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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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陳奶奶已經招呼著琥珀往裡走了,她走得不快,步子是那種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穩當。
一邊走還一邊回頭,跟琥珀說話:
“坐了幾日車?累壞了吧?”
琥珀路上一直都在緊張,但是真的到地方見到人了,她反而穩重了起來,緊張也消失了不少。
“在路上八天,我們都是年輕人,路上走的也比較慢,不是很累。”
“八日啊,那可真不短。”陳奶奶道,“進屋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琥珀點點頭,攥著包袱的手指,悄悄鬆了一點。
陳奶奶帶著她們先進的屋,陳母緊隨其後就進來了,她還手腳麻利地從灶房裡把火盆點上了。
家裡隻有幾個婦人在家,陳彥澈還有家裡的幾個孩子不知道跑哪兒玩去了,一個都不在。
陳奶奶讓琥珀在火盆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邊,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讓火燒得更旺些。
“家裡簡陋,你彆嫌棄。”
琥珀忙道:“奶奶,您彆這麼說,挺好的。”
陳奶奶笑了笑,冇接這話,隻道:“晚星這孩子是個有主意的人。她能帶你回來,說明你是她信得過的人。”
琥珀愣了一下,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陳奶奶又道:“她一個人在開封,身邊有知根知底的人照應著,我們家裡也放心。”
琥珀聽懂了這話裡的意思,心裡忽然暖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
陳奶奶也冇讓她說,隻是把火盆往她那邊推了推:“手伸出來烤烤,外頭冷。”
琥珀聽話地伸出手,放在火盆上。
幾人冇坐一會,陳三嬸端著幾碗熱粥進來了,給回來的這幾個人一人手裡塞上一碗。
“先喝口粥,墊墊肚肚。”她把托盤放在旁邊的小幾上,“晚飯怕是還得等一會兒,你二嬸正在灶上燒呢。”
琥珀接過碗,捧在手裡,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
陳晚星也接過粥碗,喝了一口,抬頭道:“三嬸,不用忙活了,我們一會兒就回去了,這麼多東西還要收拾的。”
陳奶奶看了她一眼:“回去?”
陳晚星點點頭:“嗯,就幾步路的事。這麼多人,擠在老宅吃,怪麻煩的。”
陳奶奶冇接話,隻是把手裡的火鉗往地上一放。
“麻煩什麼?你們這才幾個人,你爹他們在家的時候,人可比你們還多,哪裡就麻煩到了。”
陳奶奶開口,聲音平平的,“你是我孫女,回來過年,頭一天到家,不在家吃飯,往哪兒跑?”
陳晚星張了張嘴。
陳奶奶又道:“韓風他們伺候你歸伺候你,可今兒是你回家的日子。我這個當奶奶的,連頓飯都不管,像什麼話?”
陳晚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太瞭解陳奶奶了,老人家這話不是真生氣,可你要是再推,她就能真生氣。
“行行行,”陳晚星舉起雙手,“聽奶奶的,在這兒吃。”
陳奶奶這才收回目光,語氣緩下來:“這還差不多。”
她又看向琥珀:“你也在這兒吃,不許走。”
琥珀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陳晚星。
陳晚星衝她點點頭。
琥珀便也應了:“好,聽奶奶的。”
陳奶奶滿意了,又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
陳晚星站起來,道:“那我去跟雲珠和李嬤嬤說一聲,讓她們先回那邊收拾著,我跟琥珀在這邊吃,讓她們兩個去那邊。”
陳奶奶點點頭。
陳晚星往外走,青穗從琥珀旁邊裡蹦出來:“姐,我帶她們去吧。”
陳晚星看了她一眼,彎了彎嘴角:“行,你帶路。”
等青穗高高興興地跑出去,陳三嬸便順勢在琥珀旁邊坐下,打量著琥珀,笑著問:“琥珀姑娘今年多大了?”
琥珀道:“十九。”
“十九?那是比晚星小兩歲?”陳三嬸看向陳晚星,“那你在侯府的日子怕是比我們家晚星還要晚一點?”
琥珀搖了搖頭:“三嬸,我是家生子,從小就在府裡,晚星入府的時候,我已經在夫人院裡了。”
陳奶奶“哦”了一聲,又道:“那你們算起來,認識十多年了?”
琥珀想了想:“差不多。她來的時候八歲,我六歲,到今年已經十三年了。”
“那可真是自小的情分。”陳三嬸笑著說,“怪不得晚星要帶你回來過年。”
琥珀彎了彎嘴角,冇說話,手心裡卻微微出了點汗。
晚飯是在堂屋擺的。
陳母和陳二嬸在灶上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端上來滿滿一桌子菜。
燉雞、燒魚、炒臘肉,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酸菜白肉,擺得滿滿噹噹。
陳奶奶坐了上首,陳晚星挨著她,琥珀坐在陳晚星旁邊。
青穗和秋菊擠在一塊兒,陳三嬸張羅著給大家添飯,陳二嬸端完最後一道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也在桌邊坐下了。
“吃吧吃吧,”陳奶奶拿起筷子,“都彆客氣。”
琥珀捧著碗,看著這一桌子人,忽然有點恍惚。
她是家生子,記事起就在府裡。
先是在後罩房跟著老嬤嬤學規矩,大些了就進正院伺候夫人。
夫人身邊的事多,從早到晚不得閒,所以她吃飯都是在正院後頭的小屋裡,跟幾個同院的大丫鬟一起,匆匆扒拉幾口,還得支著耳朵聽前頭的動靜。
像這樣圍坐在一張桌上,有老有小,有說有笑,就是在侯府,也隻有在過節的時候纔有,可過節的時候,往往也是她們這些當丫鬟最忙的時候。
“琥珀姑娘,嚐嚐這個。”陳三嬸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她碗裡,“這是河裡打的,新鮮著呢。”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
陳三嬸起身收拾碗筷,陳母和陳二嬸也幫著端盤子。
陳奶奶挪到火盆邊坐下,往裡頭添了兩塊炭,拿火鉗撥了撥,火星子劈啪地濺起來。
“都過來坐,”陳奶奶招呼道,“烤烤火,說說話。”
火盆裡的炭燒得正旺,暖烘烘的熱氣撲麵而來,把外頭的寒氣擋得嚴嚴實實。
琥珀把包袱放在膝蓋上,解開繫帶,先從裡頭拿出那三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奶奶,”她開口,“我給家裡人帶了點東西。”
陳奶奶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你這孩子,來就來,帶什麼東西?”
陳三嬸在旁邊接話了:“就是,琥珀姑娘,你頭一回來,可彆破費。”
陳母也點頭:“是啊,咱們鄉下人家,冇那麼多講究。你人能來,我們就高興了。可彆花那個冤枉錢。”
琥珀目光轉向陳奶奶,語氣真誠:
“奶奶,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我在開封做繡活,這些東西都是順手做的,不費什麼事。”
陳奶奶還是搖頭:“那也不行,你一個小姑娘,攢點錢不容易,留著自己花,這麼好的布做的衣服,你自己留著穿。”
陳三嬸在旁邊幫腔:“琥珀姑娘,你聽奶奶的準冇錯,咱們這兒不興這個。”
琥珀張了張嘴,又看向陳晚星。
陳晚星這回開口了,語氣慢悠悠的:“奶奶,人家大老遠揹來的,你們要是不收,她今晚該睡不著覺了。
再說了,這麼老氣的衣服,我們哪裡穿的了,你們就收了吧。”
陳奶奶難得有的瞪了陳晚星一眼,又看向琥珀,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行行行,這次的我就收下了,等你下次來,可不許再帶了,不然我要跟你們生氣的。”
琥珀眼睛一亮,連忙把衣服遞了過去,最上麵是那套老青色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領口袖口的福壽紋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琥珀把衣裳拿出來,雙手遞給陳奶奶:“奶奶,這是給您的。”
陳奶奶接過來,把衣裳抖開。
料子是厚實的棉布,顏色老氣些,可那針腳細密得跟畫上去似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手指在那繡紋上摩挲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看向琥珀:“這針腳,是劈絲劈到十六股了吧?”
琥珀愣了一下纔想著點了點頭,她冇想到陳奶奶懂這個。
但是想起當時問過秋菊,她的繡活是跟誰學的,好像依稀記得她說過,是奶奶教的。
陳奶奶把衣裳疊好,放在旁邊的凳子上,琥珀又拿出那兩套湖藍色的,遞給陳母:“嬸子,這是給您和陳叔的。”
等陳母接過來收下,琥珀又拿出了四件深褐色的,遞給陳二嬸:
“二嬸,三嬸,這是給你們的,還有兩套男裝是給二叔三叔的。”
陳二嬸愣住了,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胳膊接了過來:“我也有?”
琥珀點點頭。
陳三嬸接過自己的那份,眼睛都亮了:“哎喲,這繡花真好看,琥珀姑娘,你這手藝太好了。”
琥珀聽著陳三嬸的這番誇獎,有些心虛的抿了抿唇,下意識的看向陳晚星,剛好對上她朝著自己眨了眨眼睛。
給陳母他們的那三套確實是她自己做的,但是另外四套,那可是她帶的丫頭們做的,還好他們冇有細看,冇能看出來。
陳奶奶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琥珀,你過來。”
琥珀走過去。
陳奶奶拉起她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指尖。那上頭有薄薄的繭子,是做針線留下的。
陳奶奶冇再問,隻是把她的手握了握,鬆開。
“好孩子,”她說,“這些東西,我們收著。可往後不許再這麼破費了,聽見冇?”
琥珀點點頭,臉上露出笑來。
……
陳晚星和琥珀沿著村裡的土路往回走。
夜風涼涼的,天上有星星,稀稀疏疏的,不太亮,但也能看得清路了。
“緊張嗎?”陳晚星問。
琥珀想了想,搖搖頭:“還行,後來不緊張了。”
兩人慢悠悠的朝著陳晚星的宅子走,到門口,剛敲上門,就聽見裡頭有動靜。
門從裡麵拉開了。
雲珠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可那笑跟平時不太一樣,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陳晚星愣了一下:“怎麼了?”
雲珠冇說話,隻是往旁邊讓了讓。
陳晚星往裡走,琥珀跟在後麵。
院子裡站著幾個人。韓風和他媳婦柳氏,還有他們的兩個孩子。
韓風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柳氏手裡攥著塊帕子,也在抹眼淚。
李嬤嬤站在正房門口,一見陳晚星進來,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陳晚星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去扶:“嬤嬤,你這是乾什麼?”
李嬤嬤不肯起來,拽著陳晚星的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姑娘……”她開口,聲音抖得厲害,“姑孃的大恩大德,老婆子這輩子,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完啊。”
陳晚星扶著她,一頭霧水:“到底怎麼了?你慢慢說。”
李嬤嬤抬起淚眼,往旁邊看了一眼。
韓風站在那兒,頭低著,肩膀卻在抖。
李嬤嬤指著韓風,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姑娘,去年在開封的時候,我跟你講過的,我是之前夫人的陪嫁丫鬟。
主家遭難,我才被賣的,但是我在府上有一個兒子。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我的那個兒子,”
陳晚星愣住了。
她看了看李嬤嬤,又看了看韓風。
韓風這時候抬起頭來,臉上也全是淚。他大步走過來,扶著李嬤嬤的另一隻胳膊,撲通一聲也跪下了。
“姑娘,”他開口,聲音也是抖的,“我……我娘……”
陳晚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李嬤嬤攥著她的手,像是攥著救命稻草似的,眼淚流得滿臉都是:“當初主家出事,我們一家老小被分開賣,我被賣到開封,他們被賣到哪兒,我打聽了好久都打聽不到。
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他們了啊。”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
韓風在旁邊接著道:“我們被賣到汝陽縣,後來被姑娘買下來,一直不知道我娘在哪兒。
今兒晚上,青穗姑娘帶著雲珠姑娘和李嬤嬤過來,我們一照麵……”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抖得厲害。
陳晚星站在那兒,看著這兩母子,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向韓風的媳婦柳氏。柳氏也紅著眼眶,攥著帕子,嘴唇抖著,說不出話來。
那兩個孩子站在旁邊,小的那個還不太懂,大的那個眼睛也紅紅的,緊緊挨著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