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未時三刻。
蕭亭單人獨騎,出了泉州西門。
官道平坦,馬蹄輕快。
往西二十裡,過石橋,一片楓林赫然入目。
時值初春,楓葉未紅,滿山青翠。
林間有一條碎石鋪就的小徑,小逕入口處立著一塊青石,上刻三個隸書大字:楓林穀。
蕭亭勒馬,還冇等細看,旁邊一棵楓樹後轉出兩名灰衣弟子,都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左邊那個拱手道:「這位朋友,此地是神機門分舵,不接待外客,若有生意往來,請往城中商會預定。」
蕭亭翻身下馬,遞出那枚銅牌。
那灰衣弟子接過來一看,神色微變,沈師姐早有吩咐,她已交代忘憂客棧,能得此信物者都是黃字捉刀人——可殺先天!
那弟子臉色緩和,看向蕭亭:「敢問貴駕尊姓大名……這麵具……」
蕭亭臉上還戴著蕭綰那張麵具,看著像是見不得人的樣子。
他隨手摘下,自我介紹:「捉刀人,蕭亭。」
兩個弟子看清他的臉,都是一愣,竟然還有這麼「漂亮」的男人!
那張臉稜角分明,劍眉星目,偏偏眉眼之間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柔和,清貴疏朗,令人見之忘俗。
難怪要戴麵具……
兩個弟子對視一眼,心裡同時冒出一個念頭。
這張臉若是走在泉州街頭,怕是要被扔一路的香囊。
指不定還有男人扔的……
「先生請。」
那弟子示意另一弟子牽馬,自己側身引路:「穀中道路複雜,多有機關,請跟緊在下。」
「有勞。」
蕭亭點點頭,走上那條小徑,進入山穀腹地。
眼前豁然開朗。
四麵青山環抱,穀中地勢平坦。
一條大河從北麵山澗流下,將山穀分成兩半,河上有數座石橋,橋下水流湍急,推動著一個個巨大的木輪。
那些木輪連著各式各樣的機關——有的在帶動石碾,碾碎礦石;有的拉動風箱,給鐵爐鼓風;還有的通過齒輪傳動,讓一排排木槌有節奏地砸向石臼,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蕭亭看得新奇。
這哪裡是江湖門派,分明是一座兵工廠。
目光掃向四周,所見之處,皆是機關傀儡。
有人操控著木牛流馬搬運木料,那些機關獸行走平穩,負載極重;有人在溪邊除錯機關鳥,巴掌大的木鳥撲棱著翅膀飛起,在空中盤旋飛舞;還有人在工坊裡敲敲打打,看那半成品的樣子,像是火銃。
蕭亭暗暗咋舌,全是黑科技啊!
對於機關術,他瞭解的不多。
隻知道初學者靠「駕駛」機關獸戰鬥;登堂入室者則以絲線「駕馭」機關傀儡;修到最高境界,可化氣為絲,控傀儡於無形,讓它們隨心而動,如臂指使,十分玄奇。
蕭亭心中暗道,這就是真氣的魅力。
穿過工坊區,山穀漸深。
前方出現一片竹林,林中立著一座涼亭。
一名女子正站在亭中,背對眾人,身前環繞著數隻竹鵲,隨著她手指輕顫,那些竹鵲上下翻飛,忽左忽右,忽快忽慢,靈動無比。
那灰衣弟子滿臉艷羨,這就是神機門大名鼎鼎的「牽絲傀儡術」!
蕭亭也看的稱奇,不愧是武林三奇之一,果真有些門道。
灰衣弟子上前兩步,躬身道:「沈師姐,捉刀人蕭亭蕭先生到了。」
「嗯。」
沈蘅轉過身來。
蕭亭眉頭輕挑,心說怪不得能讓金玉律說出「秀美」二字。
這女子一襲青色羅裙,眉眼生得極好,鼻樑挺直,唇線分明,身姿文靜而淑雅,卻又不顯柔弱。
——「玉手天羅」,沈蘅。
沈蘅看到蕭亭也有些意外,蕭亭的名號,她聽說過。
回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榜單,如今已是黃字榜首。
據說易容術出神入化,極少有人見過真容。
她本以為會是個麵目尋常、扔進人群找不出來的人,擅長隱匿者,往往如此,卻冇想到,竟是這般出彩。
沈蘅心中掠過這個念頭,麵上不顯,微微頷首致意。
蕭亭抱拳道:「捉刀人蕭亭,見過沈姑娘。」
沈蘅還禮:「神機門沈蘅,蕭先生遠來辛苦。」
她側身讓出石凳:「請坐。」
蕭亭也不推辭,在石桌一側落座。
那幾隻竹鵲冇了真氣牽引,落在沈蘅肩頭,歪著腦袋打量這位客人,發出「嘰嘰」的輕響,竟是連鳥鳴聲都仿了出來。
蕭亭多看了兩眼,讚道:「好精巧的機關。」
沈蘅淡淡道:「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她在對麵坐下,抬手斟茶,衣袖微微提起,露出一截皓腕,手腕上纏著一圈極細的銀絲,在陽光下若有若無地閃著光。
蕭亭目光掃過,心下瞭然,這應該就是「天羅」的由來了。
「蕭先生接了信物,想必是對這樁懸賞有意。」
沈蘅將茶盞推到他麵前,開門見山:「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
蕭亭點點頭,也不繞彎子,問道:「魯望川這個人,沈姑娘熟嗎?」
沈蘅點頭:「同門數年,但他並非真傳,接觸不多。還算熟悉。」
「此人本事如何?」
「拜師十餘年,一直籍籍無名,機關術平平,武功進展也緩慢,三十餘歲破境先天,放在江湖上尚可,但在門內成不了真傳。」
「那他是怎麼打傷師長,從神機門闖出去的?」
沈蘅沉默片刻,目光裡多了一絲複雜。
「這算是門中醜聞,若先生不接這單,還請……不要外傳。」
蕭亭一聽這話,心裡就有數了。
果然有內情。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姑娘但講無妨,做我們這行的,嘴不嚴實,活不到現在。」
沈蘅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因為他打傷的那個人,本就是他的同夥。」
蕭亭挑眉。
沈蘅平靜道:「那人姓秦,單名一個嵩字,是我神機門長老,執掌秘庫守門之職二十三年,魯望川入門第三年,就被他看中了。」
「秦嵩監守自盜,也不是一日兩日,秘庫中一些無關緊要的器物、圖紙,經他的手流出去,換來的銀兩兩人分潤,魯望川負責銷贓,他在門內遮掩,這些年一直相安無事。」
蕭亭放下茶盞,問道:「那這次怎麼翻了船?」
沈蘅道:「因為魯望川胃口大了。他這次盜的,不是尋常器物,而是門中兩件重寶——【元戎神弩】與【麒麟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