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次日清晨,當第一縷微光透過窗欞灑入國賓館時,蘇塵便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肅殺之氣,遠非前幾日的喧囂熱鬧可比。他推開窗戶,目光掃向館外街道,心頭猛地一沉!
隻見國賓館四周的街巷,不知何時已被大隊身著玄甲、手持長矛的北朝士兵封鎖!士兵們神情冷峻,佇列森嚴,將整個國賓館圍得水泄不通!雖然並未強行闖入,也未禁止人員出入館門(有驛館小吏進出),但那如臨大敵的陣勢,已將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籠罩了整個區域!
蘇塵眉頭緊鎖。這絕非尋常的“保護”!這是軟禁!是**裸的武力威懾!
他迅速找到王津。王津的臉色同樣凝重,低聲道:“這個,不對勁!我剛想出去打探訊息,門口守衛便以‘上京近日有流寇作亂,為確保南朝貴使安全,暫請勿外出’為由,客客氣氣地……把門堵死了!雖未明言禁止,但那架勢,誰敢硬闖?飯菜倒是照常送進來,但這陣仗……分明是變相囚禁!”
蘇塵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擔心的事情,似乎正在發生!右相府夜宴之後,局勢果然急轉直下!這突如其來的封鎖,必然是針對他們!是針對左相蕭望之的餘波?還是……烏圖爾那邊出了什麽變故?
當然,以蘇塵如今築基中期的修為,配合精妙的輕身功夫,想要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出,避開這些尋常士兵的耳目,並非難事。甚至帶上王津一起走,也有十分把握。然而……
蘇塵的目光掃過館內那些麵帶憂色、惶恐不安的南朝使團隨員、文書、仆役……這些人,都是隨王大人千裏迢迢而來的同胞!他們大多不通武藝,隻是奉命行事。自己若一走了之,將他們棄於這龍潭虎穴之中,於心何忍?王大人雖然相交不深,好歹也是朝廷欽差正使!而且說到底,自己也是利用了使團的身份,才行得很多事情方便。
“不能就這麽走!” 蘇塵深吸一口氣,對王津道,“我去見王大人!”
王大人此刻正在他那間裝飾華貴的上房內,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來回踱步。他浸淫官場數十年,對政治風向的嗅覺極其敏銳。這突如其來的“保護性”封鎖,在他眼中無異於一道催命符!北朝態度的驟然轉變,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瞬間從昨日的“受寵若驚”跌入今日的“如墜冰窟”!
“完了……完了……” 王大人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定是朝中有變!不知道是哪邊……出事了!我們……我們會不會被牽連了啊!他們現在不動手,是在等……等上麵的旨意!一旦旨意下來……我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啊!” 他初來乍到,在北朝毫無根基,此刻真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見蘇塵進來,王大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聲音帶著顫抖:“蘇副使!你……你可算來了!這……這可如何是好?!外麵……外麵全是兵啊!這分明是要把我們困死在這裏!”
蘇塵強自鎮定,安撫道:“大人稍安勿躁!下官早來幾日,與國信所幾位官員尚有些交情。下官設法潛出館去,打探一下城中虛實,看看究竟發生了何事!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好!甚好!甚好!” 王大人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聲道,“全仰仗蘇副使了!務必小心!務必小心啊!”
蘇塵不再耽擱,回到自己房間,換上那套便於隱匿的深色勁裝。他收斂氣息,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上國賓館後側一處相對僻靜的圍牆。趁著守衛換崗的間隙,身形一晃,便已如輕煙般掠過牆頭,融入街巷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整個過程快如鬼魅,守在外圍的士兵毫無察覺。
蘇塵在街巷陰影中快速穿行,目標明確——左相府!在這上京城中,唯一可能與他們有些“淵源”,也最可能知道內情的,隻有那位剛剛與他們達成交易的左相蕭望之了!
然而,當他潛行至左相府附近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心頭一片冰涼!
隻見往日莊嚴肅穆的左相府邸,此刻竟是府門洞開!兩隊盔甲鮮明、手持長戟的禁軍士兵,如同門神般肅立在府門兩側,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過往行人!府內隱約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吆喝聲,不時有仆役打扮的人,抱著箱子、卷著字畫、甚至抬著傢俱,在禁軍的監視下,垂頭喪氣、步履沉重地從府內走出,將東西堆放在門外的空地上!整個場麵混亂而壓抑,透著一股大廈傾頹的淒涼!
抄家?! 蘇塵腦中轟然炸響!
他強壓心中驚駭,混入街邊圍觀的人群中,裝作看熱鬧的百姓,拉住一個麵相憨厚的中年漢子,低聲問道:“這位大哥,這是……怎麽回事?左相府怎麽……”
那漢子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神秘和幸災樂禍:“嘿!你還不知道?出大事了!昨兒個夜裏,過了子時,禁軍老爺們就來了!說是奉了聖上的旨意,把左相府給抄了!嘖嘖,那陣仗!聽說連左相大人都被……”
“左相人呢?!” 蘇塵急切追問。
“人?” 漢子搖搖頭,眾說紛紜,“有的說被禁軍老爺們連夜押走了,關進天牢了!有的說左相神通廣大,提前得了風聲,早就跑了!還有的說……唉,聽說被連夜押出京城,發配到寧古塔那鳥不拉屎的地方給先帝守靈去了!反正啊,這府裏是沒人了!完了!徹底完了!”
蘇塵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完了!左相倒了!而且倒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而且就在右相府夜宴之後!
他晃了晃腦袋,迅速冷靜下來,並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右相府夜宴,百官雲集,左相缺席,撕破臉皮!烏圖爾可能嚐試動用骨笛(或未嚐試,但右相已察覺左相陰謀)!緊接著,右相納蘭桀便以雷霆手段,連夜請旨(或矯詔),發動禁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查抄左相府,將其勢力連根拔起!這手段,狠辣!果決!不留絲毫餘地!
“糟了!” 蘇塵心中警鈴狂響!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左相倒了!他們這些拿著左相手書、被左相“關照”過、甚至與左相有過秘密交易的南朝使團,在右相眼中,會是什麽?必然是左相的同黨!是圖謀不軌的幫凶!
難怪國賓館被重兵圍困!這哪裏是“保護”?分明是怕他們跑了!是在等右相府和宮裏的最終旨意!一旦旨意下來,他們這些人,輕則被扣押審問,重則……人頭落地!
左相已倒,他在上京城中再無任何依靠!那些曾經看在左相手書份上對他們客氣的“老油條”官員,此刻恐怕早已劃清界限,甚至可能落井下石!這上京城,對他們而言,已成了真正的龍潭虎穴,死地絕境!
“走!必須立刻走!” 一個聲音在蘇塵心中瘋狂呐喊!以他的本事,此刻脫身,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他回頭望向國賓館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掙紮與痛苦。使團怎麽辦?王大人怎麽辦?那些無辜的隨員、仆役怎麽辦?
自己走,容易。可眼睜睜看著他們落入敵手,淪為階下囚,甚至……蘇塵隻覺得心如刀絞!這艱難的選擇,如同沉重的枷鎖,瞬間將他牢牢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