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近乎虛無，如同融入帳篷內昏暗光影的一部分。他掀開帳簾一角，身形如狸貓般滑入，落地無聲。帳內濃重的草藥味、血腥味和那股奇特的焦糊氣息撲麵而來。行軍床上，那重傷的草原術士裹在薄毯下，呼吸微弱而沉重。
蘇塵一步步靠近，心髒在胸腔中擂鼓般跳動。他必須快！在對方徹底反應過來之前！
然而，就在他距離床鋪僅三步之遙時，床上那看似昏迷的身影，眼皮猛地顫動了一下！那隻露在毯子外、纏著繃帶的手，竟極其微弱地向上抬了抬，似乎想指向闖入者，幹裂的嘴唇也翕動著，彷彿要發出聲音！
被發現了！ 蘇塵瞳孔驟縮！來不及多想，他身形如電，一個箭步猛撲上前！右手五指如鉤，帶著淩厲的勁風，精準無比地扼住了術士的咽喉！力道控製得恰到好處——足以壓製其發聲反抗，又不至於立刻致命！
“呃……”術士喉間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因窒息而劇烈抽搐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要掙紮，但重傷之下，那點微弱的力道在蘇塵築基修為的壓製下如同蚍蜉撼樹。他被迫抬起頭，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蘇塵的臉！
當他的目光觸及蘇塵那雙刻意模仿卻難掩南方人柔和輪廓的眼睛時，那渾濁的瞳孔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恍然？！
“是……是你？！” 一個極其沙啞、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艱難地從被扼住的喉嚨裏擠出，充滿了震驚和怨毒，“朔州城外……那個……南境的……小輩？！” 他顯然認出了蘇塵！那個曾在他“千斤符”下掙紮求生的螻蟻！
蘇塵心中凜然，知道偽裝在近距離下徹底失效！他不再猶豫，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扯下了術士臉上那層蒙麵的黑紗！
一張典型的草原男子麵孔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顴骨高聳，鼻梁挺直，麵板因失血過多而呈現灰敗之色，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頰、額頭甚至脖頸上，布滿的深青色、繁複詭異的刺青圖騰！那些圖騰線條扭曲盤繞，如同活物般在暗淡的光線下微微蠕動，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異和古老氣息！
蘇塵心頭一沉。這臉！這圖騰！ 就算給他三天時間，他也絕對無法模仿出這種深入骨髓的草原烙印和那股源自血脈的詭異氣息！冒充計劃徹底破產！
“咳……咳咳……” 術士被扼得麵色發紫，劇烈咳嗽起來。蘇塵眼神冰冷，另一隻手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做了一個清晰的“噤聲”手勢，同時微微鬆開了扼喉的力道。
術士貪婪地吸了幾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眼神複雜地盯著蘇塵，充滿了恨意、不甘，還有一絲……奇異的困惑？他喘息著，聲音如同破舊風箱：“你……居然……追到了這裏……咳咳……還是……不肯放過我麽？”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絕望，彷彿蘇塵是某個他預料中的、來自另一股勢力的索命者。
蘇塵心中一動！他好像誤會了！ 對方將他當成了另一批追殺者！這簡直是天賜良機！他立刻將計就計，刻意壓低了聲音，模仿著北境人那種略帶粗糲的口音，語氣含混而冰冷：“不是我不放過你……是那位大人……不願。” 他故意強調了“那位大人”，將矛頭指向昨夜離開的神秘人！
術士聞言，眼中最後一絲僥幸的光芒徹底熄滅，化為一片死灰。他頹然地閉上眼，彷彿印證了心中最壞的猜想，喃喃道：“果然……是他……咳咳……東西……東西在朔州城外……和你們接戰的時候……遺落在戰場了……你們……真是狡猾……竟偽裝成南軍的……私貨隊伍……若不是護衛隊貪圖小利……中了埋伏……也不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懊悔和怨憤。
遺落的東西？！ 蘇塵腦中靈光一閃！朔州城外？激戰？遺落？他瞬間想到了自己當時在混亂戰場上撿到的那支觸手冰涼、材質奇特的骨笛！難道……
他毫不猶豫，立刻從貼身儲物袋中取出那支森白色的骨笛，在術士眼前晃了一下！骨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微光，上麵刻畫的符文彷彿活了過來。
“東西……我倒是拿到了。” 蘇塵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嘲弄和居高臨下，“但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又怎會……輕易饒過？”
當骨笛出現的刹那，術士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如同迴光返照般，他猛地掙紮起來，不顧咽喉的疼痛，嘶聲低吼：“師尊的‘引魂笛’！ 還給我！！” 他伸出纏滿繃帶的手，徒勞地抓向骨笛，眼中充滿了狂熱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憤怒：“此物……乃是我師尊‘天狼大薩滿’傳承聖物！被你們……被你們這些褻瀆者竊取……做了……做了不齒的勾當！現在……反而說是我……不該拿？！忤逆！褻瀆！” 他情緒激動，牽動傷口，鮮血瞬間從繃帶下滲出，染紅了一片。
蘇塵心中狂震！引魂笛！天狼大薩滿！ 這資訊量太大了！他強壓激動，繼續用冰冷譏誚的語氣刺激道：“你那師尊……一個草原薩滿……怎能與‘那位大人’相比？天下神物……自然是有能力者……方能駕馭！”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術士。他眼中的狂熱和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萬念俱灰的絕望和深深的無力感。他頹然倒回床上，繃帶下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歸於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他緩緩閉上眼，聲音微弱得如同歎息：
“成王敗寇……師尊……弟子無能……無力護持聖物……也無力……再為您效力了……咳咳……殺了我吧……給我個痛快……”
蘇塵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扮演“追殺者”的話，竟對這位視師尊聖物如生命的術士造成瞭如此毀滅性的打擊，直接讓他放棄了所有抵抗求死！這讓他一時語塞，準備好的套話也卡在了喉嚨裏。
帳內陷入一片壓抑的寂靜，隻有術士微弱的、帶著血沫的呼吸聲。
蘇塵看著眼前這個氣息奄奄、心喪若死的仇敵，心中五味雜陳。朔州城外的殺身之仇是真，但此刻對方這副模樣，又讓他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他沉默片刻，最終歎了口氣，聲音恢複了自己原本的音色，帶著一絲複雜：“死之前……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術士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這“追殺者”語氣的轉變。他沉默了幾息，彷彿在積蓄最後的力量，才極其艱難地開口，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執念：
“隻求……隻求魂歸長生天……再無……遺憾……”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聲音幾不可聞，“……懷中……有一封……未寄出的……書信……煩請……若能……轉交……師尊座下……首徒……庫倫……” 說著，他那隻能動的、纏著繃帶的手，極其緩慢而艱難地，顫抖著探向自己染血的胸口衣襟內側。
蘇塵心中一動！書信？給天狼大薩滿首徒庫倫的信？這可能是極其重要的線索！他下意識地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緊緊盯著術士的手，準備在他取出書信的瞬間將其奪下。
然而！
就在術士的手即將探入衣襟的刹那，他那雙原本死寂絕望的眼睛猛地睜開！眼底深處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玉石俱焚的狠厲光芒！那隻探向胸口的手，並非去掏書信，而是猛地從衣襟夾層裏抓出了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漆黑、表麵布滿詭異血紋的彈丸！
“不好！” 蘇塵頭皮瞬間炸開！一股致命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反應超越了一切！足尖猛蹬地麵，身形如同被強弓射出的箭矢，以最快的速度向後暴退！同時雙手下意識地交叉護住頭臉要害！
“褻神者……同歸於盡吧！” 術士發出最後一聲淒厲怨毒的嘶吼，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那顆漆黑的彈丸朝著蘇塵的麵門狠狠擲來！但他終究是油盡燈枯，這一擲的力量和速度都大打折扣！
蘇塵雖驚不亂，暴退中眼看那彈丸已至眼前，他護在身前的右手猛地化掌為爪，灌注真氣，閃電般向外一撥！一股柔勁精準地拍在彈丸側麵！
“嗖！”
那顆致命的彈丸被蘇塵巧妙撥轉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不偏不倚，正砸在術士自己的胸口！
“噗嗤——”
一聲沉悶的爆裂聲響起！並非驚天動地的巨響，而是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冷水！那黑色彈丸瞬間碎裂，內裏爆發出並非火焰，而是一股極其粘稠、散發著刺鼻硫磺與血腥惡臭的暗紅色漿液！這漿液如同活物般，一接觸到術士的身體和床鋪，立刻猛烈地燃燒起來！沒有衝天的火光，隻有一種詭異的、近乎無聲的、帶著濃烈黑煙的暗紅色火焰，如同地獄的熔岩，瞬間將術士的身軀和身下的行軍床吞噬！
“嗬……嗬……” 術士隻來得及發出幾聲短促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整個身體便在暗紅火焰中劇烈地抽搐、蜷縮！那火焰似乎帶著強烈的腐蝕性，血肉骨骼在火焰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迅速碳化、塌陷！刺鼻的焦臭味瞬間彌漫了整個帳篷！
蘇塵被這恐怖的一幕驚得連連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帳篷壁上！他死死盯著那團在數息之間便將一個活人連同床鋪燒成一小堆扭曲焦炭的暗紅火焰，心髒狂跳不止！若非他反應神速，若非對方重傷無力……此刻化為焦炭的，就是他自己！
暗紅火焰來得快，去得也快。當最後一絲火星熄滅，主帳內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焦臭和硫磺味，以及行軍床位置那一小堆勉強能看出人形的、冒著青煙的黑色殘骸。
蘇塵驚魂未定，大口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後背。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支冰涼刺骨的骨笛——引魂笛。就在這時！
嗡——！
他掌心的骨笛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一股冰冷刺骨、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順著笛身瘋狂湧入他的手臂！笛身上那些原本沉寂的詭異符文，此刻竟如同活過來的毒蛇般，在森白的骨質表麵微微蠕動，散發出幽幽的、令人心悸的慘綠色光芒！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滔天怨毒和不甘的意念碎片，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刺入了蘇塵的腦海！
“師尊……聖物……庫倫……長生天……恨……恨啊！！！”
這殘念如同垂死野獸的哀嚎，充滿了無盡的怨憤和詛咒！蘇塵猝不及防，被這股強烈的負麵精神衝擊撞得眼前一黑，悶哼一聲，踉蹌著扶住帳篷壁才勉強站穩！
他驚駭地看著手中這彷彿活過來的邪異骨笛，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焦黑的殘骸。這引魂笛……竟在術士身死魂滅的瞬間，主動吸收了他的殘魂怨念？！
帳外，似乎有士兵被帳篷內逸散出的焦臭和詭異能量波動驚動，腳步聲和疑惑的詢問聲由遠及近！
此地絕不可久留！蘇塵強忍著腦海中翻騰的刺痛和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感，將劇烈震顫、綠光閃爍的引魂笛猛地塞回儲物袋最深處！他最後瞥了一眼那堆散發著焦臭的殘骸，眼中再無半分仇怨得報的快意，隻剩下深深的寒意和一種被捲入更大旋渦的預感。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從帳篷另一側的縫隙中鑽出，借著營地士兵被主帳異狀吸引的混亂，迅速消失在營地外圍的黑暗之中。
夜風呼嘯，帶著硫磺與焦屍的惡臭，也帶著一個巨大的、關於草原薩滿聖物與亡魂的秘密，沉甸甸地壓在了蘇塵心頭。他不敢有絲毫耽擱，將輕身功法催到極致，朝著安平鎮的方向全速奔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