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望著被禁軍嚴密把守、一片狼藉的左相府邸，心頭沉重如鉛，彷彿有千鈞巨石壓在心口，幾乎喘不過氣。國賓館是死地，左相府是絕路，使團如同待宰羔羊，而他……竟一時間束手無策！進退維穀之際，強烈的無力感和責任感交織著撕扯他的內心。
“還在猶豫？”
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在他身後響起！
蘇塵霍然轉身！果然！那道熟悉的身影——夜梟，不知何時又一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幾步外的陰影裏，彷彿與那片暗影融為一體！
這一次，蘇塵幾乎帶著一種抓到救命稻草的急切，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夜兄！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這局麵……當真是要了命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他眼中透著前所未有的焦慮。
夜梟兜帽下的陰影微微晃動，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我早已說過，此事深不可測，盡早抽身方為上策。你執意趟入這渾水，如今泥足深陷，又怨得誰來？”
蘇塵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羞愧和無奈。他確實過於自信，也低估了北朝朝堂傾軋的殘酷與速度。他深吸一口氣，放下了最後一絲自尊，放軟了姿態，懇切道：“是在下……固執了。如今身陷死局，是我咎由自取。隻是使團無辜……夜兄，還望指點迷津！這絕境之中，是否……尚有一線生機？” 他深知，以夜梟的本事，若真不想管他死活，大可不必現身。此刻出現，必有緣由，或許……還有轉機？
果然，夜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斟酌，最終緩緩開口：“眼下局勢驟變，其發展……也已超出了‘那位大人’與我之預想。前方道路皆係凶險，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頗為冒險。你……可願一試？”
“‘那位大人’？” 蘇塵心中一震，這個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更大漣漪！果然！夜梟背後有主導者！是左相蕭望之？還是他之前猜測的那個神秘的“師傅”？亦或是……某個潛藏在更深處的龐大勢力？他迫切想追問左相的下落是否與此相關！
然而就在此時，一隊驅散圍觀百姓的士兵吆喝著大步走過來，目光銳利地掃視人群：“都散了！散了！官府查案，嚴禁聚集圍觀！”
眼見無法再細談，夜梟隻留下一句：“回國賓館等候。晚些時候……我去找你。”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然在士兵抵達前的最後一瞬間，如同水入大海般消失在湧動的人流之中，快得不可思議。
蘇塵隻能強壓下心中翻騰的疑雲和無數問題，無奈地隨著被驅散的人群，悄然返回被重兵封鎖的國賓館。
當他回到館中，將左相府被抄家、左相去向不明、他們可能已被視為左相餘黨的壞訊息告知正使王大人時，王大人如遭五雷轟頂，瞬間麵無人色！他整個人彷彿被抽掉了脊梁骨，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完了……全完了……！左相一倒，我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那納蘭桀……豈能放過我們？！”
他臉色慘白，帶著哭腔對蘇塵道：“蘇副使！先帝西域舊事曆曆在目啊！當年一隊使團恰恰遇上突厥可汗之弟叛亂，使團被疑為同謀，盡數扣押……十年！整整十年後才得放歸！生離死別，人鬼殊途啊！我們……我們怕是要步其後塵了！輕則扣押為質，重則……人頭落地啊！” 多年的宦海沉浮讓他立刻明白了處境的絕望。
看著平日裏穩重老成的王大人如此失態，蘇塵心中亦是悲涼，隻能強打精神安慰道：“大人切莫過度憂心！天無絕人之路！我……我再想想辦法！我在城中或許還能找到一些門路！”
王大人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撲過來抓住蘇塵的手臂，聲音顫抖著：“蘇副使！你的本事……本官是知道的！此院守衛雖嚴，你卻進出如履平地！他日……若……若事有不諧……” 他眼中含著淚光，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絕望，“萬望蘇副使……看在同朝為官的份上……能……能救我出去！本官……本官必有重報！” 他慌忙從懷中掏出一隻小巧玲瓏的玉匣塞給蘇塵。
蘇塵本能地想推辭，但看到王大人那絕望而期待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這玉匣如同燙手山芋，卻也代表了王大人生存的最後寄托。他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默默地接過玉匣，並未開啟，隻是沉聲道：“大人放心，下官……盡力而為！” 這空泛的承諾，更多是為了寬慰眼前這位瀕臨崩潰的朝廷重臣。
日落西山，國賓館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如同一座巨大的囚籠。當最後一線天光隱沒，夜色深沉之際，蘇塵所在房間的窗外，果然傳來了幾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枯葉摩擦瓦片般的異響。
蘇塵心領神會，立刻悄然開門，將一道融入夜色的灰影引入房間最內側的隱秘角落。兩人在昏暗的燭光下相對而坐，氣氛凝重。
“夜兄，請直言吧！上京已成死地，使團危在旦夕！眼下之計，該如何是好？” 蘇塵開門見山，目光灼灼地盯著夜梟兜帽下的陰影。
夜梟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金屬般的冰冷質感：
“上策：刺殺！”
蘇塵心頭猛地一跳！
“今夜亥時，趁右相納蘭桀於書房獨處批閱文書之際，你我二人，聯手潛入相府內宅，雷霆一擊！若能取其性命，北朝中樞頃刻大亂，群龍無首！左相餘黨必趁機反撲，兩派乃至各部勢力必將為爭權奪利混戰一團！上京大亂，我們便可趁亂而出！此乃釜底抽薪，置之死地而後生！”
蘇塵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刺殺右相！這簡直是瘋狂！他強壓著震驚，連連搖頭，低聲道：“夜兄！此計太過凶險！納蘭桀身為當朝右相，位高權重，身邊護衛森嚴自不必說！其府邸內，必籠絡了北朝頂尖的高手供奉！你我雖勉強算氣境中人，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萬一……萬一刺殺不成反陷其中，便是玉石俱焚！這……恐怕是九死一生！” 他想到右相府白天那戒備森嚴的景象和烏圖爾可能的存在，心頭一陣發寒。
夜梟似乎並不意外蘇塵的反應，聲音依舊平穩：
“中策：靜待！”
“依眼下情勢，納蘭桀攜禁軍雷霆之勢鏟除左相黨羽，已然占據絕對上風！若左相無力組織有效反撲，或被其徹底解決，北朝朝堂便會迅速歸於‘安定’。大權在握之時，對南朝使團，納蘭桀或許反而會采取懷柔安撫之策，以示其寬宏大量與掌控全域性之能。此過程必然需要時間談判和交易。期間，運作得當，傾盡你們使團之財寶，在那些倖存的、善於‘調和’的老油條官員處運作一番，或許能爭取到一個放行（即便代價是被狠狠敲詐一筆）或者體麵的扣押（而非立即處決）的結果。此策穩妥，但也被動，需要靜候其變，且成功與否，全係於納蘭桀一念之間與運作門路是否暢通，最終結局亦在敵手，非我掌握。”
蘇塵聽罷，眉頭緊鎖，陷入沉思。這“中策”聽起來確實比刺殺穩妥不少，隻需忍耐和花錢。然而，這無異於將身家性命完全交到敵人手上，如同待在牢籠裏等待判決。這期間納蘭桀是否會改變心意？烏圖爾是否會為了“天狼十八律”而推動殺戮？變數太多！而且等待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煎熬。
“那……” 蘇塵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銳利，“下策為何？”
夜梟沒有立刻回答。房間內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隻能聽到燭火偶爾爆裂的細微劈啪聲。良久，兜帽下的那片深邃的陰影似乎波動了一下。當夜梟再次開口時，那慣常的冰冷語調中，竟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壓抑，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掙紮和沉重。
他看著蘇塵的眼睛，聲音低沉得如同來自地底深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卻又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確定要聽？”
蘇塵被夜梟這不同尋常的反應震懾住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比聽到刺殺右相時更加令人心悸！但他深知，必須瞭解所有可能的選項，哪怕是最黑暗的那條路。他用力地點點頭，眼神堅定：
“要知！必須知！還請夜兄……直言相告！”
在蘇塵幾乎屏住呼吸的注視下，夜梟沉默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過了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他才極緩、極低、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艱難和壓抑，沉沉地歎出了一口氣：
“唉……”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