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那句“跟著孫叔混進後勤”的餘音還在蘇塵耳邊打轉，腳還沒邁出兩步，異變陡生！
“哐哐哐——嗚——！”
急促到令人心慌的銅鑼聲猛地炸響，撕破了營地上空短暫的平靜。緊接著，低沉而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從城牆方向滾滾傳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壓迫感。
老孫頭那張剛剛還帶著點“逃出生天”慶幸的臉，瞬間血色褪盡，變得煞白。他猛地頓住腳步，狠狠一拍大腿，聲音都變了調：“壞了！真他孃的倒了血黴！偏偏趕在這節骨眼上！”
蘇塵心頭一緊：“孫叔，怎麽了？”
話音未落，營門口已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個背插三角小紅旗的傳令兵策馬狂奔而入，勒馬揚蹄，嘶聲大吼：“北虜攻城！緊急軍令！所有能動彈的，即刻上城！違令者斬！快！快！快！”
“操！”老孫頭低聲咒罵了一句，臉上最後一絲僥幸也消失了。他扭頭看向蘇塵，眼神裏充滿了無奈和認命，“完了！走不脫了！再晚半炷香……半炷香就好啊！”他用力推了蘇塵一把，“別愣著了！快！拿家夥！上城！晚了督戰隊的刀可不認人！”
營地裏瞬間炸開了鍋！剛才還懶散的新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砸懵了，恐懼像瘟疫般蔓延。隊官和哨官們揮舞著皮鞭，劈頭蓋臉地抽打下來，怒吼著：“動起來！廢物！都他媽給老子跑起來！上城牆！快！”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響、驚恐的哭喊、粗暴的嗬斥混雜在一起。新兵們像一群被驅趕的羊，亂哄哄地抓起地上那些鏽跡斑斑、甚至帶著豁口的破刀爛槍，被鞭子抽打著，跌跌撞撞地湧向通往城牆的石階。許多人連像樣的皮甲都沒有，隻有一身破舊的單衣，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蘇塵被裹挾在人群中，心頭一片冰涼。就靠這樣一群連佇列都站不齊、兵器都握不穩的烏合之眾，去守這朔州城？這簡直是拿人命去填！
冰冷的石階彷彿沒有盡頭。當蘇塵終於踏上寬闊的城牆馬道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與城下新兵營的混亂截然不同，城牆上早已嚴陣以待。一列列身披鐵甲、手持強弓硬弩的弓箭手肅然而立，如同釘在城牆上的鐵釘。他們眼神銳利，呼吸平穩，弓弦半開，箭簇在陰沉的天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一股久經沙場、沉默而肅殺的氣息彌漫在垛口之間。這纔是朔州城真正的守備力量！
然而，這些精銳的數量，在綿延的城牆防線上，顯得如此稀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很快就被稀釋開來。隊官們正聲嘶力竭地驅趕著新兵們，將他們像填塞縫隙的破布一樣，硬生生地塞進那些弓箭手佇列之間的空檔裏。很快，原本還算齊整的防線，就因為大量新兵的湧入而變得臃腫、嘈雜、混亂不堪。遠遠望去，城頭倒也是人頭攢動，似乎兵強馬壯的模樣。
蘇塵被推搡著站到了一個垛口旁，手裏塞進了一杆冰冷的、槍頭都有些歪斜的長矛。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本能想要運轉的真氣，強迫自己像個真正的“蘇大牛”一樣，帶著幾分茫然和緊張，握緊了槍杆。他抬眼向城外望去。
遠處的地平線上，黑煙滾滾，如同蟄伏的巨獸噴吐的鼻息。沉悶的、如同滾雷般的聲響隱隱傳來，那是大隊人馬行進的聲音。不多時，一支數百人的北朝騎兵隊伍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到了城下百步開外。清一色的高頭大馬，騎士身披皮甲或鎖甲，背負彎刀長弓，馬鞍旁掛著箭囊和套索。他們並未攜帶雲梯、衝車之類的攻城器械，隻是勒馬停駐，目光冰冷地掃視著朔州城頭，如同在打量唾手可得的獵物。更遠處，煙塵更大，主力部隊似乎還在後方。
“沒帶大家夥？那他們怎麽攻？”蘇塵心中疑惑剛起，就見北軍陣中，幾匹格外雄健的戰馬越眾而出，緩緩走到距離城牆更近的地方。馬上的騎士似乎是軍官，他們對著城頭，用生硬的南朝官話大聲呼喊著什麽。
距離太遠，風聲又大，蘇塵隻能隱約聽到幾個詞，但口音很重，他聽不清楚說的是什麽。隻看到似乎是比劃了一個數字。城頭上，一個穿著鎖子甲的旗官探出身子，同樣大聲回應著，語氣激烈。
雙方隔空喊話。很快，那北軍軍官調轉馬頭退了回去。城上的旗官也立刻轉身，急匆匆地跑下城樓，看方向，是朝著城中心那座戒備森嚴的指揮僉事府而去。
城下的北軍騎兵並未立刻進攻，反而紛紛下馬，解下鞍韉，甚至有人掏出幹糧和水囊，就在弓箭射程之外席地而坐，旁若無人地休息起來。戰馬也悠閑地啃食著地上枯黃的草根。整個場麵透著一股詭異而壓抑的平靜。
“這……這是要幹什麽？”蘇塵完全看不懂這路數。打仗不應該是喊殺震天、一擁而上嗎？怎麽像趕集累了歇腳似的？
身旁的老孫頭卻臉色凝重，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快速翕動著，似乎在向滿天神佛祈禱。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旗官離去的方向，身體微微發抖。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急促的馬蹄聲再次從城下傳來。剛纔下去的那名旗官去而複返，策馬衝上城牆馬道。蘇塵眼尖，一眼就看到他手中緊緊攥著一麵令旗——刺目的猩紅色！
“壞了！壞了！”老孫頭看到那麵紅得滴血的令旗，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失聲低呼，聲音裏充滿了絕望，“沒談攏！要見血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老孫頭的預言，城頭上陡然響起一聲更加高亢、更加急促的號角！嗚——！
這號角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城牆上所有肅立的弓箭手，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動作整齊劃一！弓弦瞬間被拉至滿月！冰冷的箭矢齊刷刷地指向城下！一股凝練到極致的殺意衝天而起！
城下原本還在休息的北軍騎兵，聽到這代表著決裂與進攻的號角，也瞬間動了起來！他們動作迅捷地翻身上馬，並未立刻衝鋒，而是同樣向後方射出了幾支帶著尖銳哨音的響箭！
“他們要幹嘛？”蘇塵下意識地踮起腳尖，想越過垛口看清遠處煙塵中的動靜。
就在他探頭的刹那！
“嗚——轟！！！”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彷彿撕裂空氣的恐怖尖嘯聲由遠及近，速度快到不可思議！
“趴下！”老孫頭嘶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蘇塵的腦袋狠狠按向冰冷粗糙的城磚地麵！
幾乎是同時！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頭頂炸開！彷彿天崩地裂！腳下的城牆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碎石、塵土、木屑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其中還夾雜著溫熱粘稠的液體，濺了蘇塵和老孫頭一頭一臉！
蘇塵被按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他艱難地側過頭，透過彌漫的煙塵向上看去。
隻見他剛才站立位置斜上方不遠處的女牆垛口，被一塊磨盤大小的巨石砸得粉碎！磚石飛濺！而在那被砸塌的垛口後方，一個剛才還和他一樣茫然站立的新兵，此刻已經消失不見。原地隻留下一片刺目的、放射狀噴濺開來的猩紅肉泥和破碎的布片！幾根森白的骨頭碴子，突兀地插在血泊裏！
“投石車！是北虜的投石車！都他媽給老子穩住！別亂！弓箭手準備！！”隊官們聲嘶力竭的吼叫在城頭各處響起，聲音裏也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
然而，這地獄般的景象和恐怖的巨響，早已將新兵們最後一絲理智摧毀！
“啊——！！” “跑啊！！” “我不想死！！”
淒厲的慘叫和哭嚎瞬間爆發！新兵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在狹窄的城牆上亂竄！有人抱著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有人直接扔掉武器，瘋了似的衝向通往城下的階梯！
“督戰隊！！”一個冰冷的聲音厲喝。
刀光閃過！
“噗嗤！”“噗嗤！”
兩顆帶著極度驚恐表情的頭顱衝天而起！滾燙的鮮血噴出老高！兩具無頭的屍體順著台階滾落下去，堵住了狹窄的通道。
一個手持滴血長刀、滿臉橫肉的督戰旗官站在階梯口，眼神如同噬人的野獸，厲聲咆哮：“軍令如山！臨陣脫逃者，斬！都給老子滾回原位！再有亂動者，殺無赦！”
刺鼻的血腥味和眼前滾落的頭顱，瞬間凍結了所有新兵的腳步。極致的恐懼壓倒了崩潰的衝動。他們像被抽掉了骨頭，臉色慘白，牙齒打顫，在督戰隊凶狠目光的逼視下，顫抖著、踉蹌著，重新挪回自己那如同死亡標記般的位置。
投石車的轟鳴並未停止。巨大的石塊裹挾著毀滅的力量，接二連三地砸落在城牆上、城樓頂、甚至越過城牆落入城內！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磚石碎裂的巨響和城牆的震顫，每一次落下都可能帶走幾條鮮活的生命。
幸運的是，或許是距離太遠準頭欠佳，或許是守軍運氣尚存，後續的飛石大多砸在了城牆外側或內側無人處，隻有三四個倒黴的新兵被飛濺的碎石擊中，慘叫著倒下，被同伴手忙腳亂地拖到後麵。
這場石雨的洗禮，僅僅持續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當那令人心悸的破空聲終於停歇時，城牆上已是一片狼藉。十幾處被砸塌的垛口冒著煙塵，地麵上散落著碎石和未幹的血跡。空氣裏彌漫著硝煙、塵土和濃重的血腥味。
而真正讓新兵們心膽俱裂的，並非那十幾塊飛石造成的有限傷亡，而是督戰隊那毫不留情、瞬間斬落的兩顆頭顱！那滾燙的鮮血和死不瞑目的眼睛，比任何飛石都更有力地刻在了每個人的靈魂深處——向前，是北虜的投石和刀箭；退後，是督戰隊冰冷的屠刀！他們已無路可逃，被死死釘在了這座名為“朔州”的血肉磨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