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詩句:
裁決餘波盪諸天,
譭譽如潮紛遝來。
桃源依舊炊煙直,
卻引暗處冷眼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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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域,黑煞宗山門前。
那團魂燃誓火,整整懸空了七日。最初的三天,火焰最為熾烈,將整片天空染成不祥的猩紅色,彷彿有一輪血日永墜人間。裘千仞的虛影在火中掙紮、嘶吼、詛咒,聲音從最初的暴怒威脅——“厲烽!你不得好死!我黑煞宗上下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逐漸變成哀求——“放過我……我把所有寶物都給你……我知道秘境的下落……”——到最後隻剩下微弱的呢喃與無儘的悔恨。
第四天開始,火焰漸漸轉為幽藍色,溫度不升反降,周圍的山石都被凍出了細密的裂紋。那是靈魂本源被徹底焚燒時產生的“寒焰”,據說能直接將真靈燒成虛無,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不留。黑煞宗倖存的門人跪在山門前,有的瑟瑟發抖,有的一言不發,更多的則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機。
第七日黃昏,夕陽如血。
最後一縷火焰終於消散在天地之間,連一絲灰燼都冇有留下。隻有那麵“鐵律裁決”的旗子,依舊插在山門廢墟的最高處,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旗麵上的四個大字,被最後一抹陽光鍍上了金邊,灼灼生輝,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麼。
訊息,就是在這一刻,開始真正向外擴散的。
最先傳開的是黑風域。
這個以混亂、殺戮、弱肉強食著稱的中型星域,在短短七天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那些平日裡橫行無忌的邪修、魔頭,此刻一個個龜縮在自己的洞府或宗派駐地內,連日常的劫掠都停了。黑煞宗的覆滅太過震撼——一個傳承近千年的邪道大宗,護山大陣被一刀斬破,宗主被自己立下的“誓火”活活焚燒七日而死,門人弟子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這哪裡是簡單的複仇?這是滅門,是屠宗,是徹徹底底的抹除!
“桃源不可輕辱。”
這六個字,如同一道烙鐵,深深烙印在黑風域每一個修士的心頭。那些曾經嘲笑過東荒域“窮鄉僻壤”、嘲笑過厲烽“坐井觀天”的修士,此刻隻覺得後背發涼。他們終於意識到,那個“坐井觀天”的人,隨手一刀,就能把他們的“天”捅個對穿。
訊息繼續擴散。
鄰近的天狼域、血河域、風雷域……一個箇中小型星域的修士都在議論這件事。茶樓酒肆裡,那些平日裡高談闊論的修士,現在提起“混沌薪火盟”五個字,聲音都會壓低三分。有說書人試圖編成故事,剛講到“厲烽一刀斬破護山大陣”,下麵就有修士站起來拱手:“先生,換一段吧,這段……太燙嘴。”
但更多的,是那些凡人聚居的村落、城鎮,開始悄悄傳頌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聽說了嗎?東荒域那邊,有個叫‘安寧鄉’的地方……”
“那裡的修士,跟咱們這兒的不一樣!他們不欺壓凡人,還給凡人講道!有個叫厲烽的大修士,親手製定了一部《桃源憲章》,第一條就是‘修士不得無故傷害凡人’!”
“胡說八道吧?修士跟凡人講平等?他們吃錯藥了?”
“真的!我一個遠房表叔是行商的,親眼見過!那安寧鄉的田裡種的東西,結出來的穗子都泛金光!凡人吃了能延年益壽,百病不生!那裡的孩子都能讀書識字,有天賦的還能被選入講武堂修煉!那可是真正的修煉法門啊!不是什麼粗淺的把式!”
“這……這世上真有這種地方?”
“我表叔說了,他這次回去收拾家當,準備舉家遷過去!”
這種對話,在無數個凡人聚居地悄悄發生著。對於這些生活在最底層、朝不保夕的凡人來說,“安寧鄉”三個字,簡直比仙域還像仙境。他們不奢望長生不死、飛天遁地,他們隻求能安穩地活著,能讓孩子吃飽穿暖,能在受欺負時有人主持公道。而安寧鄉,給了他們這種希望。
希望這種東西,一旦點燃,就是燎原之火。
當然,也有不同的聲音。
天璿星域,萬法宗。
這座傳承超過十萬年的古老宗門,占據了整整三十六座靈峰,門下弟子數十萬,勢力遍佈上百個星域。萬法宗的藏經閣裡,收錄了諸天萬界幾乎所有流派的功法典籍,曆代宗主都自詡為“道統正統”。此刻,在萬法宗主殿“問道殿”內,幾位身著紫袍的長老正圍坐在一麵巨大的水鏡前,水鏡中反覆播放著黑煞宗覆滅時的畫麵。
“這刀法……”一位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長老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你們看這一刀,冇有任何花哨的變化,就是最純粹的‘斬’。但這一斬之中,蘊含的道則之複雜,老夫生平僅見。混沌氣息,眾生願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帝皇之威,又像是聖賢之道。”
“查清楚了?”坐在主位上的宗主開口,聲音低沉渾厚,麵容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紫氣中,看不清表情。
“查清楚了。”另一位負責情報的長老沉聲道,“厲烽,骨齡不足百歲,出身東荒域一個叫‘石村’的小部落。幼年父母雙亡,被村民養大。十二歲那年,石村遭山匪劫掠,全村三百餘人被屠,隻有他一人活了下來。之後失蹤了十餘年,再出現時,已是大乘期修為。之後建立混沌薪火盟,立《桃源憲章》,建安寧鄉,一步步走到今天。”
“不足百歲的大乘……”那位白髮長老倒吸一口涼氣,“這資質……比咱們萬法宗那位被譽為‘萬年一遇’的太上長老年輕時候還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拒絕了仙域的招攬。”情報長老的聲音更沉了幾分,“據可靠訊息,仙域使者親自降臨,許他仙籍,許他天材地寶,許他進入‘不朽神庭’修行,甚至許他……與仙域帝族聯姻。他全部拒絕了。他的原話是:‘吾道在凡,不在仙;吾心在眾生,不在長生。’”
問道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半晌,宗主緩緩開口:“此人,留不得。”
“宗主的意思是……”
“不是現在殺他。”宗主擺了擺手,“他現在氣運正盛,與那片土地的眾生願力相連,強行扼殺,必遭反噬。但此人……太過危險。他立的那個什麼‘憲章’,第一條就是修士不得無故傷害凡人。這是什麼?這是在挖所有修士的根基!我等修士,奪天地造化,煉日月精華,本就與凡人不同。若處處受這種規矩束縛,與凡人何異?長此以往,資源如何集中?大道如何精進?萬法宗憑什麼傳承十萬年?就憑我們每一代都占據了最好的靈脈、最豐富的資源!”
“宗主的意思是……”白髮長老若有所思,“讓他自己露出破綻?”
“對。”宗主的紫氣下,隱約露出一絲冷笑,“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今天為凡人斬了黑煞宗,明天若有人屠了某個凡人村落,他管不管?後天若有大能修士為了修煉某種功法,需要屠戮百萬凡人,他又管不管?管,就是與天下高階修士為敵;不管,他那個‘憲章’就是廢紙一張,他的道心必生裂痕。我們什麼都不用做,隻需要……靜觀其變,順便推波助瀾。”
與此同時,另一個隱秘維度。
這裡冇有天,冇有地,隻有無儘的虛空和漂浮其中的一座巨大宮殿。宮殿通體由一種黑色的晶石構成,表麵流轉著詭異的光紋,彷彿活物的血管。這裡是“暗淵商會”的總部,一個橫跨諸天萬界、經營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交易的超級勢力。從最尋常的靈草丹藥,到最禁忌的奴隸買賣、魂材交易,暗淵商會都做。
此刻,在宮殿最深處的密室中,三道虛影圍坐在一張圓桌前。他們的真身都不在此地,這隻是他們投射過來的一縷神念。
“黑煞宗的事,都知道了?”其中一道虛影開口,聲音沙啞刺耳,像是指甲刮過玻璃。
“廢話。”另一道虛影冷哼,“裘千仞那個蠢貨,死就死了,壞的是咱們的生意。黑煞宗每年給咱們供應的‘魂晶’,占了總量的三成。現在全冇了。”
“三成是小事。”第三道虛影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甚至帶著笑意,但正是這種溫和,讓人不寒而栗,“重要的是那個‘憲章’。第一條,修士不得無故傷害凡人。什麼叫‘無故’?咱們做奴隸生意的,抓凡人去礦場挖礦,算不算‘無故’?咱們煉魂晶的,抽取凡人的魂魄煉寶,又算不算‘無故’?”
“他敢管到咱們頭上?”沙啞的聲音暴怒,“他厲烽算什麼東西?一個連仙域都不去的蠢貨,以為有了幾分蠻力就能翻天?”
“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溫和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是他會不會的問題。他現在名氣太大了,桃源不可輕辱,這六個字傳得太廣了。以後咱們的人再去抓凡人,萬一碰到幾個聽說過這六個字的,反抗起來怎麼辦?就算反抗冇用,萬一哪天他心血來潮,要‘巡察諸天’,剛好撞上咱們的人怎麼辦?殺不殺他,是以後的事;但防著他,是現在的事。”
“那你說怎麼辦?”
“簡單。派人去看看,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如果能找到他的弱點,那就更好。貪財?好色?戀權?護短?任何人都有弱點,隻要找到,就能利用。”溫和的聲音頓了頓,“另外,可以試著往他那個‘安寧鄉’裡塞點人。不用乾什麼,就待著,看看他那裡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內部有冇有矛盾,有冇有可以煽動的裂痕。人多了,是非就多;是非多了,就有機可乘。”
“有道理。派誰去?”
“我已經物色了幾個。一個是從‘天機閣’出來的,擅長推演分析,能從他講的東西裡找出破綻;一個是做咱們這行多年的老手,懂人心,會來事,能跟各種人打成一片;還有一個……”溫和的聲音笑了起來,“是個真正的高手,大乘後期,擅長隱匿。萬一有機會,就直接動手。”
“大乘後期?去刺殺一個一刀斬了大乘圓滿的人?”
“誰說一定要動手?萬一有機會,就動手;冇機會,就隻是去看看。他總不能見人就殺吧?他不是要立‘規矩’嗎?那咱們就按他的規矩來。隻要不觸犯他那個‘憲章’,他憑什麼趕人?”
三道虛影相視而笑,笑聲在密室中迴盪,陰冷刺骨。
……
安寧鄉。
春去夏來,田間的“安禾”已經抽出了沉甸甸的穗子。這稻禾比尋常水稻高出一倍有餘,稈粗如拇指,葉片寬厚,泛著淡淡的青金色。每一株稻禾頂端,都掛著三五串穗子,每串都有手臂長短,穀粒飽滿,晶瑩剔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遠遠看去,像是鋪了一地的碎金。
田埂上,幾個老農正在察看禾苗的長勢。他們穿著粗布短褐,褲腿挽到膝蓋,腳上沾著泥巴,臉上的皺紋裡都是滿足的笑意。
“老陳頭,你看這穗子,比上個月又大了一圈!”
“可不是嘛!我種了一輩子地,冇見過這麼好的莊稼。這‘安禾’不光長得壯,還不招蟲,不生病,省了多少心呐!”
“那是先生給的種子好!我聽講武堂的孩子們說,這是先生專門為咱們改良過的,用了一種叫什麼‘混沌之氣’的東西滋養過,所以長得這麼好!”
“先生……”老陳頭直起腰,看向村子中央的方向,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敬重,“咱們石村的人,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出了這麼個好後生。我到現在還記得他小時候的樣子,瘦瘦小小的,爹媽冇了,就靠著村裡人這家一口那家一口養大的。那時候誰能想到,他能有今天?”
“是啊……老村長要是還在,看到現在這光景,不知道得多高興。”
幾個老人都沉默了,眼神裡既有懷念,也有深深的感激。
村中央的廣場上,青石碑依舊矗立。石碑周圍的空地上,多了幾處新設的茶攤,用竹竿撐起白色的布棚,下麵擺著幾張木桌木凳,桌上放著粗陶茶碗和幾個大茶壺。茶是普通的粗茶,但勝在免費,來往歇腳的人可以隨意喝。此刻,幾個行腳商人正坐在茶攤旁,一邊喝茶一邊聊天,說的無非是各地的見聞和物價。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提著個小籃子,在茶攤間穿梭,脆生生地問:“叔叔伯伯要買煮花生嗎?剛煮好的,可香了!”那些商人笑著擺手,也有人掏出一兩個銅板,買上一小包,剝著吃。
講武堂的方向,傳來朗朗的讀書聲。那是孩子們在背誦《凡武總綱》的入門篇章:“凡人之軀,亦可載道;凡人之心,亦通天地。武道之初,不在力,而在誌;不在形,而在神……”讀書聲稚嫩卻整齊,透著認真勁兒。偶爾還夾雜著操練的呼喝聲,那是年齡稍大的孩子在後院練習基本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厲烽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節奏。
清晨,天還冇亮,他就坐在茅屋後的小院裡吐納。小院不大,隻有十幾步見方,角落裡堆著一些木料和鐵料,牆上掛著幾件農具。他就坐在一張粗糙的木凳上,麵對著牆角的幾株野花,一動不動,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陽光照在他身上時,他的呼吸才漸漸恢複正常,睜開眼睛,目光平靜而深邃。
上午,他要麼去田間,要麼去學堂。在田間時,他捲起褲腿,跟老農們一起察看禾苗,遇到有蟲害或病害,就蹲下來仔細研究,然後伸手在禾苗上輕輕一抹,混沌之氣微微流轉,那些蟲害便消失無蹤。老農們已經習慣了,隻是笑著道謝,繼續乾活。在學堂時,他坐在最後一排,靜靜聽先生講課,偶爾孩子們有問題答不上來,他纔開口點撥幾句,語氣溫和,從不苛責。
午後,處理鄉鄰瑣事。有村民因為宅基地起了爭執,找他評理。他把兩家人叫到一起,坐在老槐樹下,聽雙方說完,然後慢條斯理地分析,誰家的理在哪,誰家做得過了些,最後兩家人心服口服,握手言和。有外來的行商跟本地人做生意起了糾紛,他也出麵調解,按照《桃源憲章》裡關於交易的規定,讓雙方重新覈對賬目,最終發現是行商算錯了數,行商連忙道歉賠錢,本地人也大度地擺擺手,事情就過去了。
傍晚,他常常獨自在小院裡,用普通的鐵錘敲打一些農具。鋤頭、鐮刀、犁鏵……都是最尋常的物件,但他敲打得很專注,一錘一錘,不急不慢,火星四濺中,一件件農具漸漸成型。偶爾有村民路過,探頭問:“先生,又在打農具啊?”他抬頭笑笑:“嗯,王老伯家的鋤頭鈍了,我給修修。”村民也不多客氣,道聲謝就走了。
一切都那麼平靜,彷彿黑風域那驚天動地的一刀,隻是旁人眼中虛幻的傳說。
隻是,鄉裡確實比以往“熱鬨”了些。
這一日,厲烽正在幫村東頭的陳寡婦修補漏雨的屋頂。
陳寡婦的男人去年上山采藥時摔死了,留下她和兩個半大孩子。家裡的房子是老屋,屋頂的瓦片年久失修,前幾天一場大雨,屋裡漏成了水簾洞。她不好意思麻煩厲烽,還是兩個孩子跑到茅屋前,磕磕巴巴地說:“先生,我們家……我們家漏水,娘在哭……”厲烽二話不說,拎起工具箱就來了。
此刻,他正蹲在屋頂上,動作利落地將破損的瓦片揭下,換上新的。他的動作不快,但極穩,每一片瓦都放得端端正正,邊角對齊,再用泥灰抹平。陽光照在他身上,麻衣上沾了些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神情專注,彷彿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厲先生,真是多謝您了!快下來喝碗涼茶!”陳寡婦在下麵感激地喊道。她三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秀,但常年勞作讓她的手粗糙皸裂,眼角也早早爬上了細紋。此刻她端著一碗涼茶,仰著頭,眼眶有些發紅。
厲烽笑著應了一聲:“馬上好,還有最後幾片。”他將最後一片瓦鋪好,又仔細檢查了房梁,用手指敲了敲,確認牢固,這才順著梯子下來。接過茶碗,一飲而儘,讚道:“好茶,甜。”
陳寡婦不好意思地搓著手:“就是自家曬的粗茶,加了點糖,哪能跟先生的……”
“糖是好東西。”厲烽笑著把碗還給她,“孩子正長身體,多喝點糖水好。對了,我聽說你家小子想進講武堂?”
陳寡婦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是……是有這個想法。那孩子成天唸叨,說要跟先生學本事,以後保護娘,保護妹妹。可是……可是他資質……上次講武堂的先生來看過,說他根骨一般,怕是不好入門……”
“根骨一般,不代表不能修煉。”厲烽認真地看著她,“《凡武總綱》第一篇就講了,‘凡人之軀,亦可載道’。修煉不是隻有天才才能走的路。隻要肯下苦功,肯用心,總能走出自己的路來。讓他明天來學堂,我跟先生們說一聲,先跟著旁聽。能不能成,看他自己的造化。”
陳寡婦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連連鞠躬:“先生……先生大恩大德,我……我……”
“嬸子彆這樣。”厲烽連忙扶住她,“小時候我在村裡,也是吃百家飯長大的。鄉親們幫我,是情分;我現在幫鄉親們,是本分。不用謝。”
他正準備拎起工具箱離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村口方向,微微一凝。
那裡,不知何時來了幾撥形色略顯特殊的外人。
一撥像是遊學的書生,一共四人,為首的是個氣質儒雅的中年文士。他穿著一襲月白色長衫,手持一柄摺扇,麵容清俊,三縷長鬚,頗有幾分魏晉名士的風度。此刻他正站在青石碑前,仰頭看著《桃源憲章》,看得極其入神。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默唸著什麼,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比劃,像是在推演什麼複雜的法理。他的眼神專注,但偶爾閃過的精芒,卻出賣了他並非普通書生的身份。
另一撥像是行商,一共五人,為首的是個體態發福的中年人,穿著綢緞袍子,手指上戴著好幾個玉扳指,一看就是個常年在外跑買賣的富商。他正與村裡負責采買的管事老鄭交談,臉上堆著笑,說話時點頭哈腰,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但他身後的四個夥計,雖然穿著尋常的短褐,卻個個肩寬背厚,眼神銳利,站在那裡的姿態,分明是練家子。而那富商說話時,眼神總是不經意地飄向厲烽所在的茅屋方向,帶著審視,帶著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更遠處,還有一個獨自坐在老槐樹樁旁的蓑衣老者。他戴著一頂破舊的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身上穿著打了補丁的蓑衣,腳上是一雙草鞋,腳趾頭露在外麵,沾著泥巴。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彷彿一截枯木。但他的氣息……似有似無。如果閉上眼睛,根本察覺不到那裡有個人。厲烽的混沌道胎微微跳動,他能感覺到,那老者周圍的空氣,光線,甚至時間的流速,都有著極其細微的扭曲。那是極高明的斂息與空間遮蔽手段,若非厲烽境界特殊,幾乎無法察覺。
這些人的修為都不高,最高的也不過築基中期。那文士是築基中期,富商是築基初期,幾個夥計是煉氣期,而那蓑衣老者……表麵上看,也隻是築基中期。他們混雜在日益增多的、慕名前來安寧鄉“朝聖”或“參觀”的各色人群中,並不十分起眼。這些天來,安寧鄉每天都有幾十個外來者,有的是想來投奔的散修,有的是好奇的行商,有的是遊曆的書生,還有的純粹是聽說這裡有免費的茶喝,來蹭吃蹭喝的。鄉民們已經習以為常,隻要他們遵守規矩,不鬨事,就由著他們。
但厲烽不一樣。
他的混沌道胎與這片土地相連,與每一個生活在這裡的鄉民的心念相連,感知敏銳到了極點。他能感知到,那文士身上有著一絲極淡的氣息,來自某個以推演天機著稱的古教。那氣息很淡,像是被刻意抹去過,但逃不過厲烽的感知。那富商的魂魄波動,隱晦地帶著一種特殊的“印記”——那是長期經手某種黑暗交易留下的印記,比如奴隸買賣,比如魂材交易,比如一切見不得光的東西。而那蓑衣老者……
厲烽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那老者似乎有所察覺,微微抬了抬頭。鬥笠的邊緣下,隱約露出一雙渾濁的老眼,像是普通老人的眼睛,冇有半點神光。但厲烽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看自己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變得極其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然後,那銳利消失了,老者又低下頭去,一動不動,繼續當他的枯木。
厲烽心中瞭然。
終於……來了麼。
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鐵律裁決,震懾了宵小,也必然引來更深處的目光。這些目光,有好奇,有算計,有惡意,也有或許是善意的觀察。他並不意外,也不驚慌。桃源之路,本就是一條逆流而上的路。若無人窺伺,反倒奇怪。
“先生?”陳寡婦見他望著村口發呆,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厲烽回過神來,笑了笑:“冇事,看到幾個新來的客人。嬸子,我先回去了,有什麼事隨時來找我。”
他拎起工具箱,如同一個真正完成工作的工匠,對那幾撥外來者視若無睹,徑直向自己的茅屋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神情平靜淡然,彷彿什麼都冇有察覺。
回到茅屋,他將工具箱放回牆角,走到窗邊。
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嫩綠的新芽,從老舊的木縫中鑽出來。這木縫是前幾天他劈柴時不小心劈裂的,本來冇在意,冇想到竟然有顆不知名的種子落在了裡麵,藉著這幾天的雨水和陽光,發了芽。新芽隻有兩片嫩葉,嬌嬌嫩嫩的,迎著窗外的陽光,生機勃勃。
厲烽看著那株新芽,嘴角微微揚起。
他伸出手指,輕輕拂過新芽嬌嫩的葉片,動作極輕,生怕弄傷了它。葉片微微一顫,彷彿在迴應他的撫摸。
然後,他抬眼望向遠方天際。
那裡,晴空萬裡,湛藍如洗。但在他的感知中,卻有無數道無形的目光,從遙遠的星海深處投射過來。有好奇,有警惕,有算計,有惡意,也有期待。那些目光交織在一起,在看不見的維度裡碰撞、糾纏,彷彿無形的風暴正在彙聚。
“風雨欲來……”他低聲自語。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那株新芽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那就來吧。”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那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信念,或者說,決心。
“我的道,我的桃源,便在風雨中生長,在磨難中紮根。”
他再次低頭,看著那株新芽。陽光透過窗欞,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地上,與那株頑強的新芽的影子連在一起,一同定格在這寧靜的夏日午後。
“凡心所向,萬劫不磨。”
遠處,講武堂的讀書聲依舊朗朗傳來:“……武道之初,不在力,而在誌;不在形,而在神……”
茶攤旁,小女孩還在叫賣著煮花生,幾個商人笑著跟她打趣。陳寡婦家的屋頂上,新鋪的瓦片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再也不用擔心漏雨了。田間的安禾隨風搖曳,泛起層層金色的波浪,彷彿在向每一個勞作的人點頭致意。
一切如常。
隻是,在那文士的手指比劃間,在那富商的眼神飄移間,在那蓑衣老者的不動聲色間,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滋生。
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而厲烽,隻是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幅畫。
一幅正在被無數雙手悄悄塗改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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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銘文:
諸天譭譽如潮湧,
暗處冷眼計深沉。
帝子歸田修陋瓦,
笑看新芽風雨心。
下章預告:
諸般訪客彙安寧,
論道質疑暗機鋒。
第8章:論道風波:慕名而來的訪客日漸增多,其中不乏心懷叵測或意圖試探者。一日,那位儒雅文士借請教《凡武總綱》之名,在講武堂公開向厲烽提出尖銳質疑,涉及“平等是否扼殺天才”、“守護弱者是否拖累文明程序”等根本理念問題,實則暗藏機鋒,意圖引發內部爭論或窺探厲烽道心破綻。厲烽如何應對這場看似平和、實則凶險的“論道”?安寧鄉的平靜,會因此被打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