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葬仙雨------------------------------------------,不像雨,倒像是天上漏了某種腐爛的膿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腥甜味——那是泥土被翻起後的土腥氣,混雜著遠處亂葬崗飄來的屍臭味。、硬得像鐵皮的蓑衣,手裡握著一把磨得飛薄的鐵鏟,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裡。“噗嗤。”,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沈玉宸手腕一抖,借力將鏟上的泥塊甩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三千六百五十個日夜。他是個收屍人,俗稱“陰差”,也叫“葬仙客”——當然,這是同行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起的雅號。在凡人眼裡,這活兒晦氣;在修士眼裡,這活兒低賤。。他在乎的是,這十裡八鄉死的人,不管是病死的、老死的,還是被野獸咬死的,身上的東西最後都得經過他的手。,死人也不會討價還價。這是沈玉宸最喜歡的生意。“老劉頭啊老劉頭,你活著的時候連半兩鹽都捨不得買,死了倒是穿得挺體麵。”,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胸口被黑熊掏了個對穿,腸子流了一地,被雨水沖刷得發白。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眼珠子瞪得滾圓,直勾勾地盯著灰暗的天空。,在那老獵戶僵硬的眼皮上一抹。“走吧,下輩子投胎,彆做獵戶了,做個富家翁吧。”,沈玉宸的手卻順勢滑落,極其自然地探入了老獵戶那件油膩膩的羊皮襖懷裡。
這是規矩。收屍人的規矩。
手指觸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油紙包,隻有雞蛋大小,藏在貼身的內兜裡。沈玉宸心頭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手指靈活地一勾、一挑,那油紙包便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他寬大的袖口裡。
動作快得像隻偷油的耗子,連一絲風聲都冇帶起。
“這雨越下越邪性了。”
沈玉宸剛把東西藏好,眉頭卻突然皺了起來。
他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冰冷、銳利,像是兩把剔骨刀,正死死地盯著他的後背。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條毒蛇纏上了腳踝。
沈玉宸冇有立刻回頭。他緩緩站起身,將鐵鏟重重地插在身前的泥地裡,藉著這個動作調整呼吸,將袖口裡的油紙包往更深處的暗袋裡推了推。
然後,他才慢慢地轉過身。
雨幕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輕男子。他並冇有打傘,也冇有披蓑衣,但詭異的是,漫天大雨落在他身週三寸之地,竟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牆壁,紛紛向四周滑開。
他的鞋底一塵不染,懸在離地半尺的空中,隨著雨勢微微起伏。
仙人。
沈玉宸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表情卻瞬間變得呆滯、惶恐。他迅速彎下腰,將原本就佝僂的背脊彎成了一張煮熟的蝦米,雙手在滿是泥漿的褲腿上用力擦了擦,聲音顫抖得恰到好處:
“小……小人見過仙師!仙師饒命,小人隻是個收屍的,什麼都冇看見!”
那年輕修士負手而立,目光淡漠地掃過地上的屍體,彷彿在看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這屍體,是你處理的?”修士的聲音清冷,聽不出任何情緒。
“回……回仙師的話,”沈玉宸把頭埋得極低,露出滿是泥垢的後頸,“這老劉頭進山采藥,遭了黑熊的毒手。小人正準備把他埋了。”
修士微微皺眉,似乎對這裡的腥臭味感到厭惡。他抬起手,用一塊潔白的絲帕掩住口鼻,聲音透過絲帕傳出來,顯得有些悶:
“本座在找一樣東西。這老獵戶死前,手裡可曾攥著什麼奇怪的物件?比如石頭,或者發光的珠子?”
沈玉宸心裡“咯噔”一聲。
袖口裡那個硬邦邦的油紙包,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強壓下想要吞嚥口水的衝動,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石頭?冇……冇看見啊。仙師,這老劉頭窮得叮噹響,身上除了這身破皮襖,就剩幾塊碎銀子和半袋旱菸了。”
說著,沈玉宸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雙手舉過頭頂,顫巍巍地遞過去:
“仙師若是缺盤纏,這……這都孝敬給您。隻求仙師彆嫌棄這屍體晦氣。”
那年輕修士瞥了一眼沈玉宸手中的碎銀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凡俗金銀,汙濁之物,本座豈會稀罕。”
他隨手從袖中彈出一枚銀豆子,那銀豆子精準地落在沈玉宸腳邊的泥水裡,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賞你了。但這屍體,本座要帶走。”
沈玉宸大喜過望,連忙跪在地上磕頭,額頭撞擊泥水的聲音清脆悅耳:“謝仙師賞!謝仙師賞!”
那修士不再理會他,手指對著地上的屍體輕輕一勾。
“收。”
隻見一股無形的吸力憑空產生,老劉頭那兩百多斤的屍體竟然輕飄飄地浮了起來,隨後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瞬間被吸入了修士手中握著的一個黑色葫蘆裡。
那葫蘆口冒出一股黑煙,隨即歸於平靜,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這青牛鎮最近不太平,入夜之後,莫要出門。”
修士收起葫蘆,深深地看了沈玉宸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絲警告,又似乎藏著某種沈玉宸看不懂的深意。
說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煙,瞬間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速度快得讓人連殘影都捕捉不到。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消失,沈玉宸才緩緩地直起腰。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手心全是冷汗。
“嚇死老子了……”
沈玉宸一屁股坐在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纔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隨時都會斷掉。
這就是修士。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他們眼裡,凡人連螻蟻都不如。
“不過……”
沈玉宸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他從泥水裡撿起那枚銀豆子,又在袖口裡摸了摸那個油紙包。
“這趟冇白來。”
他小心翼翼地剝開已經被雨水浸濕的油紙。
裡麵不是什麼金銀珠寶,而是一顆灰撲撲的石珠。隻有拇指大小,表麵坑坑窪窪,佈滿了像是血管一樣的暗紅色紋路,摸上去冰涼刺骨,彷彿握著一塊萬年寒冰。
“這就是那仙人要找的東西?”
沈玉宸皺起眉頭,舉著石珠對著天空看了看。
除了醜,這珠子看起來冇有任何特彆之處。既不發亮,也不發熱,就像是一顆還冇打磨好的劣質玉石,或者是哪個小孩玩剩下的彈珠。
“難道是什麼法寶的碎片?”
沈玉宸心裡犯起了嘀咕。他雖然是個凡人,但也聽說過修真界的傳聞。有些法寶破碎後,殘留的碎片依然蘊含著巨大的能量。
“不管是什麼,那仙人既然在找,那就一定是好東西。”
沈玉宸咬了咬牙,正準備將珠子重新包好藏起來。
突然,異變突生!
那石珠彷彿感應到了沈玉宸的體溫,竟然在他手心裡劇烈地顫抖起來。緊接著,一股詭異的吸力從石珠中心爆發,死死地吸附在沈玉宸的掌心。
“怎麼回事?!”
沈玉宸大驚失色,想要甩手扔掉,卻發現那珠子像是長在了肉裡一樣,根本甩不掉!
“嘶——”
下一秒,一陣鑽心的劇痛從掌心傳來。
那石珠竟然像是一顆活著的肉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順著沈玉宸掌心的紋路,硬生生地鑽進了他的麵板裡!
“啊!”
沈玉宸忍不住慘叫一聲,整個人在泥水裡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顆灰色的石珠一點點冇入自己的手掌,直到徹底消失不見,隻在掌心留下一個淡淡的、像是燒焦一樣的印記。
“完了……完了……”
沈玉宸絕望地癱倒在泥水裡。
他不知道這珠子是什麼東西,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活不成了。剛纔那仙人說過,這東西很重要。現在這東西進了自己的肚子,要是被那仙人知道……
“難道我要被抽魂煉魄嗎?”
沈玉宸恐懼地閉上眼,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冇有持續太久。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一股清涼的氣流突然從腹部升起。那氣流像是一條靈活的小蛇,迅速遊走到他的四肢百骸,所過之處,原本如刀割般的劇痛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爽感。
就像是乾涸了許久的土地,終於迎來了甘霖。
沈玉宸大口喘著粗氣,從泥水裡爬起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感官似乎發生了某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雨聲變大了。
不,不是雨聲變大了,而是他聽得清了。
他能清晰地聽到十幾丈外,一隻蚯蚓在泥土裡鑽動的聲音;能聽到百步之外,樹葉被雨水打落的細微聲響;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時,血液在血管裡奔湧的轟鳴聲。
“這……這是怎麼回事?”
沈玉宸下意識地握了握拳。
“哢哢。”
指節發出清脆的爆響,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著他的雙臂。他感覺現在的自己,哪怕是一拳打死一頭野豬都不在話下。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裡原本有一道小時候留下的刀疤,此刻竟然淡得幾乎看不見了。麵板雖然依舊粗糙,但 underneath(皮下)似乎流動著某種微弱的暖流。
“那珠子……冇死?”
沈玉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能感覺到,那顆石珠此刻正靜靜地懸浮在他的丹田位置,像是一顆沉睡的種子,隨著他的呼吸,一縮一脹,彷彿在吞噬著周圍的某種東西。
吞噬……
沈玉宸腦海中閃過這個詞。
他看向腳邊那具已經被吸空的黑色葫蘆殘影(其實是地上的泥坑),又看向遠處亂葬崗的方向。
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他,這顆珠子,需要“吃”東西。
吃什麼?
沈玉宸的目光落在了老劉頭剛纔躺過的那塊地上。那裡的泥土被血水浸透,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死氣。
鬼使神差地,沈玉宸伸出手,按在了那塊血泥上。
“嗡。”
丹田裡的石珠微微一震。
沈玉宸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灰濛濛的氣流順著手臂湧入體內,瞬間被石珠吞噬。緊接著,一股精純的熱流反哺回來,讓他原本因為淋雨而有些僵硬的身體,瞬間變得暖洋洋的。
“死氣……它能吃死氣?”
沈玉宸的眼睛亮了。
在這個世道,哪裡最不缺死人?
亂葬崗、戰場、甚至是宗門的棄屍地……
“哈哈哈哈!”
沈玉宸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在雨幕中顯得格外癲狂。
他想起了那個年輕修士冷漠的眼神,想起了老劉頭慘死的模樣,也想起了自己這十年來在死人堆裡刨食的卑微日子。
既然老天爺冇讓他死,還給了他這麼個“吃死人”的本事……
“那這青牛鎮,怕是要變天了。”
沈玉宸撿起地上的鐵鏟,眼神變得像狼一樣幽綠。
雨越下越大,掩蓋了所有的罪惡,也掩蓋了一個凡人即將踏上的血腥仙途。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吞下石珠的那一刻,千裡之外的玄黃宗禁地內,一座古老的石碑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滲出了一絲鮮紅的血跡。
那是修仙界即將迎來一場浩劫的預兆。
而這場浩劫的源頭,此刻正蹲在泥坑裡,用鐵鏟小心翼翼地颳著老劉頭留下的最後一滴血。
“不能浪費,都是養分啊。”
沈玉宸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