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地,放開你的心神。”
蘇淺的身體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撲閃著。
要將自己最脆弱,最隱秘的識海,完完全全地,向另一個人敞開。
這比脫光衣服站在對方麵前,還要更加令人感到羞恥和不安。
這需要何等的信任?
若是對方有絲毫歹意,隻需一個念頭,便能讓她神魂俱滅,萬劫不複。
換做任何一個人,哪怕是曾經對她有過救命之恩的上任藥靈穀穀主,蘇淺也絕不可能做到。
但眼前這個人,是師父。
是那個在所有人嫌棄她、推搡她的時候,唯一用平靜的語氣對她說話的人。
是那個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不惜燃燒三十年壽命,為她擋下元嬰一擊的人。
是那個將足以引起整個青州血雨腥風的《浮生屠戮》,都毫不猶豫交給她的人。
信任?
她對師父的信任,早已超越了生命。
“是。”蘇淺深吸一口氣。
她閉上雙眼,放空了所有的思緒,將自己識海的防禦,一層層地,全部撤去。
那片原本被重重劍意守護的,充滿了鋒銳與冰冷的內心世界,第一次,向外人敞開了大門。
王林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麵那具嬌柔的身體,從最開始的緊繃,到逐漸地放鬆。
他冇有立刻行動。
而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在給蘇淺適應的時間,也在給自己最後一次確認的機會。
共鳴之法,一旦開始,便再無回頭路。
成了,兩人一步登天。
敗了,便是萬丈深淵。
終於,當他感覺到蘇淺的呼吸,徹底平複下來,心境也如一泓秋水,再無波瀾之時。
時機到了。
他分出一縷無比精純的,帶著五色光華的神識,如同涓涓細流,順著兩人相抵的掌心,緩緩地,探入了蘇淺的識海。
“嗡——”
蘇淺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感覺,彷彿有一股溫熱的,卻又無比浩瀚的力量,湧入了自己那片冰冷孤寂的識海世界。
她的識海,是一片由無數柄金色利劍組成的,荒蕪的劍塚。
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龜裂的。
冇有生命,冇有色彩。
隻有無儘的鋒利,和永恒的孤寂。
這是她過去十八年人生的真實寫照。
而王林那縷五色神識的進入,就像是第一縷陽光,照進了這片被黑暗籠罩了太久的世界。
陽光所及之處,那些冰冷的金色利劍,竟彷彿受到了某種感染,開始發出陣陣歡快的嗡鳴。
原本灰色的天空,也開始泛起了一絲絲淡淡的,溫暖的色彩。
蘇淺本能地,想要調動自己的劍意,去排斥這股外來的力量。
但一想到王林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睛,她便強行壓下了這個念頭。
她選擇了,徹底的接納。
王林的神識,冇有絲毫阻礙地,進入了她識海的最深處。
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小小的金色光球。
蘇淺的本源神魂。
它看起來,是那麼的脆弱,那麼的孤單,充滿了不安和恐懼。
王林心中一歎。
這丫頭,看似清冷堅強,內心深處,卻是那個在家破人亡的雨夜裡,獨自哭泣的小女孩啊。
他的五色神識,緩緩地,靠近了那個金色的小光球。
如同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那瑟瑟發抖的金色光球,在感受到這股溫暖而熟悉的氣息後,漸漸地,停止了顫抖。
它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縷金色的觸鬚,輕輕地,觸碰了一下王林那五色的神識。
下一瞬。
“轟!”
兩股截然不同的神魂之力,在這一刻,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蘇淺隻感覺自己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無數陌生的,卻又無比清晰的畫麵,瘋狂地湧入了她的腦海!
看到了一個叫王林的少年,資質平庸。
看到了他一步步艱難地向上爬。
看到了他證道五行金丹,名震青州!
令她疑惑的是,似乎總有一層朦朧籠罩著他,看不清更深。
不過無所謂,她不在乎!
隻要師傅在就好了!
……
這,是師父的一生!
原來,師父他,也曾有過如此不堪的過往。
原來,他那看似風光的背後,竟也隱藏著如此多的心酸和無奈。
與此同時。
王林的眼前,也鬥轉星移。
他感覺自己的神魂,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墜入了一個溫暖而明亮的漩渦之中。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個充滿了歡聲笑語的,喜慶的房間裡。
房間裡,張燈結綵,紅燭高照。
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麵容英俊,氣息沉穩的華服男子,正一臉緊張地,在房間外來回踱步。
房間內,則不時傳來一陣陣女子的痛呼,和產婆焦急的催促聲。
“老爺,彆擔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冇事的。”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在一旁輕聲安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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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不擔心嗎?”那華服男子搓著手,急得滿頭大汗,“這都快一天一夜了,怎麼還冇生出來?”
王林看著眼前這一幕,愣住了。
這是……哪裡?
他明明是在和蘇淺進行神魂共鳴,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難道……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猛地升起。
這裡,是蘇淺的記憶!
他竟然,被拉入了蘇淺的記憶世界!
就在他震驚之際。
“哇——”
一聲響亮的,充滿了生命力的嬰兒啼哭聲,突然從房間內傳了出來!
那華服男子聞聲,渾身一震,然後不顧一切地,衝進了房間!
“生了!生了!夫人,我們的孩子!”
王林跟了進去。
隻見房間的床上,躺著一個麵色蒼白,卻難掩絕色容顏的美麗婦人。
她的懷中,正抱著一個被錦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粉雕玉琢的,小小的女嬰。
那華服男子衝到床邊,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女兒,那雙虎目之中,竟流下了兩行激動的熱淚。
“夫人,辛苦你了。”
“夫君,你看,我們的女兒,多漂亮。”那美婦人看著懷中的女兒,臉上露出了幸福而滿足的笑容。
王林看著那個小小的女嬰。
雖然還隻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但那眉眼之間,已經隱隱能看出幾分後世蘇淺的輪廓。
他心中瞭然。
這就是蘇淺的出生。
華服男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妻子懷中,接過了那個小小的女嬰。
他看著女兒那張粉嫩的小臉,感受著她那微弱,卻充滿了活力的心跳,隻覺得自己的整顆心,都要被融化了。
“從今天起,你,就叫蘇淺。”
“淺笑安然的,淺。”
“爹爹希望你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永遠都不要有煩惱。”
他抱著女兒,在房間裡,一遍遍地轉著圈。
王林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緒。
就在這時。
那華服男子,也就是蘇淺的父親,蘇天成,突然抱著女兒,走到了窗邊。
他推開窗戶,指著窗外那座繁華而熱鬨的城池,豪情萬丈地說道:
“女兒,你看!”
“這座城,叫驕陽城!”
“我們蘇家,就是這座城裡,最強大的家族!”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蘇家,最受寵的小公主!”
驕陽城……
蘇家……
……
記憶的畫麵,如同被按下了快進鍵。
時光飛逝,轉眼,六年過去。
王林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透明的幽靈,飄蕩在蘇家的府邸之中,見證著一個小生命的成長。
一歲的蘇淺,搖搖晃晃地邁出了人生的第一步,然後一頭撲進了父親蘇天成那寬闊的懷抱裡。
三歲的蘇淺,穿著一身粉色的新衣,像個小大人一樣,跟在母親劉如煙的身後,有模有樣地學習著刺繡,結果卻把自己的小手,紮得全是針眼,疼得哇哇大哭。
五歲的蘇淺,紮著兩條可愛的小辮子,坐在書房裡,趴在父親的腿上,聽父親講述著那些古老而遙遠的故事。
這五年,是蘇淺一生中,最無憂無慮,也是最幸福的時光。
她就像一個被捧在手心裡的,真正的公主。
父親蘇天成,是驕陽城中,說一不二的城主,修為已至築基後期,是整個驕陽城,唯一的築基修士。
母親劉如煙,是城中有名的大家閨秀,雖然修為隻有練氣中期,但卻溫婉賢淑,將整個蘇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蘇家在驕陽城,就是天。
冇有任何人,敢忤逆蘇家的意誌。
蘇淺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整個驕陽城,最耀眼,最受寵的小明珠。
王林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卻生出了一絲莫名的悲哀。
這份看似完美無瑕的幸福,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
他從蘇天成和劉如煙的眼中,偶爾閃過的憂慮裡讀懂了,那份隱藏在繁華之下的不安。
這一天。
蘇家大擺筵席,整個驕陽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前來道賀。
酒過三巡,賓客散儘。
夜深人靜。
蘇天成抱著已經睡熟的蘇淺,和妻子劉如煙,並肩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仰望著天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
“夫君,你說……我們這樣做,真的對嗎?”劉如煙靠在丈夫的肩膀上,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確定。
“什麼對不對的?”蘇天成低頭,看著懷中女兒那恬靜的睡顏,臉上露出了慈愛的笑容,“能讓淺淺過上這樣無憂無慮的生活,就算讓我立刻去死,我也願意。”
“可是……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劉如煙的眉頭,微微蹙起,“我們蘇家,畢竟是……”
她的話,冇有說完。
但王林,卻聽懂了。
蘇家,在這裡隻是一個看似平凡的家族。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蘇天成歎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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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我們蘇家,何等風光?老祖宗乃是元嬰期的強者,在整個青州,都是跺一跺腳,就能讓地顫三顫的大人物。”
“可就因為,得罪了那個不該得罪的人,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血流成河!”
“我們這些僥倖逃出來的旁支,隻能隱姓埋名,如同過街老鼠一般,躲到這鳥不拉屎驕陽城裡,苟延殘喘。”
“這三百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要為老祖宗報仇,要重振我們蘇家的聲威!”
“可我……做不到啊!”
蘇天成說到這裡,虎目之中竟泛起了點點淚光。
“我資質平庸,此生,恐怕都無望結丹。報仇,不過是癡人說夢。”
“所以,我隻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淺淺的身上。”
“我們蘇家的血脈,非同尋常。每一代,都有極大的概率,會誕生出金屬性的天靈根!老祖宗留下的祖訓說,隻要天靈根的後人出現,便是我蘇家,東山再起之日!”
“明日,就是淺淺六歲的生辰,也是她覺醒靈根的日子。”
“我既希望,她能覺醒天靈根,帶領我們蘇家,走出這片陰霾。”
“可我又害怕……”
“我怕,她真的覺醒了天靈根。那驚天的異象,會引來我們那個三百年的仇家!”
“我怕,我們好不容易纔擁有的,這份平靜的生活,會再次被打破。”
“我怕……我會保護不了你,保護不了淺淺……”
蘇天成抱著女兒,這個在外麵威風八麵,說一不二的男人。
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
劉如煙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夫君,彆怕。”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你,陪著淺淺。”
“就算是死,我們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
王林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這對夫妻的對話,心中百感交集。
可憐天下父母心。
為了自己的孩子,他們寧願放棄仇恨,寧願一輩子,都活在這小小的驕陽城裡。
隻可惜……
命運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就不是凡人,所能阻擋的。
第二天。
蘇淺六歲的生辰,到了。
這一天,蘇家冇有再大擺筵席,而是閉門謝客。
蘇家的祠堂裡。
蘇天成,劉如煙,以及蘇家僅存的幾位族老,全都神情肅穆地,站在這裡。
祠堂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個古樸的,黑色的石台。
石台之上,供奉著一塊巴掌大小的,晶瑩剔透的玉石。
那玉石,便是蘇家傳承了數千年的,專門用來檢測血脈靈根的,引靈石。
蘇淺穿著一身嶄新的,紅色的衣裙,紮著兩個沖天辮,像個瓷娃娃一般,站在石台前。
她還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她隻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這些,一個個都板著臉,神情緊張的大人們。
“淺淺,過來。”蘇天成對著女兒,招了招手。
“爹爹。”蘇淺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
蘇天成蹲下身,摸了摸女兒的頭,柔聲說道:“淺淺,彆怕。等一下,你把手,放在那塊玉石上,就可以了。”
“哦。”蘇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