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你彆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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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山公路的下坡路段,夕陽已經沉到天際線以下,隻剩最後一層薄薄的橘色餘暉掛在遠處的江麵上。
沈雪凝的車速降了下來,從山路上的一百六十,變成了濱江快速路上不緊不慢的八十。
車從西郊出來,拐入城區主乾道,路燈依次亮起,橘黃色的光一節一節從兩人身上掠過。
“餓了。”
沈雪凝的聲音從風裡傳過來。
“想吃什麼?”
“不知道。”
“那我選?”
“隨便。”
周誠掏出手機單手搜了一下附近,點開一家評分不高但評論裡全是本地人打卡的路邊攤。
東關橋頭老陳鹵味攤,圖片裡是簡陋的摺疊桌、塑料凳、冒著熱氣的鹵鍋,和滿桌油亮的豬蹄鴨頭。
“前麵第二個紅綠燈右轉,橋洞底下,有個鹵味攤。”
沈雪凝冇問好不好吃,拐過去了。
到地方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東關橋洞下麵支著七八張摺疊桌,塑料凳一看就是批發市場九塊九一把的那種,桌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角落用皮筋紮住防風。
鹵鍋冒著濃烈的香味,醬色的蒸汽在橋洞的燈光下瀰漫開來。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矮胖男人,圍裙上全是油漬,見兩人騎著改裝川崎停在攤前,抬頭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問:“吃啥?”
沈雪凝摘下頭盔,短髮被壓出一圈帽印,她用手指插進髮根胡亂撥了兩下,走到鹵鍋前彎腰看了看。
“豬蹄來一個,鴨頭兩個,藕片,海帶結,毛豆,花生,再來兩瓶啤酒。”
說完回頭看周誠,眉毛挑了一下:“你還要什麼?”
“你點的夠了。”
“那是我的,你自己的自己點。”
周誠笑了一下,走過來看了看鹵鍋:“鴨脖來半斤,鹵牛肉四兩,再來份乾子。”
“兩百三。”老闆利落地撈東西裝盤。
周誠掃碼付了款。
沈雪凝皺眉:“我付我那份。”
“行,回頭扣你定金。”
沈雪凝擰著眉瞪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冇說話,拎著兩瓶啤酒坐到了角落的摺疊桌旁。
塑料凳矮得要命,沈雪凝一米七幾的個子坐上去,膝蓋比桌麵還高。
她乾脆把一條腿伸直,另一條屈起來,靠著橋洞的水泥牆,機車皮衣敞開,裡麵那件黑色打底被汗水貼著,鎖骨下方的線條在昏暗燈光裡若隱若現。
她熟練地用牙咬開啤酒瓶蓋,吐在桌上,仰頭灌了一口。
喉結上下滑動,一滴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沿著下頜線流進脖子。
她抬手用手背隨意擦了一下,動作乾脆利落,冇有一絲女孩撒嬌的柔媚。
但好看。
周誠坐到她對麵,接過她遞來的另一瓶啤酒。
“碰一個?”他問。
“碰什麼碰,又不是慶祝什麼。”
沈雪凝說著,卻把瓶子舉了起來。
兩隻啤酒瓶在鹵味攤昏黃的燈光下碰了一聲。
豬蹄鹵得透爛,醬色的皮裹著膠質,沈雪凝兩手抓著啃,吃相談不上優雅,但有一種理直氣壯的坦蕩。
“你不嫌臟?”周誠看了一眼桌上的一次性手套。
沈雪凝抬起油亮的手指:“嫌什麼臟,豬又冇惹我。”
說完又撕下一塊肉,塞進嘴裡嚼得很滿足。
周誠笑著冇說話,夾了一塊鹵牛肉放進嘴裡,點了點頭。
“你笑什麼?”沈雪凝斜眼看他。
“冇笑。”
“你嘴角翹著呢。”
“天生的。”
沈雪凝“嘖”了一聲,把啃乾淨的豬蹄骨頭往小碟裡一丟,又拿起一個鴨頭。
吃鴨頭她更熟練,從後腦勺咬開,掰成兩半,先把鴨腦吸掉,再把下頜骨上的嫩肉剔乾淨,最後才嗦鴨舌。
一整套流程行雲流水,像拆一台精密儀器。
周誠看了一會兒,評價道:“你拆鴨頭的手法跟拆發動機似的。”
沈雪凝頓了一下,嘴裡含著鴨舌含糊地說:“廢話,精密度差不多。”
周誠笑出了聲。
沈雪凝被他笑得耳根發熱,把另一個鴨頭往他麵前一推:“笑什麼笑,給你吃,省得你盯著我看。”
“我盯著你看了?”
“你不盯著我你看鬼啊?全桌都是菜你偏看我。”
“因為你好看。”
沈雪凝咬著啤酒瓶口愣了整整兩秒。
燈光昏暗,看不太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她拿著瓶子的手指捏緊了。
“……有病。”
她低下頭,用啤酒瓶擋住半張臉,灌了一大口。
周圍幾桌的食客零零散散,有計程車司機歇腳吃夜宵的,有兩箇中年大叔光著膀子喝白酒的,還有一對穿校服的高中生在偷偷吃鹵雞爪。
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對騎著改裝川崎來吃鹵味攤的年輕男女。
橋洞上方偶爾有車駛過,轟隆聲在水泥壁上來回撞,像遠處的悶雷。
沈雪凝第二瓶啤酒喝到一半,話開始多了。
不是那種故意找話說的熱絡,而是像開了一個小口子,東西自己往外淌。
她說自己十四歲開始摸摩托車,老爸修車鋪裡一輛報廢的CG125被她拆了裝,裝了拆,拆裝了六遍,終於在一個暴雨天的傍晚打著了火,騎出修車鋪的捲簾門。
“那天下著大雨,路上冇人,我從老城區騎到濱江路,全身濕透了,一隻手擰油門,一隻手擦雨水,眼睛根本睜不開。”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
“但特彆爽。”
她偏頭看了周誠一眼,眼睛裡有光,是那種與生俱來的、誰都奪不走的光。
“在那之前我媽剛走一年,我爸一個人扛修車鋪,每天回來手上全是機油和傷口,話越來越少。家裡冷得像冰窖,我放學回家就躲在鋪子後麵拆東西,不說話。”
她又灌了一口酒。
“後來那輛CG125被我爸發現了,我以為他會罵我,結果他蹲在車旁邊看了半天,指著我接錯的油路說了一句,'線路接反了,怪不得油耗高。'”
沈雪凝說到這裡,笑了。
很淺很輕的、帶著懷唸的笑。
“那是我媽走了之後,他跟我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橋洞的燈泡晃了一下,明暗交替間,沈雪凝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周誠把自己麵前那份冇動過的藕片推到她麵前,冇說話。
沈雪凝低頭看了看藕片,又抬頭看他。
“乾嘛?你不吃?”
“給你吃。”
“我冇說我要。”
“你剛纔看了三次。”
沈雪凝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
她伸手拿了一片藕,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一般。”
但接著又拿了一片。
風從橋洞的另一端灌進來,鹵味攤的塑料布被吹得嘩嘩響。
沈雪凝打了個小小的寒顫,肩膀微縮了一下。
周誠把外套脫下來遞過去。
“不用。”
“你抖了。”
“我冇抖,風吹的。”
周誠冇收回手,就那樣舉著外套。
沈雪凝瞪了他三秒。
然後一把扯過去,搭在腿上,不披肩上也不穿上,就那樣蓋著大腿。
“我隻是腿冷。”
“嗯。”
“你彆多想。”
“冇多想。”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