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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論道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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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首詩句:

文士借問叩道心,

機鋒暗藏理中尋。

帝子答言如春雨,

潤物無聲破迷蔭。

---

夏日炎炎,講武堂前的古槐樹下卻是一片蔭涼。

這棵古槐究竟生長了多少年,連鄉裡最年長的老人也說不清楚。樹乾粗壯得需要三四人合抱,皴裂的樹皮如同老者臉上的皺紋,每一道溝壑裡都藏著歲月的故事。虯結的枝乾向四麵八方伸展,層層疊疊的槐葉織成一張巨大的綠網,將毒辣的陽光篩成點點碎金,灑在樹下的石桌石凳上。

樹下是安寧鄉最熱鬨的地方之一。農人勞作間隙來這裡歇腳,孩童放學後在這裡嬉戲,修士們講武論道也常選在這裡。石桌被無數雙粗糙或細嫩的手摩挲得光滑發亮,石凳上深深淺淺的痕跡,記錄著無數次起身落座。

今日並非正式**之日,但樹下的蔭涼裡,依然圍坐了不少人。

有結束晨練尚未離去的少年學子,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褐,額頭還掛著汗珠,正聚精會神地聽人談論修行之道。有在田間勞作間隙過來歇腳討教的低階修士,褲腿還挽在膝蓋上,腳上沾著濕泥,手上捧著粗陶碗喝水,眼睛卻盯著說話的人,生怕漏掉一個字。也有幾位最近纔到安寧鄉、看似遊曆或訪友的外來者——或倚著樹乾,或坐在外圍的石頭上,神情各異,有的專注傾聽,有的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四周。

那位氣質儒雅、自稱來自“天南域”遊學的文士司馬徽,便是其中之一。

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長衫,料子雖非名貴,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衣襬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襯得他整個人有一種出塵之姿。腰間繫著一塊成色普通的青玉佩,隨著他說話時微微的動作,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手搖一柄題著“格物致知”四字的摺扇,扇麵是素白的宣紙,四個字寫得遒勁有力,落款處有一方硃紅小印。

司馬徽生得眉清目朗,鼻梁挺直,下頜蓄著三縷長鬚,修剪得整齊而有風度。說話時習慣性地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讓人既覺親近,又摸不透他心思深淺。

此刻,他正與幾位年輕修士談論《凡武總綱》中關於“力與意合”的篇章,引經據典,見解獨到,頗引人注目。

“……故而,《總綱》有雲:‘力發於根,意導於先,二者相合,方得勁之真味’。”司馬徽聲音溫和,不急不緩,如同春風吹過湖麵,“此處的‘意’,依在下淺見,非僅指攻防之意圖,更含對自身力量、對周遭環境、乃至對天道執行一絲規律的‘覺察’與‘順應’。諸位試想,農夫耕作,揮鋤落地,若隻憑蠻力,三兩下便手臂痠麻;若懂得借勢,趁土濕時深耕,趁天晴時晾曬,事半功倍。此非即是‘意’與‘力’合、‘人’與‘天’應之小道麼?”

他說話時,手中摺扇輕輕搖動,扇出的風拂動他的長鬚,也拂動聽眾的心。幾個年輕修士聽得連連點頭,麵露思索與敬佩之色。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忍不住開口:“先生說得真好!我練拳時,師父也常說我‘隻有力冇有意’,可我總不明白什麼是‘意’。聽先生這麼一說,好像有點明白了——是不是就像挑水時,不能隻想著把水桶拎起來,還得想著步伐怎麼配合,扁擔怎麼晃悠,讓那股勁兒順著走?”

司馬徽眼睛一亮,摺扇一合,在掌心輕輕一擊:“妙哉!小友此喻,深得其中三昧!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他看向少年的目光滿是讚賞,又帶著一絲感慨,“若天下教習者,都能如小友師父這般,從日常勞作中啟發弟子,何愁修行之法不昌明?”

少年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嘿嘿笑了。

就在這時,厲烽如往常一樣,提著個竹籃從田埂方向走來。

籃中裝著幾樣剛從試驗田摘下的、蘊含微弱靈氣的瓜果——兩根頂花帶刺的黃瓜,三五個紅豔豔的番茄,還有幾片巴掌大的翠綠瓜葉,上麵還滾著清晨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準備送到講武堂的膳食處,給今日輪值的學員和教習們添個菜。

厲烽依舊是那身打扮:麻衣布鞋,洗得有些發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有力的手腕。額角還帶著一絲勞作的細汗,順著臉頰的輪廓滑下,在下巴處凝成一顆汗珠,搖搖欲墜。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實在,腳掌落地時悄無聲息,卻又給人一種穩如山嶽的感覺。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普通的麵孔顯得平和而安然,眼神清澈得如同山間溪水,倒映著藍天白雲。

他走到古槐附近,正準備繞過人群往講武堂去,卻被眼尖的司馬徽看見了。

司馬徽幾乎是立刻站起身來,動作之快,讓身旁幾個年輕修士都愣了一下。他整了整衣襟,正了正頭冠,然後鄭重其事地對著厲烽的方向,深深一揖,長身及地,禮數週到得近乎隆重。

“可是厲先生當麵?”他直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欣喜,“晚生司馬徽,天南域遊學士子,近日拜讀先生所著《凡武總綱》,心中折服,亦有幾處困惑,思索良久不得其解。今日得遇先生,實乃三生有幸,不知可否請先生撥冗指點一二?”

他的聲音清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個人耳中。態度恭敬有禮,言辭懇切真摯,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但厲烽卻在他抬眼的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一絲極快閃過的光芒——那是一種審視、試探,甚至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期待的光芒。這光芒一閃即逝,若非厲烽這些年來曆經世事、閱人無數,恐怕也難以察覺。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集到了厲烽身上。

那些年輕學子們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他們聽過厲先生的**,知道這位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鄉間青年,講起道理來有多麼引人入勝。那些低階修士們則微微皺眉,有的露出思索之色,有的則有些擔憂——這位外來文士的問題,聽起來可不簡單。而那幾位外來者中,行商首領模樣的男子眼神一凝,隨即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簾,但耳朵卻微微動了動,顯然在凝神傾聽。更遠處,樹蔭下一個戴著鬥笠、披著蓑衣的老者,原本靠著樹乾打盹的模樣,此刻也微微抬起頭,鬥笠邊緣露出一雙渾濁卻深邃的眼睛,朝這邊望了一眼。

厲烽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竹籃,又看了看司馬徽那鄭重其事的模樣,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他將竹籃輕輕放在一旁的石凳上,從籃中取出一片瓜葉,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又擦了擦額角的汗。

“司馬先生客氣了。”他的聲音平和,不急不緩,如同夏日的微風,“指點不敢當。我不過是個種田的,懂些粗淺道理,若先生不嫌棄,互相探討即可。不知是何困惑?”

他說著,在古槐下尋了塊乾淨的石墩,自然而然地坐了下來。那石墩表麵被太陽曬得溫熱,但他坐上去時,卻彷彿坐在自家炕頭,神態安閒,冇有半分拘謹或做作。

司馬徽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原以為這位傳說中的“帝子”,就算衣著樸素,言行間也該有些與眾不同的氣度——或是威嚴,或是銳利,或是某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但眼前這人,坐在那裡,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就像田間地頭隨處可見的青年農夫,唯一不同的,是那雙眼睛——清澈得讓人一眼能看到底,卻又深邃得讓人捉摸不透。

這種矛盾的感覺,讓司馬徽心中暗暗凜然。

他定了定神,摺扇輕合,在掌心gently敲了敲,目光直視厲烽,緩緩開口:“晚生之惑,不在具體修行法門,而在……《總綱》序言,及《桃源憲章》總綱所闡述的根本理念。”

他說到這裡,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的聽眾,又落回厲烽臉上。他看見厲烽麵色不變,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司馬徽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有力,一字一句如同敲擊玉石:“《總綱》序言有‘凡武之基,在於強身護弱,持心守正’;《憲章》更言‘凡人為本,守護為魂’。晚生深以為然,此乃仁者之道,慈悲之心,令人感佩。”

他先恭維了一句,話鋒卻突然一轉:“然,晚生遊曆諸天,見慣弱肉強食,血雨腥風,也曾深夜獨坐,苦苦思索:若一味強調‘平等’、‘守護’,是否會扼殺天才之輩脫穎而出的銳氣與機緣?”

他目光微凝,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直直盯著厲烽,彷彿要將他的反應全部收進眼底:“須知,資源有限,天道本就不公。有人生而靈根俱全,有人卻經脈淤塞;有人悟性通明,有人卻愚鈍如石。若天才與庸才同享資源,受同等約束,那天才何以更快精進,為我人族、為文明開創新路?此其一。”

他說完第一個問題,不等厲烽回答,緊接著又丟擲第二個,語氣愈發深沉:“其二,修行之路,逆天而行,本就伴隨爭鬥、掠奪——掠奪天地靈氣,掠奪天材地寶,掠奪機緣造化,乃至生死搏殺,你死我活。若處處以‘守護弱者’為先,處處約束強者不得放手施為,是否會令強者束手束腳,如同雄鷹縛翅,猛虎斷爪,最終拖累整體文明晉升之程序?”

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得字字千鈞:“須知,古往今來,文明躍遷,哪一次不伴隨著殘酷的淘汰與資源的集中?哪一次不是少數天才帶領族群突破困境,而那些平庸之輩,或淪為炮灰,或湮滅無聞?先生立此‘桃源’,固然慈悲,然長遠視之,是否會讓我輩修士失了銳意進取、與天爭命的根本血性,最終在這諸天競爭中……淪為被保護、卻也停滯不前的‘溫順羔羊’?”

兩個問題,層層遞進,步步緊逼,直指《桃源憲章》與厲烽理念可能存在的內在矛盾與“弊端”。

司馬徽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求知般的誠懇,但問題本身卻極其尖銳,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向“桃源”理唸的核心——這不是簡單的修行探討,這是涉及根本之道爭!

不僅是在質問厲烽,更彷彿是在叩問在場每一個認同“桃源”理唸的人的心防。

你們真的對嗎?你們的“平等”,會不會是另一種不公平?你們的“守護”,會不會是另一種拖累?你們的“桃源”,會不會最終把所有人都變成冇有血性的羔羊?

這些問題,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波瀾。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槐葉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講武堂裡學員操練時偶爾傳來的呼喝聲,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年輕的學子們麵麵相覷,眼中滿是茫然與困惑。他們從未思考過如此深遠、如此尖銳的問題。在他們心中,“桃源”的理念就像陽光和空氣一樣自然,一樣正確。可現在,有人告訴他們,這陽光可能太烈,這空氣可能太稀薄——他們不知道該信什麼了。

一些低階修士則皺起眉頭,露出思索甚至一絲疑慮。他們經曆過外界的殘酷,知道弱肉強食的道理,也曾懷疑過桃源這種方式能否長久。司馬徽的問題,正好戳中了他們心中隱藏最深的那些不安。

而人群外圍,那位行商首領模樣的男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悄然往前挪了半步,讓自己聽得更清楚些,同時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將每個人的反應都記在心裡。更遠處樹蔭下的蓑衣老者,此刻已經完全抬起了頭,鬥笠下的眼睛不再渾濁,而是變得異常清明,如同深潭之水,靜靜地注視著這邊。

這司馬徽,絕非普通遊學士子!

其問題之尖銳,之深刻,之切中要害,絕非臨時起意能問得出來的。這是經過深思熟慮、反覆推敲的詰問,是精心選擇的切入點,選擇在公開場合發問,用心之深,用意之險,顯而易見。

若厲烽回答不好,輕則讓在場部分人心生疑慮,動搖對“桃源”理唸的信心;重則可能成為外界攻擊桃源的口實——看看,連你們自己人都想不明白的道理,能是對的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厲烽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期待,有擔憂,有審視,有好奇,也有幸災樂禍和暗中窺伺。

厲烽臉上並無被冒犯或驚訝的神情。

他甚至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半分勉強,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欣慰——彷彿一個老師看見學生問出了一個有價值的問題,一個農夫看見田裡長出了一株值得研究的異苗。

“司馬先生這兩個問題,問得很好。”他點了點頭,語氣真誠,“觸及根本。能問出這樣的問題,說明先生是真正用心思考過修行之道、文明之道的。這樣的問題,比那些客套的恭維、浮泛的議論,要有價值得多。”

他隨手從竹籃裡拿出兩個瓜。

一個是大而飽滿的甜瓜,瓜皮金黃,紋路清晰,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靈氣波動。一個是小而普通的菜瓜,瓜皮青綠,隻有尋常大小,看起來普普通通,毫無出奇之處。

厲烽將兩個瓜托在掌心,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假設這兩個瓜,代表兩個修行者。天賦有差,根骨不同。”他的聲音平和,如同拉家常,“若按傳統弱肉強食之法,大瓜可肆意汲取小瓜的養分、陽光、水分,甚至將其碾碎,化作自身養料,以求更快成熟,結出更豐碩的果實。結果會是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可能是大瓜長得極大,成熟極快,瓜肉甘甜,靈氣充沛。而小瓜呢?早已枯萎凋零,化作春泥,連種子都留不下一顆。”

幾個年輕學子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本該如此”的神情。這是他們在外界司空見慣的景象。

厲烽又指向講武堂的方向,指向遠處陽光下泛著青綠的靈田,指向那些錯落有致的屋舍和炊煙裊裊的人家。

“而在桃源,我們提供的是什麼?是公平的陽光、雨水、土壤與耕作知識。每一株作物,無論大小,都能享受到同樣的光照,同樣的灌溉,同樣的養分。”

他將兩個瓜放回竹籃,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大瓜因其天賦,根係發達,葉片寬大,自然能更有效地利用這些條件,吸收更多養分,長得更快更好。這是天賦帶來的優勢,誰也無法剝奪,也不該剝奪。”

他又拿起那個小小的菜瓜:“小瓜雖慢,卻也能安穩生長。或許它結不出靈瓜,但能果腹;或許它的根係能改良土壤,為來年的作物創造更好的條件;或許它的藤蔓能為其他怕曬的作物遮陰——它亦有它的價值,它的貢獻。它不是廢物,不是累贅,不是可以隨意碾碎的‘資源’。”

他看向司馬徽,目光清澈而堅定:“我們扼殺的,不是天才成長的‘機會’,而是天才肆意掠奪、損害他人基本生存與成長機會的‘特權’。”

“特權”二字,他咬得略重,卻又不顯得刻意。

“桃源之內,天才若想更快精進,有貢獻點製度。可通過鑽研技藝,完成任務,創造價值,來換取更多資源。”他豎起一根手指,“想多要靈藥?可以。去藥田幫忙,去丹房學徒,去險境采集,用勞動和智慧換貢獻點,再用貢獻點換取所需。想多要功法?可以。去講武堂擔任教習,去藏書閣整理典籍,去編寫適合低階修士的入門教材,用知識和汗水換貢獻點,再用貢獻點換取更深奧的法門。”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有公開**,同道論道,可以交流印證,切磋琢磨。天才之間,可以相互砥礪,共同進步。而不是把心思花在算計如何從更弱者身上榨取那點可憐的資源——那能榨出多少?又能榨多久?”

他放下手,語氣變得語重心長:“真正的銳氣,當用於何處?用於探索未知的領域,用於突破修行的瓶頸,用於創造美好的事物,用於守護珍視的人。這樣的銳氣,一萬個也不嫌多。而非用於欺淩更弱者,爭奪那點本可共享的基本生存資源——那樣的銳氣,不過是披著天才外衣的強盜習氣,不要也罷。”

一番話,樸實無華,卻用最淺顯的比喻,厘清了“公平”與“平均”的區彆,指明瞭天纔在良性環境中的正當進取之路。

幾個年輕學子眼睛亮了起來,連連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其中一個撓了撓頭,小聲對身旁的同伴說:“原來是這樣啊!我原先還擔心,在桃源會不會讓那些天賦好的人吃虧呢,現在明白了——不是不讓他們發展,是不讓他們欺負人!”

低階修士們臉上的疑慮之色,也消退了不少。一個褲腿還挽著的漢子,放下手中的粗陶碗,重重地點了點頭:“厲先生說得在理。我在外麵混過幾年,見過那些‘天才’是怎麼搶資源的。那叫一個狠啊,動不動就殺人奪寶,滅門屠派。可他們修上去之後呢?有幾個回頭拉過咱們這些普通人一把?冇有!他們隻會覺得咱們是累贅,是螻蟻,是該死的!”

他說著,眼眶有些發紅,聲音也有些哽咽:“要不是逃到桃源,我這條命早就交代了。在這兒,雖然也苦也累,但至少能挺直腰桿活著,能靠自己的雙手掙口飯吃,能安安穩穩修煉,不用天天提心吊膽,怕被人當螻蟻碾死……”

旁邊幾人連連點頭,有的甚至偷偷抹了抹眼角。

司馬徽眼中異色一閃。

他原以為這位“帝子”會講出一番高深玄妙的道理,搬出種種經典,引經據典,旁征博引,來證明自己的理念正確。卻冇想到,對方隻是拿了兩個瓜,用最樸實的比喻,就把問題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不是靠口才,這是靠通透。對道理的通透,對人心的通透。

他摺扇輕搖,遮住臉上神情,沉聲道:“先生妙喻。然,若那天才所需資源,遠超‘公平’所能供給,非要掠奪他人不可呢?譬如……突破某個大境界所需之天地奇珍,舉世罕有,整個桃源也隻有那麼一兩件。偏偏那天才急需此物,若不得到,便可能終身卡在瓶頸,甚至走火入魔。此時,當如何處之?”

這個問題,比之前兩個更刁鑽,更具體,更切中要害。

舉世罕有的奇珍,公平無法供給。天才急需,弱者也有需求——哪怕弱者隻是“想要”,而非“急需”。這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厲烽。

厲烽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感慨,一絲欣慰,還有一絲淡淡的無奈。他看著司馬徽,緩緩道:“司馬先生,你這個問題,問到了根本處。”

他站起身,走了兩步,背對著古槐,麵向眾人。

“若舉世罕有,那便是天地機緣,有德者、有能者、或是有緣者得之。”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一份沉重,“桃源不反對正當競爭與冒險獲取。我們反對的,是恃強淩弱、巧取豪奪、為私慾濫殺無辜的‘掠奪’。”

他轉過身,看向司馬徽:“若那天才為求奇珍,去探索無人險境,九死一生;去完成艱難試煉,以命相搏;或通過公平交易,拿出同等價值的寶物或貢獻來換取——桃源樂見其成,甚至可提供助力,組織隊伍,協同探索。”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但若他想的是屠殺一個村莊,滅掉一個小門派,屠戮千百無辜之人,來強取豪奪那奇珍——那他就不配稱為天才。”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但“不配”二字,卻像兩塊冰冷的鐵石,砸在每個人心頭。

“他隻是穿著人皮的野獸。”厲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桃源的鐵律,斬的便是這等野獸。”

話音落下,周圍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

那行商首領眼皮微微一跳,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卻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人群最外圍,無處可退。

司馬徽沉默了片刻。

他手中的摺扇不再搖動,靜靜地握在掌心。他看著厲烽,眼神複雜至極——有欽佩,有審視,有困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良久,他將摺扇收起,拱手道:“受教。那第二個問題,關於‘守護’拖累文明程序……”

厲烽抬起手,輕輕打斷了他。

“司馬先生。”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司馬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你可知,何為文明?”

不等司馬徽回答,厲烽轉過身,麵向安寧鄉的方向。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錯落有致的屋舍——土牆茅頂,簡樸卻結實,每一間屋子裡都住著一戶人家,有老有小,有男有女。炊煙裊裊升起,飄散在藍天白雲之間。

指向那些在陽光下泛著青綠的農田——整齊的田壟,茂盛的作物,有人在田間勞作,彎腰拔草,起身擦汗,動作緩慢而踏實。

指向那座略顯簡陋卻人氣旺盛的講武堂——木結構的建築,屋頂鋪著茅草,院子裡有學員在練拳,呼喝聲隱約傳來,充滿朝氣。

指向更遠方隱約可見的、正在修複中的其他村落——那裡有人在搬運木料,有人在夯土築基,有人在田間開荒,星星點點的身影,如同螞蟻般忙碌而有序。

“文明,不是少數強者登臨絕頂的紀念碑。”厲烽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文明,是萬千凡人得以安居樂業、繁衍生息、創造傳承的總和!”

他的手緩緩移動,指向田間勞作的農人:“是農夫田中禾——他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用汗水澆灌土地,用辛勞換來收成。他們的每一滴汗水,都是文明的養分。”

指向村口叮噹作響的鐵匠鋪:“是工匠手中器——他們揮錘鍛打,千錘百鍊,打造出農具、工具、武器。他們的每一件器物,都是文明的筋骨。”

指向那些在屋前玩耍的孩童:“是母親懷中子——她們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含辛茹苦養育後代。她們的每一個孩子,都是文明的未來。”

指向那些聚在樹下聽故事的少年:“是孩童口中謠——他們傳唱古老的歌謠,講述先人的故事,在歡聲笑語中,將文明的種子種進心裡。”

指向講武堂裡埋首讀書的學員:“是學者筆下書——他們記錄經驗,總結教訓,思考道理,傳承智慧。他們的每一卷書冊,都是文明的血肉。”

最後,他的手落在自己胸口:“是修士心中道——我們探索天地,感悟大道,追求超越。我們的每一點領悟,都是文明的靈魂。”

他放下手,轉過身,麵對眾人。陽光從他身後照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上一層金光。

“這一切——農夫、工匠、母親、孩童、學者、修士——這一切,構成了文明的基石與血肉。冇有他們,就冇有文明。冇有他們,所謂‘強者’,不過是孤家寡人,不過是無根浮萍,不過是在廢墟上跳舞的瘋子!”

他的聲音漸漸高昂,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深沉情感,眼眶微微泛紅。

“若為了所謂‘更快晉升’,便任由強者肆意屠戮、掠奪這文明的基石,那得到的是什麼?是建立在無數骸骨與血淚之上的‘強者文明’——冰冷、脆弱、如同無根浮萍,如同沙上城堡!這樣的文明,看似輝煌,實則腐朽;看似強大,實則脆弱。它終將因內部仇恨累積而分崩離析,因根基朽壞而轟然倒塌!”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卻更加堅定有力。

“我桃源之道,看似‘拖累’,實則是為文明築基,為萬世開太平!我們守護的,不是‘弱者’,而是文明的種子,是人性的光輝,是未來的希望!今日守護一個凡人,明日或許就多一個工匠;今日守護一個孩童,明日或許就多一位賢者;今日守護一方鄉土,明日或許就多一處桃源——這樣的‘守護’,如何是拖累?如何是停滯?”

他轉過身,指向講武堂中那些揮汗如雨的少年,他們的拳腳虎虎生風,眼神明亮如星;指向遠處巡守使訓練場傳來的鏗鏘之音,那是兵器交擊的脆響,是熱血男兒的呼喝。

“至於血性與進取……”厲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守護需要的力量,遠比掠奪需要的力量更強大;扞衛信唸的血性,遠比滿足私慾的殘忍更高貴!”

他走回石墩旁,重新坐下,抬頭看著司馬徽,目光清澈如山泉,堅定如磐石。

“我桃源兒郎,血性用於何處?用於扞衛家園——外敵入侵時,他們挺身而出,血戰到底,死不旋踵!用於開拓未知——探索險境時,他們一往無前,披荊斬棘,無所畏懼!用於挑戰自我極限——突破瓶頸時,他們百折不撓,千錘百鍊,永不放棄!何曾失了銳氣?何曾冇了血性?”

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司馬先生,桃源並非要所有人都變成綿羊。我們要的,是將狼的爪牙,用於抵禦外敵、開拓荒原,而非撕咬同伴。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強者有德,弱者有依,眾生各儘所能,各得其所的世界。這條路或許更難,更慢,更崎嶇——但……”

他的目光越過司馬徽,越過人群,望向遠方的天空,望向那些炊煙裊裊的屋舍,望向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農人,望向那些在樹下嬉戲的孩童。

“這纔是值得用生命去扞衛的真正大道。”

話音落下,古槐樹下久久無聲。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甚至冇有人呼吸。

陽光透過繁茂的槐葉,灑下斑駁的光點,如同碎金般落在厲烽身上。落在他的麻衣上,落在他的布鞋上,落在他沾著泥土的手上,落在他平靜而堅毅的臉上。那張臉,普普通通,平平常常,此刻卻彷彿散發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不是神通的光芒,不是修為的光芒,而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信唸的光芒,道心的光芒。

冇有高深的神通展示,冇有懾人的威壓釋放,隻有一番發自肺腑、情理交融的言語。

但就是這樣一番話,卻彷彿帶著奇異的力量,滌盪了在場許多人心中因司馬徽提問而產生的迷霧與疑慮。

幾個年輕學子胸膛起伏,呼吸急促,眼神變得無比明亮。其中一個緊握雙拳,指節發白,嘴唇微微顫抖,彷彿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另一個低下頭,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些低階修士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桿,臉上露出自豪之色。那個褲腿挽著的漢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卻渾然不覺。他旁邊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原本總是佝僂著背,此刻卻坐得筆直,彷彿肩膀上卸下了千斤重擔。

連外圍一些原本隻是看熱鬨的鄉民,也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嘴裡唸叨著“厲先生說得在理”、“這話暖心”。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拄著柺杖站在人群外麵,聽完厲烽的話,渾濁的老眼裡泛著淚光,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咱們窮苦人,總算有個盼頭了……”

那些外來者中,有人麵露沉思,有人眉頭緊鎖,有人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厲烽。行商首領模樣的男子臉色變幻不定,最終悄悄退入人群,消失不見。而更遠處樹蔭下的蓑衣老者,不知何時已悄然無蹤,隻留下那片樹蔭空空蕩蕩,彷彿從冇有人待過。

司馬徽靜靜地站在那裡,看了厲烽許久。

他眼中最初的審視與試探,漸漸化為一種複雜的感慨。那種感慨裡,有欽佩,有悵然,有困惑,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羨慕,又像是失落。

他是見過世麵的人。他見過無數強者,聽過無數道理,讀過無數經典。但此刻,麵對這個麻衣布鞋、如同普通農夫的年輕人,他卻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震撼。

這不是道理的勝利,這是信仰的力量。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桃源”能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立住腳,為什麼這些人願意追隨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青年。不是因為他的修為有多高,神通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心中有光——那光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彆人。

司馬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整了整衣襟,正了正頭冠,然後對著厲烽,深深一揖。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他彎腰到幾乎九十度,長身及地,久久冇有直起身來。

“聽君一席話,勝讀百年書。”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有些沙啞,彷彿壓抑著某種情緒,“先生之道,已非簡單理念,乃是……信仰。晚生……受教了。”

他直起身,看著厲烽,眼神複雜至極:“隻是,此路艱險,舉世皆敵。先生……珍重。”

說罷,他不再多言,收起摺扇,對著周圍微微頷首,便轉身飄然而去。

他的背影,在夏日的陽光下,竟顯得有些蕭索,有些落寞。月白長衫在風中輕輕飄動,那柄題著“格物致知”的摺扇,被他握在手中,再無之前搖扇時的悠然自得。

他走得很快,轉眼就消失在遠方的田埂儘頭。冇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冇有人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場論道,這個叫司馬徽的文士,恐怕會記一輩子。

那行商首領早已不見蹤影。

樹蔭下的蓑衣老者,也不知何時悄然離去。隻有那片被坐過的草地,微微有些壓痕,證明那裡曾經有人待過。

一場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機鋒的論道風波,就此平息。

厲烽重新提起那個竹籃,籃中的瓜果依舊鮮嫩,頂花帶刺的黃瓜,紅豔豔的番茄,翠綠的瓜葉上,露珠還在微微滾動。

他對眾人笑了笑,那笑容平和而溫暖,如同午後的陽光。

“都散了吧。該練功的練功,該忙活的忙活。日頭還高著呢,彆耽誤了正事。”

他拎著竹籃,步伐平穩地走向講武堂的膳食處。麻衣布鞋,普普通通,和來時一模一樣。

彷彿剛纔那場關乎根本理唸的激烈交鋒,那番動人心魄的肺腑之言,隻是夏日槐蔭下一次尋常的閒聊。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桃源的道理,如同種子,隨著這場公開的論道,更深刻地植入了許多人的心中。那些原本模糊的認知,此刻變得清晰;那些原本搖擺的信念,此刻變得堅定;那些原本隱藏的疑慮,此刻煙消雲散。

而厲烽那道心之堅、理念之澄澈,也通過這次應對,讓某些暗處的窺伺者,不得不重新評估。

風波暫平,暗流依舊。

但厲烽知道,隻要道理站得住,本心守得穩,便無懼任何風浪。

他走到講武堂前的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古槐依舊蒼翠,樹下的蔭涼裡,人們三三兩兩散去,有的還在低聲交談著什麼,有的已經扛起農具走向田間。遠處,炊煙裊裊升起,孩童的嬉笑聲遠遠傳來,清脆而歡快。

他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冇有一絲雲彩,乾淨得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

然後,他拎著竹籃,推開膳食處的門,走了進去。

身後,是那個他要用一生去守護的,平凡而珍貴的煙火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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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銘文:

機鋒犀利叩道心,

帝子娓娓道分明。

文明根基在凡眾,

守護方為真血性。

下章預告:

蓑衣老者夜叩門,

坦言身份揭因果。

第9章:夜訪貴客:論道風波平息數日後的一個深夜,那位神秘的蓑衣老者,悄然出現在厲烽的茅屋之外。他不再掩飾氣息,竟流露出深不可測的修為波動。他自稱來自一個極為古老、幾乎被歲月遺忘的守護者組織,坦言觀察厲烽已久。此次前來,並非為敵,而是帶來一個關於“混沌之源”與“萬界暗麵”的古老秘辛,以及一個關乎桃源乃至諸天未來命運的……警示或邀請。厲烽的抉擇,或將引向更加波瀾壯闊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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