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彷彿能滴出水來。擎天院那冰寒幽深的殿宇輪廓,宛如一座沉睡的巨獸,靜靜地蟄伏在月色之下。月光如水,灑在那冰冷的岩石上,反射出淡淡的寒光。
在岩石的裂縫中,蘇塵正靜靜地坐著,他的雙眼微閉,呼吸平穩而悠長。他的掌心,那枚溫潤的玉佩靜靜地躺著,沒有絲毫的波動傳來。
蘇塵的腦海中,厲萬鈞那滴水不漏的謊言如同陰冷的藤蔓一般,死死地纏繞在真相的幼苗上。他知道,厲長老並沒有說實話,至少沒有完全說實話。
他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跟蹤神秘人到擎天殿的時候,那時候蘇掌門尚未來訪,掌門也還沒有閉關。那麽,厲長老為什麽要在這一點上說謊呢?他究竟在其他什麽地方還隱藏了什麽呢?
蘇塵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不解。厲長老的謊言讓他感到不安,他覺得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謎團之中,而這個謎團的核心,似乎就是厲長老。
次日,玄字樓前,蘇塵(恢複“王塵”偽裝)去找了石剛,恰遇這耿直武癡此刻卻端著一方通體由暖玉雕琢、散發著絲絲縷縷清冷丹蘊的玉盒,臉色肅然。
“王師弟?”石剛有些意外,“赤長老差我去擎天院送一盒新煉的丹藥,好像是叫什麽‘鎮魂丹’?名字怪嚇人的。”他壓低聲音抱怨,“赤長老自昨日回來就神神叨叨,閣中親傳弟子都撂下差事,親自封爐煉丹,連送藥這種小事都支使到我師父頭上轉派給我了,可見是真的不想再沾擎天殿那邊半點。”
機會!蘇塵眼睛一亮:“如此要緊之物,我閑著也是閑著,陪師兄走一遭?”
擎天院依舊壁壘森嚴,門前站崗弟子人數倍增,個個如標槍般挺立,麵甲後眼神銳利如鷹隼。通稟之後,玄鐵殿門無聲滑開一線。厲萬鈞身形隱在門影深處,親自伸出一隻包裹在玄色手套中的大手,精準接過石剛遞上的玉盒。動作極快,目光冷冽如電掃過蘇塵易容後那張陌生卻略帶富態的臉時,不帶絲毫情緒波動,如同審視路邊頑石,旋即收回視線,殿門轟然合攏,將所有探知隔絕在外。
冷漠如冰!掌控欲強到連送藥之人也必須親取的地步!蘇塵心中微沉,知道想故技重施絕無可能。然而心中那粒竊聽玉屑,便是暗藏的燈塔。
傍晚時分,玉佩深處終於傳來微弱的、如同撥動腐朽琴絃的振動。蘇塵瞬間凝神,真氣縈繞左耳碎片。
(擎天暖閣內)
一股極其微弱、帶著劫後餘生的暗啞男聲艱難響起,如同沙礫摩擦:“……有勞厲長老……昨日之險……實為…刻骨……”
“尊使言重了!”厲萬鈞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一絲明顯的“關切”,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幸得赤煉天那老頑固總算沒糊塗透頂,煉出了這味對症靈丹!若非如此,後果實難想象!隻是…昨日為救尊使性命,不得已讓他窺見端倪……”(解釋非自願暴露)
“……”影梟似乎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異常清醒,“既已如此…倒也無妨。秘查之責已結,我已錄下此行訊息,稍作休整…兩日之後,便啟程…回轉天樞,向大長老……複命。” 他的語調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完成感,更深處卻隱約透出盡快脫離此地的迫切。
厲萬鈞的聲音中透露出明顯的擔憂,他連忙說道:“尊使,請您三思啊!您的本源已經遭受了巨大的損傷,雖然那三股異力暫時被丹力所束縛,但它們就如同潛藏的凶獸一般,尚未被徹底根除!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您還要長途跋涉,恐怕會導致您體內的內息動蕩難以抑製啊!而且,擎天院的地脈陰寒,對您體內的奇寒暗傷有著極佳的調養效果。所以,我建議您多留些時日,等到您的身體穩固無虞之後,再啟程也不遲啊……”
然而,影梟卻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厲萬鈞的話,他的語氣直接而簡潔,同時還帶著一絲讓人無法反駁的疏離感:“不必了。”
接著,影梟似乎是為了讓厲萬鈞不再繼續糾纏,又補充道:“赤長老的藥效果確實很好。至於剩下的丹丸,我會帶走備用的。多謝厲長老的關心。”
很明顯,影梟婉言拒絕了厲萬鈞表麵上是關心,實際上卻是想要拖延時間的提議。厲萬鈞的話語突然被打斷,讓他有些不知所措,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說道:“既然如此……那厲某自然也不敢強行挽留尊使了。隻是,我實在是憂心尊使您此去途中會遇到各種凶險啊!不知是否需要我調撥一些精幹的人手,隨您一同護駕前行呢……?”
“不必勞煩長老。” 影梟的聲音恢複了那公事公辦的冰冷與距離,“此乃元老院內務。眼下‘那件事’初成佈局,尚有他路諸事需影衛周旋,不宜在此節外生枝……誤了大長老之事。” 最後一句,分量極重,帶著隱約的警告。
一聲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呼氣聲(厲萬鈞)傳來,隨後是順從而恭敬的回應:“……遵尊使之意。厲某即刻著人準備車馬沿途所需,務必穩妥周到。尊使安心靜養。”
***
耳畔歸於沉寂。
蘇塵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走!影梟執意要走!兩日後!
他這一走,帶走的是盤蛇坳血案唯一的倖存人證(傷者),是天樞元老院內部的絕密線索,甚至可能是厲萬鈞處心積慮想掩蓋的某些核心真相!
跟蹤?那念頭剛起就被碾碎。影梟此行凶險,元老院定有隱秘衛隊接應。自己這點微末修為追蹤上去,如飛蛾撲火。即便成功跟到天樞城——南域核心重地、元老院盤踞之所?自己這身份一旦暴露,死無全屍!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線索在腦中飛速重組!
第一日(初現): 影梟雨夜密乘馬車入擎天院(蘇塵親眼所見,彼時掌門絕對未閉關!)
次日(離開): 小咪清晰感知到“天外雜亂氣息”暫時離開厚土宗範圍。
第三日(血案): 盤蛇坳蘇門運輸隊遭遇毀滅性伏擊!
第四日夜間(回歸): 小咪感知氣息回歸,但比離去時弱化、混亂、帶傷!(標簽 氣息軌跡·精準吻合)
時間完美重疊!
影梟離開那“天”次日,就是盤蛇坳血案發生之日!他回歸時重傷虛弱!若盤蛇坳慘案當真是他所為,那又是誰能將他傷得如此之重?又是誰讓他像喪家之犬般逃回擎天院?
厲萬鈞的謊言(時間線)、影梟詭異的行動(倉促離去)、小咪的感知(帶傷回歸)、現場遺留的超規格破壞力(真氣外放五重巔峰)……如同一塊塊猙獰的拚圖碎片,邊緣摩擦出火花!
真相似乎就在那混亂的拚接中若隱若現——絕非厲萬鈞所言的“偶遇劫掠”!影梟出現在盤蛇坳,必有重任!他的重傷,更是關鍵!
然,證據在哪裏?!
蘇塵下意識握緊拳頭。上一次的“偽證”創造衝突衝開了死局,可這次呢?懷疑物件模糊不清——影梟重傷可能是受害人?執行者遇挫?甚至可能是兩股力量的碰撞?
沒有方向!連栽贓嫁禍都無從下手!赤煉天已避之不及,厲萬鈞滴水不漏……
想找王津?那老酒鬼或許鬼蜮伎倆層出不窮。但這潭水是焚魂蝕骨的天樞旋渦!那一聲聲“元老院”、“大長老”、“巡天監”…字字重若神山!蘇塵眼中掙紮閃過,最終化為苦澀。
引火燒身尚可承受,但不能拖他人墜入九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