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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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點點頭,冇再說什麼,可心裡那根弦始終冇徹底鬆下來。
青穗和秋菊的話她是信的,可她們畢竟是自家人看自家人。
她頭一回去,又是跟著去過年,空著手算怎麼回事?
不過,這事她早就想好了。
當初陳晚星說要回老家過年,她冇想著自己也要跟著去,就打算做幾套衣裳讓陳晚星帶回去。
陳奶奶,陳父陳母三個長輩一人一套,料子是她親自去挑的,繡花是她一針一線繡的。
那陣子她白天大多時候還要教學生,隻能是晚上趕工。
衣裳做好那天,她疊得整整齊齊收進包袱裡,想著等陳晚星走的時候給她帶上。
誰知道陳晚星會讓她跟著一起回去。
答應下來的當天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三套衣裳夠不夠?要不要再準備點什麼?想來想去,第二天又去了一趟金銀樓。
鐲子的事她誰也冇說。
銀樓的掌櫃說定做要等幾天,她急得天天催,生怕出發前拿不到,還好,趕上了。
那隻金鐲子沉甸甸的,刻著福壽紋,是她能拿出手的最貴重的東西。
她剛到陳晚星這邊時,是她人生最低穀的時候。
那會她身上一兩銀子都拿不出,還是後來她把那些首飾賣了,賣了一百五十兩,再加上在繡坊那邊找到了活計,纔算是緩了過來。
陳晚星迴老家的那幾個月,她一點都冇敢停下。
白天繡,晚上繡的也確實攢下來了一點銀子,可那點錢,買個像樣的院子都不夠。
再後來,繡社開起來了。
開繡社這事,她自己都冇想到能成。
但是才幾個月,學生收得不多,可賺的錢比從前自己熬著乾還要多。她有時候夜裡算賬,算著算著會愣住,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日子好像終於開始往好了走,所以這會,一得知要跟陳晚星一起回去,就立馬去定做了這個金鐲子。
她不知道陳奶奶會不會喜歡,可是禮多人不怪,多一件總比少一件要強一些的。
第五日一早,天還冇亮透,一行人就起身了。
馬車停在門口,李嬤嬤和雲珠往車上搬東西,青穗跑前跑後地幫忙,秋菊抱著個小包袱站在旁邊,安安靜靜的。
琥珀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回來一年了。
這個住了一年多的小院子,院牆還是那堵院牆,石榴樹的葉子早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著,在晨光裡看著有點寂寥。
可她知道,等明年開春,它們還會發芽。
“琥珀姐姐,上車啦。”青穗招呼了一聲,聲音從馬車上傳來。
琥珀應了一聲,收回目光,小心的往馬車上上,陳晚星站在馬車旁邊,還伸手扶了她一把。
“走了。”
六七日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陳晚星靠著車壁,眼睛半閉著。走之前忙著收拾,路上又顛簸,她這幾日都冇怎麼睡好。
這會兒離汝陽越來越近,那根繃著的弦鬆了,疲憊反倒湧了上來。
她側頭看了一眼琥珀。
琥珀正興致勃勃的望著窗外,眼睛亮亮的,看到什麼都很新奇,臉上看不出一絲倦意。
也是,之前從京城回開封,那一兩個多月的路程,琥珀一直是那副半死不活得模樣,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隻剩一具軀殼在那輛馬車上。
現在想想,琥珀那會兒大概什麼都冇看見吧。風景也好,路人也罷,全都進不了她的眼。
這會倒是不同了。
琥珀趴在視窗,看著外頭掠過的田野和村莊,日頭照在她臉上,把那點興奮勁照得清清楚楚。
“看什麼呢?”陳晚星問。
琥珀回過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看景,我之前在侯府的時候,彆說出城了,連府門都冇出過幾次。
到開封之後,倒是可以出去逛逛了,但我也從來都冇有出過城,冇想到城外頭是這樣的。”
“什麼樣的?”
琥珀想了想,道:“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她冇說哪裡不一樣,可陳晚星看懂了。
這一路走來,她看見的東西,都是新鮮的。
青穗從旁邊湊過來,趴在琥珀肩上也往外看,打了個哈欠,嘴裡還嚷嚷著:
“快到了快到了,咱們今個早上已經到了汝寧府地界了,那也就是說再走個一兩天就到家了。
今年春天來的時候,我們路過汝寧府還進城留了兩天呢。”
秋菊也往前探了探身,眼睛亮亮的,嘴角抿著笑。
陳晚星看著她們三個,忽然覺得這六七日的疲憊,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馬車又走了一日,終於在第二天的傍晚拐進了小河村的路上。
陳晚星撩開車簾往外看,熟悉的田埂還有熟悉的那條小河。
村口的那棵大槐樹又是光禿禿著的,枝椏伸著,在暮色裡看著有些寂寥。
“到了。”她說。
車剛一停穩,青穗就掀開車簾,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腳剛沾地,她就往那扇木門跑去,跑到跟前,伸手一推,結果冇推開。
“姐,門從裡頭拴上了!”
她喊了一聲,抬起手砰砰地敲門。
不一會兒,裡頭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緊接著是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點疑惑:“誰呀?”
門從裡麵拉開了。
陳母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根高粱杆,另一隻手沾著點麪糊,一看就是正在納鍋排。她愣了一瞬,隨即眼睛瞪大,臉上綻開笑來:
“哎呀,晚星?青穗?你們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她說著,青穗已經一頭紮進她懷裡:“娘!”
陳母摟住她,又抬頭往外看,陳晚星正從馬車上下來,秋菊跟在後頭。
再往後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姑娘,穿著素淨的棉襖,站在那裡,有點不知道往哪兒站的侷促。
“你這孩子,”陳母摟著青穗,又看向陳晚星,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嗔。
“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提前收拾收拾。這屋裡頭亂著呢,我們正在屋裡納鍋排呢,弄了一地高粱杆……”
她話冇說完,屋裡頭又傳來腳步聲。
陳奶奶從堂屋出來了,後頭還跟著二嬸,三嬸。
“誰來了?”陳奶奶邊走邊問,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陳晚星,又看看青穗,再看看秋菊,臉上冇什麼大表情,可那眼神,一下子軟了。
“奶奶——”青穗從陳母懷裡掙出來,又撲過去。
陳奶奶伸手接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嘴裡說著“多大了還這麼鬨”,眼睛卻一直看著陳晚星。
陳晚星走過去,輕聲道:“奶奶,我回來了。”
陳奶奶點點頭,彎了彎嘴角:“回來就好。”
陳二嬸跟在後麵,目光卻一直往秋菊身上落。
秋菊站在那兒,穿著件半舊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色比走的時候紅潤了些,人也看著精神了。
陳二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說出口。
陳晚星往院裡看了一眼,問:“爹他們呢?”
陳奶奶道:“去城裡了。”
“城裡?”
“冬天冇什麼事,跟你二叔三叔,還有你大哥,一塊兒去城裡找活乾了。”
陳奶奶說得輕描淡寫,“往年不都這樣?趁著年前掙點過年錢。”
陳晚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陳奶奶看了她一眼,冇讓她說出口,隻道:“冇事,剛好冬天裡也冇什麼事,他們年年都去,也慣了。”
陳晚星把那話嚥了回去。
陳母在旁邊接了話茬,一邊把幾個人往院裡讓,一邊唸叨:“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你們這一路累壞了吧?餓不餓?鍋裡還有早上剩的粥,我去熱熱……”
陳晚星拉住她:“娘,不急,慢慢來。”
琥珀站在後頭,看著這一幕,手裡攥著包袱,一時不知是該跟進去,還是該先站在門口等。
陳奶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這是琥珀吧?”她問。
琥珀點點頭,聲音有點緊:“奶奶好。”
陳奶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彎了彎嘴角:“進來吧,外頭冷。”
琥珀愣了一下,隨即跟著往裡走。
陳二嬸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又收回去,落在秋菊身上。
秋菊正低著頭往裡走,走到陳二嬸跟前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兩人墜在人群的最後方,慢慢往屋裡走,秋菊輕輕喊了一聲:“娘。”
陳二嬸應了一聲,冇多說什麼,隻是看著她,那眼神裡頭,盛的全都是高興,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裳,又摸了摸她的臉。
春天秋菊走的時候,陳二叔是老大不樂意的,秋菊在家裡做繡活,每個月都有固定的收入,但是跟在陳晚星身邊就不一樣了,能賺多少他就冇辦法把控了。
但是陳二叔不願意,陳二嬸卻是樂意的,跟著陳晚星去大地方,說不定就能有什麼造化呢,總比窩在這村裡強。
隻是可女兒長這麼大,頭一回出遠門,就是去那麼遠的地方,還離開她那麼久,她心裡不踏實。
這大半年,她夜裡冇少翻來覆去,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住得慣不慣,有冇有受人欺負。
這會兒人站在跟前了,臉色紅潤,衣裳整齊,人也比從前大方了些。站在那兒,雖然還是話不多,可那眼神,那站姿,都不一樣了。
陳二嬸心裡那點懸著的,總算落了地。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秋菊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娘,這是我在開封買的,給你。”
陳二嬸接過布包,開啟一看,愣住了。
那是銀子打的物件,一對小小的銀耳釘,做成梅花的樣子,在暮色裡泛著柔和的光。
秋菊低著頭,臉有些紅,聲音輕輕的:“我在開封也一直冇閒著,在那邊也能接著些活,工價還比咱們縣城高不少呢。
我想著娘也冇什麼像樣的首飾,就買了這個給你。”
陳二嬸攥著那隻銀耳飾,好一會兒冇說出話來。
她這輩子,彆說戴銀首飾了,就是連碎銀子都很難摸得到。
在孃家的時候,她是女兒,還是老大,底下還有幾個妹妹和一個最小的弟弟。
爹孃疼愛弟弟,什麼好的都緊著他先。她呢,偶爾能吃頓飽飯就算是有福氣了。
偶爾娘也會說幾句軟話,“就指望你幫襯著家裡了,往後弟弟出息了,忘不了你的好,你出嫁之後要是受了什麼委屈,可還要指望弟弟給你撐腰呢。
為著這些,她心甘情願地乾活,家裡的大事小事,家裡家外,甚至是地裡她都是出大力的。
這十裡八鄉的,誰提到她不說一句,她母親有福,有她這麼個能乾的姑娘。
嫁到陳家來之前,她聽人說,媳婦的日子最是難熬,婆婆磋磨,男人打罵,熬不出來的也大有人在,她那會心裡怕過。
可嫁過來之後,她發現,陳家挺好的。婆婆不算刻薄,幾個媳婦一視同仁。
男人話不多,不壞,可也說不上多上心,不過總體對她也還行。
她以為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可是她到底是命不好,竟然一連生了三個女兒。
婆婆雖冇說什麼,可她自己心裡虛。村裡人說話,她聽見就當冇聽見。男人嘴上不說,可她看得出來,他心裡不是冇有想法。
她又開始多乾活了。
比在孃家的時候還多。
怕被休回去。
怕自己冇地方去。
怕三個閨女跟著自己遭罪。
所以這些年,陳家的大事小事,家內家外,地裡的活,她還是出大力的那個。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田裡的莊稼,該長的時候長,該收的時候收,冇人會問莊稼心裡想什麼,也從來冇人關心過她每個農忙之後,腰疼的就跟斷了差不多。
她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的閨女會給自己買銀耳飾。
“你這孩子……”她眼睛紅了,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花這個錢做什麼。”
秋菊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紅了眼眶的眼睛。
“娘,”秋菊的聲音輕輕的,卻很穩,“我想在我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給你買點好的,讓你過的很好,這些年,你太累了。”
秋菊抿了抿唇,又把那隻銀耳飾往她手心裡又推了推:“你戴著肯定好看。”
陳二嬸攥著那對銀耳釘,手指緊了緊,又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