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燈光昏黃,凝滯的空氣裏彌漫著血腥與藥氣的甜腥。蘇塵攥緊掌中舍利,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影梟那有些扭曲的麵孔。對方體內力量似乎在與苦禪舍利的強烈互斥,再加上先前話語中露出的破綻……所有碎片在腦海中瘋狂衝撞!
他深吸一口氣,問出那把可能撬開鐵壁的錐子:
“傷你者……與這舍利,或是與我,究竟有何關聯?”
影梟灰金色的瞳孔在燈下收縮了一瞬,隨即強行壓下翻湧的混亂氣息,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解釋螻蟻疑惑”的疲憊與不耐:
“此地宗門不過土雞瓦狗,能傷我分毫?要不是--” 他嘴角扯出一個蔑視的弧度,話鋒卻突兀地頓住,彷彿硬生生咬斷了什麽,轉而用一種更平淡的語氣掩飾道:
“……前些時日,破境關頭出了岔子,修為境界稍有跌落。莫說一個行將就木的蘇仲山,便是整個厚土宗……哼!”
他眼中寒光一閃,強行將話題扭向蘇塵的問題核心:
“那老匹夫不自量力,拚死與我硬撼一掌。雖被我震飛,但他體內一股古怪真氣卻如跗骨之蛆侵入了我的經脈!”
影梟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被低賤螻蟻咬傷的屈辱與困惑:
“初時如遊絲潛伏,隻需符籙靈石壓製即可。我向厲萬鈞之前索要的那些資源,大多用在此處。誰知……前日異變陡生!那絲真氣竟引動我本源震蕩,如同星火燎原驟然失控!反噬之力摧枯拉朽,連神智都幾近崩散!這纔有後來厲萬鈞情急之下盜丹之舉!”
厲萬鈞索要資源是給他壓製內傷!蘇塵心中明瞭,但更大的疑團湧現:蘇仲山的內力為何能對他造成如此詭異的創傷?他瞬間回憶起掌門來訪於荒字樓那一晚——
油燈下,衰邁卻剛直的蘇仲山。
兩掌相抵,三縷真氣流轉交匯。
掌門那沉厚如大地卻失之圓融的內勁湧入自己經脈,而自己體內那經過規則縫隙錘煉、根基雄渾遠超表象的大周天真氣,也不可避免地有一絲反哺,渡入了對方枯竭的脈竅!
自己的內力!是自己在無意識中渡給掌門的那一縷! 正是這一縷被規則改造過的、帶著特殊烙印的力量,成了點燃影梟體內火藥桶的導火索!
“苦禪……相衝……受傷……蘇掌門……境界跌落……我的內力……” 蘇塵腦中無數關鍵詞如流星般碰撞,隻差最後一道貫穿的線索!所有的疑點都指向了什麽
就在這時,影梟猛地抬頭,灰金雙瞳如同淬毒的鉤子死死鎖住蘇塵!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尖銳質問:
“小子……你是不是——去過墜星原?!”
轟!
一道刺破混沌的閃電驟然貫穿蘇塵的識海!
是了!墜星原!就是這條斷裂的鎖鏈最終的關鍵一環!
所有記憶碎片轟然拚合,組成一幅染血的全景:
墜星原祭壇: 域內上千精英被誆騙布陣,獻祭生命以接引深淵天外妖力!
苦禪捨身: 老僧以燃燈佛軀撞碎祭壇核心,自身亦被狂暴的天外妖力侵蝕入骨!
驚天對撞: 佛骨梵音與天外妖邪的毀滅衝擊撕裂蒼穹!
波及之殃: 祭壇之上,除苦禪外,另一道身影——操控大局的幕後黑手徐長老——亦被那毀天滅地的衝擊正麵掃中,屍骨無存…不!隻是當時找不到屍身,現在想來,或許是身軀受傷而麵目全非!
· 暗室回生: 瀕死的徐長老被忠於元老院的影衛救出,被執政官林長老以絕密邪法——“化骨煉形**”——重塑扭曲如鬼魅的軀殼,改頭換麵!(這一點蘇塵此時並不所知,但可以猜出徐長老是被什麽人救走了,而他本來也隱約知道在上層靈境高手之中,有人會化骨易容之法,修複人的身軀和改換容貌,所以最後得出差不多的結論。)從此,那個在墜星原隕落的徐長老,便化作了眼前擁有新麵孔、新身份、隻為“枯榮令”而生的“巡天使影梟”!
烙印永存: 徐長老體內殘留的天外妖力!於苦禪捨身時打入他體內、帶著無盡淨化執念與毀滅妖邪意誌的佛骨本源!這兩股源自墜星原、烙印著苦禪生命印記的同源相生、不死不休的極端力量,早已在他被重塑的殘軀內埋下死鬥的伏筆!
導火索:盤蛇坳! 影梟由於在墜星原受傷,而境界跌落,(反噬舊傷未愈),強行動用秘術截殺蘇門運輸隊、催動超階力量碾壓蘇仲山!
最後的火星: 對掌刹那!蘇仲山體內被蘇塵交換的一絲真氣 “點燃”、沾染了一絲微弱卻無比純粹、同源苦禪淨化真意的力量,如同落入滾油盆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影梟體內那兩股自墜星原起便永世糾纏的天佛誅邪之力“墜星原……”
你是徐長老,蘇塵脫口而出。
密室幽光晦暗,石壁上扭曲的陰影如同囚籠的柵欄。蘇塵點破"徐長老"三字的瞬間——
啪!
影梟手下的墨玉榻沿應聲碎裂!他那張灰金色的、用邪術重塑的麵孔,如同被燒熔的蠟像般劇烈抽搐!這早已埋葬在墜星焦土下的名諱,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靈魂的傷疤上!
但下一秒,那扭曲的麵容竟奇異地平複下來。他緩慢抬起頭,灰金色的眼瞳深處沉澱著一種看透宿命的幽冷冰寒,竟緩緩點頭:
“小輩…當年墜星原上,你沒被燒成灰燼……”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帶著一絲近乎讚賞的殘酷,“能從祭壇火海爬出去的雜魚……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啊。”
“怎麽?”蘇塵握緊舍利,寒意刺骨,“還想把那日僥幸之魚……再殺一遍滅口?!”
“滅口?哈哈……”影梟發出一聲幹澀空洞的怪笑,彷彿聽到了最荒謬的提議。他灰金色的眼珠如同冰冷的玻璃珠,定定地鎖住蘇塵:
“不必麻煩了……不需要了……真不需要了!”
最後四字話音未落——
“嗡——!”
影梟那隻一直看似無力垂搭在錦被上的右手,陡然爆發出刺目的暗金色玄光!五根枯瘦指節如同鬼爪般猛地淩空一抓!
一股龐大陰邪、帶著令人窒息的意誌束縛力的無形力場驟然降臨!如同無數堅韌的觸手瞬間纏繞住蘇塵四肢百骸!那是純粹的境界碾壓——練氣五重“練氣成罡”圓滿之力對出入氣境大周天境的絕對操控!
蘇塵渾身肌肉賁張!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雄渾的大周天真氣如同被凍住的怒潮,死死卡在氣海與經脈之間!拚盡全力,也不過讓指尖艱難地顫動了一絲!動彈不得!
就在這被禁錮的刹那!
“咻——!”
一道暗金色的罡氣細絲,如同毒蛇般從影梟指尖飆射而出!精準無比地纏上蘇塵死死握於胸前拳心中的——苦禪舍利!
“拿來吧!”影梟眼中爆射出狂熱的貪婪!暗金罡氣絲猛地一拽!
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蘇塵隻覺得掌心如同被烙鐵灼穿!緊握的五指被蠻橫撕開!
那枚溫潤古樸、內蘊佛光的苦禪舍利,被暗金罡氣絲捲住,如同被釣起的魚兒般,瞬間脫離蘇塵掌控,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入影梟攤開的枯瘦掌心!
“呃啊!”蘇塵目眥欲裂!眼睜睜看著聖物被奪!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影梟枯瘦的手指,如同撫摸情人般珍重而顫抖地,拂過舍利溫潤的表麵。灰金色的眼瞳裏湧動著瘋狂、敬畏、渴望交織的恐怖漩渦:
“苦禪老禿驢!你以淨世佛火毀我大計!焚我軀殼!害我人不人鬼不鬼!”他聲音嘶啞扭曲,每一個字都淬著毒汁!
“你以為這就完了?!啊?!”
他猛地揚起頭,對著頭頂無盡黑暗的穹頂發出厲鬼般的咆哮:
“我徐奉仙的命——硬得很!!!”
吼聲在石室中震蕩回響!他緩緩低下頭,貪婪地凝視掌中舍利,嘴角扯出一個撕裂到耳根的、幾乎要扭曲變形的狂笑:
“赤煉天那‘三元鎮魂破障丹’果然神妙!竟將我體內殘留的這老禿驢的佛骨之力、墜星原那股域外妖邪之力……與我苦修的本源真氣強行黏合壓製!如同再造熔爐!”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焚盡八荒的桀驁與狂狷:
“如今——天賜佛骨遺骸在此!”
“待我以自身為鼎爐,將這最後的‘淨世佛火火種’徹底煉化吞噬……”
“天外妖力、佛骨聖元、本我真罡——三力合一!”
“破而後立!我將推開那扇門!踏入連林正陽(執政官)都未曾窺見的無上境界!”
他灰金色的瞳孔燃燒著吞噬日月般的野望,目光如炬,穿透秘道石壁,彷彿已將九天十地踩在腳下:
“苦禪!你在黃泉看著!你捨命鎮壓不了的東西!將在我體內——重燃焚天之火!”
“這天下!還有誰能——阻我?!!”
“呼——!”
枯瘦的手爪托著那枚散發著寧靜內斂聖輝的骨珠,再無半分猶豫,如同朝聖者吞服神諭之果——
猛地將它按向自己大張的口中!
轟!!!
就在苦禪舍利觸及影梟唇齒的刹那——
石室之內,彷彿憑空炸開了一輪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