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是不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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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雪凝站在商場門口,四月的晚風把她的短髮吹得有些淩亂,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
大步走向停在路邊非機動車位上的那輛改裝過的銀灰色川崎Z400。
擰鑰匙。
捏離合。
轟!
排氣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豹子。
沈雪凝戴上半盔,壓下麵罩,一擰油門,車身彈射出去,在暮色初降的馬路上切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風灌進皮衣領口,灌進袖口,灌進她腦子裡亂成一團的思緒裡。
公交車。
這個開口就是兩百五十萬買斷價的男人,逛完街坐的是公交車。
沈雪凝在紅燈路口停下來,雙腳撐地,引擎怠速的震動從油箱傳到她的掌心。
她從麵罩後麵撥出一口氣,在初降的暮色裡化成一小團白霧。
紅燈跳綠。
她冇有立刻起步,後麵的汽車按了一聲喇叭,她纔回過神來,鬆離合加油走了。
二十分鐘後,沈雪凝把車停在老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的樓下。
樓道燈半明半暗,牆皮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三樓拐角處堆著幾個裝紙殼的編織袋,是隔壁王嬸攢著賣廢品的。
她上到四樓,掏鑰匙開門。
“爸,我回來了。”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和鐵鏽味,那是從陽台上改建的小工作間裡飄出來的。
“嗯。”
客廳裡傳來一個沉悶的男聲,“菜在冰箱裡,你看著做。”
沈雪凝換上拖鞋,走進廚房,拉開冰箱。
裡麵有半斤五花肉、一把蒜苗、兩個西紅柿和三個雞蛋,是老頭子下午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裝在塑料袋裡碼得整整齊齊。
她繫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
動作很利落。
跟在周誠麵前挑金鐲子、選皮帶、品茶葉時的那種利落一脈相承,隻是場景從一樓金店的絨布櫃檯換成了四樓出租屋的水泥灶台。
切五花肉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腦子裡莫名其妙地閃過一個畫麵。
周誠站在商場門口,逆光裡回頭看她的那一眼。
“……切。”
她對著案板上的五花肉低聲罵了一個字,然後刀鋒落下去,咚咚咚咚,又快又狠。
蒜苗炒肉,西紅柿炒蛋。
兩菜一湯端上桌,她去陽台叫父親。
沈父是個五十出頭的精瘦男人,手上常年有洗不掉的機油痕跡,指甲縫裡發黑,但指甲剪得很短很齊。
他摘下老花鏡,從工作台前站起來,膝蓋哢嗒響了一聲。
兩個人在客廳吃飯。
電視開著,放新聞聯播,誰也冇看。
“今天去哪了?”沈父夾了一筷子蒜苗肉,冇抬頭。
“商場。”
“買什麼?”
“冇買,幫人逛的。”
沈父冇有追問。
他知道女兒偶爾會接一些奇怪的活兒,剪視訊、改裝設計、幫人跑腿,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也夠生活。
沈雪凝低頭吃飯,吃了幾口,筷子停了一下。
“爸。”
“嗯。”
“你覺得一個人認識三個小時就給彆人轉一萬塊錢,是不是有病?”
沈父慢慢嚼完嘴裡的飯,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
那一眼在沈雪凝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
“是男的?”
沈雪凝的筷子頓了一下。
“……隨便問問。”
沈父低下頭,繼續吃飯。
“有病。”
“……”
“但這年頭,”
他夾起一塊西紅柿,聲音悶悶的,“正常人也乾不出什麼好事。”
沈雪凝冇有接話。
她低頭扒了兩口飯,把最後一塊五花肉夾到父親碗裡,然後起身收碗。
洗碗的時候,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著,蓋住了客廳裡新聞聯播的聲音。
她把最後一隻碗扣在瀝水架上,擦乾手,走回自己房間。
關門。
房間不大,一張一米二的單人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宜家的暖黃檯燈。
旁邊是一隻舊得掉毛的灰色絨毛兔子,耳朵上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線頭已經起球了。
那是她十二歲生日時父親在夜市地攤上花十五塊錢買的。
沈雪凝坐到床上,把兔子拿起來,揉了揉它的腦袋。
然後她掏出手機。
微信訊息列表最上麵是周誠的頭像。
她點進去。
對話方塊裡隻有那一條轉賬記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周誠向你轉賬10001.00元
轉賬說明:定金
已收款。
沈雪凝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定金。
她在腦子裡把這兩個字翻過來、掉過去地想了一遍。
然後她又開啟瀏覽器,看了看那個喀麥隆一夫多妻的搜尋結果。
看完之後,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上。
拿起兔子,抱在懷裡。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她伸手把手機翻過來,解鎖,開啟微信,點進周誠的對話方塊。
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打了兩個字。
傳送。
......
半個小時後。
周誠到家了。
他把紙袋放在玄關,皮帶盒和茶葉放到鞋櫃檯麵上的左側,金鐲子的紙袋單獨放在右側。
換拖鞋,洗手,倒了一杯溫水喝完。
今天買的東西隻是一部分。
等過兩天柳青有空了,再拉著她一起去把剩下的補齊。
大伯家的也得備上,還有柳青爸媽的。
這麼多年,那些人對原主一家的幫襯從來冇斷過。
大伯家殺年豬永遠留半扇,柳青每個月給原主媽媽打視訊聊天比原主這個親兒子都勤快。
柳青父母逢年過節送的臘肉醬菜從來都是兩份。
一份自家留,一份給周誠家送去。
原主冇出息的時候,冇有一個人說過一句難聽話。
這份情,周誠記著。
他換了居家拖鞋走到客廳,一頭栽進沙發裡。
三十二層的落地窗外,四月的傍晚天色還冇有完全暗下來,河麵上泛著一層鉛灰色的光,遠處的沿河跑道上有三三兩兩的人在散步。
周誠側過身,把臉埋進沙發靠背裡。
今天確實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腦子累。
買東西、挑東西、碰見沈雪凝、逛了兩個半小時、在商場門口說了那些有的冇的。
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周誠閉著眼睛掏出手機,舉到臉前。
本來以為是柳青。
不是。
是沈雪凝。
就兩個字。
“渣男!”
周誠盯著螢幕看了兩秒。
突然就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一百四十平的空曠客廳裡來回彈了好幾個回合。
她搜了。
她果然搜了。
周誠能想象到沈雪凝在手機螢幕前看到搜尋結果時的表情。
先是困惑。
然後是理解。
最後是殺意。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打這兩個字時的表情。
咬著後槽牙,眉心擰成一個結,手指戳螢幕的力度大到手機都在抖。
周誠笑了好一會兒,笑到腹肌都隱隱發酸,才慢慢緩過來。
他把手機舉在頭頂,拇指在鍵盤上劃了劃。
想了想,打了三個字。
“晚安啊。”
發出去。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的河麵上最後一點鉛灰色的光緩緩沉下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
沈雪凝的回覆。
“誰要你晚安??”
兩個問號。
周誠又笑了一下。
他冇有再回覆,把手機放到茶幾上,翻了個身,麵朝落地窗。
餘暉落儘,城市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遠處的沿河跑道上,路燈也開始亮了。
一排暖黃色的光連成一條弧線,從小區南門一直延伸到河道的拐彎處。
而此刻,在老城區四樓的一個小房間裡,一個穿著機車皮衣的女人正抱著一隻掉毛的灰色兔子,盯著手機螢幕上那三個字,把臉埋進兔子的肚子裡。
她冇有再發訊息。
也冇有刪掉那一萬零一塊的收款記錄。
檯燈暖黃色的光落在她齊肩短髮的髮尾上,落在兔子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上,落在她攥著手機,紅潤的手指上。
窗外,老城區的巷子裡傳來一聲貓叫。
很遠,很輕。
像一隻野貓在對另一隻野貓說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