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沉沉的,厚重的雲層低低壓在墜星原上空,無風,空氣粘滯得如同凝固的油脂。營地中透著一股難言的壓抑,連平日的喧囂吵鬧都少了許多。無數雙視線,或渴望、或好奇、或貪婪、或麻木、或隱含著一絲不安地投向同一個方向——營地核心區域的東演武場,以及演武場盡頭那座連線著深淵的、猶如祭壇般的黑石平台——星殞台。
今天是南方長老徐奉仙親臨主持、操練“五行化煞鎮魔大陣”的關鍵日子,也是蘇塵以命為注、落子驚天賭局的決勝之期!
王津揣著那數張精心繪製的簡易傳音符籙,早早消失在了雜亂的人群裏。林風林雨兄妹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混雜在遠離核心區域的丙區外圍弟子中,緊握的雙拳浸滿汗水。蘇塵則立在乙區與甲區交界、他“運作”來的陣位之中——表麵是核心樞紐區域的一個能量引導副位,位置不高不低,正好能兼顧全域性。他穿著普通的製式法袍,神色平靜,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冰冷與決然如同萬年玄冰。
山下,巨大的“五行化煞鎮魔陣”已然布成。數千名營地弟子按照事先演練過無數次的陣圖站位,分屬金、木、水、火、土五部,龐大的陣盤覆蓋了大半個演武場。各陣弟子氣息沉凝,帶著操練多日的整齊劃一與一絲若有若無的亢奮。
而在星殞台頂的邊緣,臨時搭起了一座高台。身著天機閣星宿袍的徐奉仙神色肅穆,負手而立。其身後侍立著老管家徐忠,眼神低垂卻精光內斂。幾位代表著不同地域、在營地中頗有聲望的門派掌門與精英陪侍在側,神色各異,有期待,有凝重,亦有不易察覺的疑慮。高台後方不遠處,那布滿了暗紅血腥符文的簡陋祭壇,在陰沉天光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詭譎氣息。祭壇核心那透明的晶石罩內,無形的“吞噬旋渦”旋轉速度似乎比昨夜蘇塵所見更快了一分,正貪婪地汲取著山下的氣息。
諸葛明肥胖的身影在湧動的人潮中穿梭,嗓門響亮得有些破音:“諸位同門!見證曆史的時刻到了!蘇半仙親自坐莊,為咱們操演的勇士們開盤助興!”
他高舉雙臂,指著兩個隨從提著的巨大籮筐:
“今日賭局,公平公正!賭的簡單——就賭你們自己!”
“賭什麽?”
“就賭你自己!賭你自己在今日這‘五行化煞鎮魔大陣’操演中,個人修為境界能否有所突破精進!”
他拿起一枚內部有細微排斥波紋流轉的青色靈珠:“若自認潛力爆發、必能在這大陣中有所突破者!至少上三枚中品靈晶!得此‘蘇半仙特製鑒證靈珠’!此珠蘊含一絲鑒識氣機,可感應記錄陣中你修為的實際波動,操演結束,有無突破,一目瞭然!”
他又舉起一張繪製著特殊接收迴路的符紙:“若自感原地踏步甚至可能虛耗倒退還虛者!隻需至少三塊下品靈石!得此‘蘇半仙氣運留痕符’!同樣記錄你陣中修為軌跡!是打臉還是驚喜,符紙為證!”
“大道至簡!勝負皆係於諸君自身!憑據在手,操演結束,當場驗明,當場兌付!童叟無欺!信自己,搏未來啊!”
喧嘩聲浪瞬間被引爆!所有參陣弟子都怔住了!旋即議論如同炸鍋!
“賭我自己能不能突破?這……這蘇半仙玩的什麽花樣?”
“有點意思啊!這大陣練這麽久了,練一次虛一次,我感覺夠嗆!三塊靈石而已,押我自己不能突破!” 一個乙區弟子摸出靈石丟進籮筐,拿起一張符紙。
“嘿!萬一這次有長老加持,真給力了呢?搏一搏!我押三枚靈晶!賭我自己今日必有突破!” 一個位置靠前、信心不錯的甲區弟子咬牙押注,拿到一枚靈珠。
“對啊!萬一呢?我也押自己能突破!” 另一個心存僥幸的跟著押靈晶拿靈珠。
押注聲徹底沸騰!絕大多數弟子,尤其來自邊遠地域、實力根基薄弱或以往陣法操練毫無精進經驗者(包括大量丙區弟子),對此陣能帶來個人提升根本嗤之以鼻!
“笑話!這陣法抽人真氣跟抽水一樣,不降就不錯了,還想升?三塊靈石買張符玩玩!”
“就是!傻子纔信!我也押不能突破!”
符紙籮筐以驚人的速度被填滿、堆高!而靈珠筐中,隻有位置極優、或實力拔尖、或對陣法有特殊領悟、或就是不信邪想賭一把的(約三百餘人),押下了靈晶,拿走了靈珠。整個賭注分佈清晰可見——壓倒性的悲觀(符紙) vs 小部分人(靈珠持有者)的樂觀與冒險。
諸葛明看著符紙堆積如山的籮筐和旁邊那顯得孤零零的靈珠小框,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完成計劃的興奮與對未來的巨大恐懼。他強笑著招呼手下撤開,退入人群。
巳時正,號角長鳴!
南方長老徐奉仙立於高台邊緣,聲音平淡卻如同滾雷傳遍山下:
“吉時已至!開陣!”
令旗揮動!
金、木、水、火、土五部大陣如同被注入生機的巨獸,嗡鳴聲次第響起!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將數千弟子牢牢束縛在各自陣位!洶湧的氣血、奔騰的真元、微弱的意念被一股腦地抽離、匯聚!整座大陣亮起耀眼的光芒,金芒、青氣、藍波、赤炎、褐土五色能量洪流,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向著大陣核心的預設節點奔湧而去!
“成了!”徐奉仙身後的幾位掌門微微頷首,露出滿意的神情。陣勢磅礴,氣血如虹,確實遠超單人所能達到的極限!
然而,身處陣中的蘇塵,規則縫隙感知全開,隻覺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
牽引之絲,何止萬千! 比平日裏訓練時粗壯了何止十倍百倍!不再是隱秘地“汲取”,而是化作了猙獰的抽魂吸髓的管道!纏繞在每一個弟子身上,瘋狂掠奪!那股經由陣法“轉化”的龐大生命精粹洪流,並未凝聚成期待的防護或攻擊能量盾矛,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的血色長龍,奔騰咆哮著直接轟向——星殞台頂的祭壇核心!
轟——!
祭壇上那血腥符文的旋渦陡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暗紅的血液如同活物般瘋狂流淌沸騰!核心晶石罩內的“吞噬旋渦”更是旋轉到近乎模糊!發出低沉而攝魂的嘶鳴!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吸力自祭壇爆發!不僅僅滿足於大陣供給,甚至開始強行抽吸附近天地間遊離的靈氣,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能量漏鬥!連星殞台的石塊都發出細微的呻吟!
陣法中,修為稍低的弟子率先感到強烈的不適!氣血翻湧,頭暈目眩,真元不受控製地瘋狂流失!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
“怎麽……回事?”有人驚疑出聲。
“我的力氣……”
“頭好暈……”
混亂的種子悄然埋下。
陣法執行過半。山下的混亂和虛弱感開始蔓延。龐大的能量洪流依舊轟擊著祭壇。
“隆隆隆……”
深不見底的墜星淵深處,傳來了沉悶的、彷彿洪荒巨獸蘇醒前舒展筋骨的轟鳴!大地開始微微顫抖!一股古老、混亂、帶著狂暴毀滅氣息的波動從淵底隱約透出!
站在徐奉仙旁邊的一位中部地區小門派的掌門終於忍不住了,他指著下方混亂和弟子們痛苦的神色,又驚疑不定地看著那血光衝天的祭壇和顫抖的深淵,急聲道:“徐長老!情況似乎不對!弟子們狀況很糟糕!深淵……也有異動!是不是陣法出了岔子?或者……這祭壇有問題?是否先暫停操演,查明……”
“閉嘴!”
他話音未落,一直沉默注視深淵的徐奉仙猛地回頭,臉上不見任何長老的威嚴,隻有一片猙獰的狂熱!他一腳狠狠踹在那掌門胸口!
嘭!
“啊——!”那小掌門口噴鮮血,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高台邊緣,生死不知!
“誰敢再言暫停?!”徐奉仙須發皆張,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獸,冰冷的目光掃過其餘幾位驚駭欲絕的掌門長老,“擾亂大局,壞吾大事者,形同叛逆——死!”
幾位掌門被駭得麵無人色,噤若寒蟬。他們看著那血光衝天的祭壇、顫抖的深淵,再結合徐奉仙一反常態的暴戾,心中冰寒一片!這事……絕不僅僅是操演陣法那麽簡單!
山下的騷亂開始加劇!越來越多的弟子感受到自身生命的急速流逝!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我的腿動不了了!”
“救命!我控製不了我的內力!”
“長老!停下!快停下陣法啊!”有弟子淒厲哭喊。
然而,山下的指揮令旗由徐奉仙的人牢牢把持,山上的高壓如同囚籠!無人敢發出停止的命令!整個龐大的陣勢,已然化作了一座無形的、正自動收緊的血祭絞架!
匯聚在大陣核心處的生命精粹洪流在祭壇龐大吸力的吞噬下,正加速形成一條粘稠如實質血河的能量光柱,如同燃燒的火炬,即將徹底轟入祭壇核心旋渦之中!深淵中的轟鳴越發清晰,鎖鏈崩斷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
此刻!就在能量洪流即將徹底點燃祭壇、徹底撬開深淵巨鎖的千鈞一發之際!
蘇塵身處洶湧能量激流卻未被重點“照顧”的樞紐陣位上,雙眼驟然爆發出利劍出鞘般的寒芒!他毫不猶豫地掐碎了一直藏在袖中的那張泛著微光的傳音符籙,一道意念帶著最後指令瞬間發出!
“放訊號!”
幾乎在同時!
星殞台側翼一處毫不起眼的亂石堆後——一道尖銳得幾乎要撕裂神魂、遠超普通響箭的淒厲哨聲!如同絕望深淵中唯一的警笛,帶著刺穿一切的力量,猛然劃破整個混亂、壓抑、凝固的空氣!
“咻——————!!!!!!”
聲徹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