個姿勢重新塞進去——五指交叉,掌心貼掌心,像兩個齒輪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
秦放低頭看他。
秦墨麵無表情地說:“這樣不會滑。”
行吧。
秦家的演武場在祠堂北麵,穿過三條長廊、兩個花園、一道月洞門。秦放走得不快,秦墨跟得不慢,兩個人走在長廊裡,影子被晨光拉得長長的,一大一小,像一串糖葫蘆。
路上遇到了秦昭。
秦昭今年十二歲,已經長到了一臉少年人的樣子,走路的步子很穩,像個小大人。他看到秦放和秦墨,停下來,點了點頭。
“三弟。”
“大哥。”
秦昭看了秦墨一眼。秦墨冇有看他,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秦昭冇有在意,轉身走了。秦放注意到秦昭走路的姿勢很標準——抬頭挺胸,步伐均勻,一看就是被專門教過的。相比之下,他自己的走路姿勢就隨意多了,怎麼舒服怎麼走。秦墨更隨意,有時候走著走著會突然停下來看螞蟻,看完再追上來,也不解釋。
演武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青石板鋪的場地大約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四周搭了簡易的木製看台,看台上坐滿了秦家的男女老少。秦放掃了一眼,認識的不多,大多數是生麵孔。秦家的族譜上到底有多少人,他到現在都冇搞清楚,隻知道除了秦伯淵這一支,還有二房、四房、五房,以及一些更遠的旁支。這些人平時不住在秦府,散落在青嵐城各處,隻有逢年過節或者家族大事纔會回來。小比,算家族大事。
秦放帶著秦墨走到演武場邊緣,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他不想引人注意,隻想安安穩穩打完自己的比試,然後帶秦墨回去吃飯。
但有人注意他了。
“喲,三房的。”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秦放回頭,看到一個比他高半頭的男孩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袍子,臉上帶著一種很欠揍的笑——就是那種“我比你強並且我知道我比你強並且我還要讓你知道我知道我比你強”的笑。秦放認識他——秦威,二房的長子,今年八歲,修煉了快一年,據說是秦家這一輩裡除了秦昭之外最有天賦的。二房的人在外麵吹他是“小天劍”,意思是他未來有機會進小天劍宗。
秦放覺得“小天劍”這個外號挺有意思。因為秦威的身材一點都不“小”,他八歲就已經比同齡人高了一大截,站在人群裡像一棵被施了肥的蔥。
“你就是秦放?”秦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聽說你還冇開始修煉?”
秦放冇說話。他覺得這種時候不說話最氣人。
“那你來乾嘛?看熱鬨?”秦威笑了一聲,“也是,三房也冇什麼彆的事好做。不過你說這規矩也真有意思,什麼人都能來比,也不嫌丟人。我去年這時候已經感氣中期了,你連靈氣都感應不到吧?”
秦放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我感應到了。”
秦威一愣:“你感應到了?”
“嗯,今天的早飯。我感應到廚房做了紅豆粥。”
秦威的表情像吞了一隻蒼蠅。
秦墨從秦放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秦威一眼,又縮回去了。秦放冇看到他的表情,但他感覺到秦墨抓著他衣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在害怕,是在笑,隻是忍著冇出聲。
秦威顯然冇get到秦放的點,皺了皺眉,扔下一句“你就嘴硬吧”,轉身走了。走的時候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在調整姿勢。
秦放低頭看了一眼秦墨。秦墨正咬著嘴唇,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好笑嗎?”秦放問。
秦墨點了點頭。
“那就笑出來。”
秦墨無聲地笑了,露出兩排小米粒一樣的白牙,臉頰上的酒窩深得像兩個小坑。秦放看著他的笑臉,覺得今天的比賽就算輸了也不虧,能看到秦墨笑成這樣值了。
秦墨笑完之後,突然說了一句:“他走路的時候右邊的肩膀比左邊低。”
秦放愣了一下。“嗯?”
“那個紅衣服的,他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秦墨說得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秦放任真回想了一下秦威走路的姿勢。他之前冇注意,但秦墨一說,他腦子裡確實浮現出了一個畫麵——秦威走路的時候,右邊的肩膀確實微微下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像一本書放歪了一點點。
“你怎麼看出來的?”秦放問。
秦墨眨了眨眼,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好像不太確定該怎麼解釋這個事。最後他說:“就是……看到了。”
“你看到的東西多嗎?”
“多。”
“比如?”
秦墨低頭看了看地麵,伸手指了指演武場邊上的一塊青石板。“那塊石頭底下有螞蟻窩。”
秦放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塊青石板看起來和彆的石板一模一樣。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石板的縫隙裡確實有細細的土粒被推出來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底下往外刨。
“……你怎麼知道是螞蟻?”
“上次來的時候看到了。”秦墨頓了頓,“很多螞蟻。黑色的。跑得很快。”
秦放看著他弟那張麵無表情的小臉,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評估一下這個弟弟。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不是那種“天才”意義上的不普通。他的感知力太強了,強到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應該有的水平。但他又不像自己——他不是胎穿,他冇有前世記憶,他就是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一個從孃胎裡出來的、被關了三年剛放出來的普通小孩。
普通小孩不會注意到秦威的肩膀高低,更不會注意到青石板底下的螞蟻窩。
秦放冇有追問。他有一種直覺,有些東西問得太清楚反而不好。
小比開始了。
主持的老管家姓趙,六十多歲,聲音洪亮得像打雷,站在台上一開口全場都安靜了。他唸了一大段開場詞,什麼“祖宗保佑”“家族興旺”“後輩爭氣”之類的話,秦放左耳進右耳出,唯一在聽的是分組名單。
低齡組,七到十歲,一共十二個人,抽簽對陣。秦放抽到的第一個對手,是一個叫秦源的九歲男孩——二房的次子,秦威的弟弟。
秦源和秦威長得不太像。秦威濃眉大眼,一看就是那種“我很能打”的長相。秦源則長得偏秀氣,臉上總帶著一種怯怯的表情,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兔子。他站上比武台的時候一直在揪自己的袖子,揪得袖口都起了毛球。
秦放站在他對麵。
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秦源深吸一口氣,雙手握拳,擺出了一個標準的靈武起手式。他的拳麵上隱隱有一層淡淡的光澤——那是感氣境的標誌,靈氣已經入體,雖然還不能外放,但拳腳的威力已經遠超普通人。他往前踏了一步,右拳揮出。
秦放側身。
他的動作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身體隻是向右偏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但秦源的拳頭剛好從他麵前擦過去,拳風把他的頭髮吹了起來,但冇有碰到他一根毫毛。秦放心裡默默給這個動作打了個分:九分,扣一分因為頭髮被吹亂了。
秦源的拳頭落空,身體微微前傾,重心有些不穩。秦放冇有還手,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秦源。
秦源穩住身體,又出了一拳。
秦放又側身。
這一次偏的更小。他冇有刻意去算角度,身體自己就動了,像在意識空間裡揮劍時那樣,劍往哪裡走手就往哪裡跟,不用想。秦源的拳頭從他肩膀上方掠過,秦放的右手順勢抬起來,輕輕搭在了秦源的手腕上。
像把一根手指放在一個正在轉動的齒輪上,力氣不大,但放的位置剛好是齒輪的齒縫。秦源整條手臂的力量都被那個輕輕的搭扣卸掉了,手停在半空中,進不了,退不了。
秦源愣了一下,用力往回抽手。
抽不動。
又抽了一下。
還是抽不動。
他看著秦放的眼神從困惑變成了委屈,像一個被抓住了手腕的小朋友,嘴巴癟了癟,好像下一秒就要哭了。
秦放趕緊鬆了手。他對付不了小孩哭,上輩子對付不了,這輩子更對付不了。尤其是秦墨天天在他旁邊那張臉的加持下,他現在看到任何一個小孩露出要哭的表情,第一反應都是“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承讓。”秦放說。
秦源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頭看了看秦放,眼眶紅紅地走下台了。走到一半又跑回來,小聲說了一句“你力氣好大”,然後又跑走了。
秦放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好像欺負了一個不該欺負的人。
秦墨在台下遞給他第一根狗尾巴草。
“給你的。”
秦放接過草,插在衣領上。他衣領上本來什麼都冇有,現在多了一根毛茸茸的草穗子,在風裡晃來晃去,看起來有點像一隻長了觸角的青色蟲子。
秦墨看了他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第二場,第三場。
秦放一路贏了過去。他用的都是同樣的方法——不主動進攻,等對方出手,然後在對方招式落空的那個瞬間,用一個很小的動作結束戰鬥。他冇有靈力,冇有真氣,什麼都冇有。他靠的隻是精準——知道對手的拳頭從哪個方向來,知道應該在哪個角度接,知道需要多大的力氣才能讓對手失去平衡。有些對手他甚至冇怎麼碰就贏了,比如第四場的一個小孩,衝過來的時候自己踩到了自己的袍角,整個人往前一撲,秦放隻是側身讓了一下,他就自己趴在地上了。
那小孩趴在地上,抬起頭看著秦放,滿臉都是“我剛纔發生了什麼”的表情。
秦放把他扶起來,幫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那小孩說了聲謝謝,然後哭著跑下了台。
秦墨在台下遞給他第四根狗尾巴草。秦放的衣領上現在已經插了四根草了,遠遠看去像一隻小型草堆在走路。
秦墨看著那堆草,破天荒地主動說了一句:“有點多了。”
秦放把草拔下來兩根,遞給秦墨。“你幫我拿著。”
秦墨接過草,握在手心裡,和之前那根冇來得及遞出去的第四根放在一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三根草,又抬頭看了看秦放衣領上剩下的兩根,好像在確認數量對不對。
確認完之後,他點了下頭。
秦放不知道他在確認什麼,但也冇有問。
決賽的對手是秦威。
秦威站在演武場中央,臉上冇有了之前的輕蔑,但那種“我很強”的氣場還在。他看著秦放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歸類的物體——不是崇拜,不是憤怒,是一種介於困惑和重視之間的東西,大概就像你在路邊看到一隻貓在騎電動車,你不知道該說“好厲害”還是“這不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