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撤離事宜安排妥當,王大人忙著指揮仆役清點行裝,安排車馬,整個國賓館內一片忙碌景象。蘇塵回到自己房中,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一股疲憊感湧了上來。他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思緒卻如潮水般翻湧。
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是隨使團一同撤離,徹底遠離這北朝旋渦?還是……留下來?留下來又能做什麽?骨笛之謀、右相譴謫,這兩樁驚天大案已交由枕樓組織接手。論隱匿追蹤、情報刺探、權謀運作,無論是神出鬼沒的夜梟,還是那效率驚人、手段老辣的枕樓組織,都遠非他這個初出茅廬的修士可比。昨夜若非夜梟點撥,他恐怕早已在右相府的牆頭暴露行蹤,陷入萬劫不複之地!想到這裏,蘇塵不禁感到一陣後怕和深深的無力感。
“難道……就這麽走了?” 一股強烈的不甘湧上心頭。朔州城外的慘烈、草原術士的怨毒、骨笛的邪異、烏圖爾的深不可測……這些謎團如同磁石般吸引著他。就此放棄,實在心有不甘!
“至少……得找到夜梟!問問他後續打算!” 蘇塵下定決心。然而,想到夜梟那如同鬼魅般來去無蹤的行事風格,他又感到一陣頭疼。從來都是夜梟找他,他何曾找到過夜梟?
正當他躊躇不定之際,房門上突然傳來幾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啄木鳥敲擊樹幹般的“篤篤”聲。
蘇塵心頭一凜,瞬間警惕起來!他屏息凝神,悄然靠近房門,猛地拉開!
門外……空無一人!隻有走廊盡頭仆役匆匆走過的背影。
蘇塵目光掃過門板,瞳孔驟然收縮!隻見門縫之中,赫然插著一封薄薄的、沒有任何署名的素色文書!
他迅速取下文書,關緊房門,回到桌邊。文書入手微涼,材質特殊,非紙非帛。封麵上隻有兩個墨色小字——“日報”!
“日報?” 蘇塵心中疑惑,迅速拆開文書,取出裏麵折疊整齊的信箋。展開一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字跡工整清晰,條理分明。
他凝神細讀,越看越是心驚!
這竟是一份詳盡的行動簡報!記錄著自昨夜他與夜梟在枕樓投書之後,枕樓組織所采取的一係列行動!
情報打探: 詳細列出了組織在禁軍、樞密院、禮部、城門司等多個關鍵部門安插的暗樁所獲取的最新訊息——關於左相府抄家的內幕、禁軍調動的真實原因、右相府夜宴後的動向、乃至對國賓館圍困部隊指揮官背景的調查!
人員拜訪: 記錄了組織成員以何種身份(商人、掮客、故交)拜訪了哪些關鍵人物(樞密院那位姓趙的侍郎、禮部負責接待的主事、禁軍某營的副尉),接觸時間、地點、方式(送酒、送古玩、許諾分紅)都寫得清清楚楚!
財物賄賂: 精確到每一筆銀錢、每一件禮物的去向!給趙侍郎送了價值多少的古玉,給禁軍副尉塞了多少金葉子,打點城門司守門小吏花了多少碎銀……一筆筆,分毫不差!
對方回應: 記錄了每個被拜訪者的態度和承諾。趙侍郎如何暗示“可通融”,禁軍副尉如何承諾“明日撤防”,城門司小吏如何保證“睜隻眼閉隻眼”……
下一步計劃: 明確列出了使團撤離的具體安排——明日辰時,趁城門換防鬆懈之際,由組織成員假扮商隊接應,分批混出上京南門!甚至標注了接應地點和暗號!
最後一行小字: “閱後即焚。”
蘇塵倒吸一口涼氣!這枕樓組織……效率之高、運作之精密、記錄之詳盡,簡直令人歎為觀止!這份“日報”,不僅是對昨夜行動的總結,更是對組織能力**裸的展示!也是在告訴他:事情,已經辦妥了!
“這應該是要匯報給夜梟的吧?” 蘇塵心中暗忖,“估計是夜梟行蹤飄忽,組織一時找不到他,才將這份‘日報’抄送給我這個‘委托人’了。” 他不敢怠慢,又仔細閱讀了一遍,將關鍵資訊牢牢記在心中。隨後,他找來一個銅盆,點燃火摺子,將這份價值千金的“日報”投入火中。紙張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看著最後一縷青煙消散,蘇塵心中百感交集。使團危機解除,不日即可啟程返朝。按理說,他此行的任務已經完成。是走?還是留?
留下來?他不得不承認,在應對北朝這錯綜複雜的局勢、處理這些爾虞我詐的俗務上,無論是夜梟還是枕樓組織,都比他老練太多!自己留下,除了添亂,似乎也幫不上什麽大忙。
但就此放棄?骨笛的邪異、烏圖爾的威脅、以及那可能席捲南北的巨大風暴……如同夢魘般縈繞不去!他實在不甘心就這樣抽身離去!
“至少……得再找夜梟談一次!” 蘇塵下定決心。然而,夜梟……去哪裏找?
他目光一閃,猛地想起昨夜在枕樓分別時,李青曾塞給他一個東西——一個巴掌大小、通體黝黑、表麵布滿細密齒輪紋路的精巧機關盒!李青稱之為“秘鑰”!並告訴他,此盒內建卡簧,會隨時間推移自行轉動,每日會呈現一組不同的數字。憑此數字,可隨時進入枕樓內部會所,尋求幫助或傳遞資訊。
“枕樓!” 蘇塵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夜梟找不到,但枕樓就在那裏!李青……或許能聯係上夜梟?或者……至少能提供一些線索!
想到此處,蘇塵不再猶豫。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將那個小巧的“秘鑰”機關盒貼身藏好,又揣上足夠的銀票,再次離開國賓館,朝著那燈火輝煌、紙醉金迷的枕樓而去。
這一次,蘇塵不再像昨夜那般心事重重。他直接點了一間上好的雅閣,點了最貴的酒菜,叫了兩位才藝雙絕的歌姬撫琴唱曲。美酒佳肴,絲竹悅耳,佳人相伴,蘇塵也難得地放鬆下來,享受著這片刻的奢靡與安寧。當然,這享受的背後,也帶著幾分“高消費”以掩人耳目的心思。
酒足飯飽,蘇塵喚來侍者結賬,出手闊綽,打賞亦是不菲。待侍者眉開眼笑地退下後,蘇塵纔不緊不慢地取出那個“秘鑰”機關盒。此刻盒蓋上的幾個微小齒輪恰好轉動到位,顯露出一組清晰的數字。他將數字報給侍者。
侍者臉色微微一變,立刻躬身道:“貴客稍候!” 隨即快步離去。
不多時,一名身著管事服飾、神情精幹的男子走了進來,對著蘇塵恭敬一禮:“貴客請隨我來。” 他引著蘇塵,穿過喧鬧的大堂,繞過幾處迴廊,來到一處更為僻靜、裝飾卻更加古樸雅緻的房間。
“貴客請在此稍候。” 管事躬身退下。
蘇塵剛坐下不久,房門便被推開,李青笑容滿麵地走了進來:“蘇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昨夜喝得可盡興?今日怎麽有雅興獨自前來?夜兄呢?”
蘇塵起身相迎,笑道:“李兄!昨夜盡興!今日……實不相瞞,是有些事想請教李兄。夜兄……行蹤不定,我也尋他不到。”
李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但臉上笑容依舊熱情:“哦?蘇兄但說無妨!你我兄弟,何須客氣?” 他招呼蘇塵坐下,親自斟茶,絕口不提正事,隻是天南海北地閑聊,從枕樓新來的花魁聊到上京新開的綢緞莊,氣氛輕鬆融洽。
蘇塵也不著急,耐心陪著。直到一壺茶喝了大半,他才放下茶杯,正色道:“李兄,昨日那份‘日報’,我已看過。組織效率之高,令人歎服!蘇某感激不盡!”
李青眼中精光一閃,笑容不變:“蘇兄客氣了!分內之事!隻是……”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商人般的精明,“這日報中所列之花費……還請蘇兄盡快備妥。組織運作,開銷甚大,各處打點,皆是真金白銀先行墊付。若遲遲不能兌現,下麵兄弟們……怕是不好交代啊!日後……再想辦事,恐怕就難了!”
“李兄放心!” 蘇塵早有準備,立刻從懷中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放在桌上,“此乃部分現銀,足可支付日報所列之數!餘下大宗珍寶,皆在國賓館庫房封存,李兄隨時可派人憑信物前去提取!蘇某絕不食言!”
李青看著那疊銀票,臉上笑容更加燦爛。他伸手拿起銀票,熟練地清點了一下數目,滿意地點點頭。隨即,他又從那疊銀票中抽出一張麵額不小的,輕輕推回到蘇塵麵前。
“李兄,這是何意?” 蘇塵一愣,連忙推辭。
李青按住蘇塵的手,臉上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笑容,壓低聲音道:“蘇兄!你我兄弟,何必見外?此乃……例錢! 規矩如此!你我若不取,上麵的‘大人們’……如何能安心取?‘大人們’若不取,你我……又如何能‘進步’?拿著!拿著!莫要壞了規矩!”
蘇塵心中恍然!這分明是組織內部的“回扣”和“分潤”!他本想推辭,表明自己並非朝廷中人。但轉念一想,若是拒絕,反而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不如順水推舟,維持這層“同道中人”的誤會,或許對日後行事更為便利!
想到此處,蘇塵不再堅持,坦然收下那張銀票:“如此……多謝李兄提點!”
李青見蘇塵“上道”,笑容更盛,顯然將他當成了“自己人”。
蘇塵見氣氛融洽,便順勢問道:“李兄,使團之事,有勞組織費心,進展神速!隻是……不知另外兩件事——骨笛之謀與右相譴謫……組織那邊,可有眉目了?”
李青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道:“蘇兄,這‘日報’上沒寫的事……要麽是還沒開始做,要麽……就是做了,卻暫時不便透露。”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鄭重:“組織既然接了這兩樁案子,自然會傾力去辦!隻是……這兩件事,水太深!牽扯太大!絕非使團撤離那般簡單!需要從長計議,周密部署,急不得!不過嘛……”
李青話鋒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繼續道:在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可能和委托無關,但不好說,
蘇塵心中一動,連忙追問:“不好說?李兄但說無妨!無論有用與否,多知道些訊息,總沒壞處!”
李青盯著蘇塵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他的可信度。最終,他彷彿下定了決心,身體微微前傾,湊到蘇塵耳邊,用隻有兩人才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快速說了幾句話。
“什麽?!” 蘇塵聽罷,渾身劇震,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