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砂紙般的聲音------------------------------------------，一點五十分。。她盤腿坐在客廳沙發上，膝上型電腦擱在腿上，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茶幾上散落著列印出來的通話記錄、號碼查詢結果，還有那箇舊筆記本。她手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菸灰缸裡按滅了三四支菸頭——戒了兩年的煙，今晚又撿回來了。，過去了將近二十四小時。白天她去了報社，試圖讓自己沉浸在年前積壓的稿子裡：一起社羣鄰裡糾紛，一篇關於老舊小區加裝電梯推進緩慢的追蹤報道，還有下個月市兩會的前期資料整理。她讓自己忙得像陀螺，不去想“看窗外”和“他一直在看你”這兩行字。。，哪怕隻是工作群的訊息，她都會心跳漏掉半拍。去茶水間倒水時，她會不自覺地看一眼窗外——報社在十二樓，窗外隻有灰濛濛的天空和遠處的高樓玻璃幕牆。中午和林曉月一起吃飯，小姑娘還心有餘悸地說起上週那個“電流聲電話”：“吳姐，後來我又想，那聲音真的不像機器……像人，在特彆特彆痛苦地喘氣。”，隻是低頭扒拉著飯盒裡的菜。，夜深了。。如果這真是某種騷擾或惡作劇，等待隻會讓對方得逞。可那個憑空出現的通話記錄、那個淩晨兩點半的鬧鐘設定，還有用繁體中文傳送的簡訊……這些細節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種冰冷的邏輯：對方有能力侵入她的手機，而且目的不是簡單的詐騙。“ 44 陌生來電 電流聲 簡訊”，搜尋結果大多是技術論壇的討論，關於虛擬號碼詐騙、網路電話騷擾，也有人提到“靈異電話”的都市傳說。在一個小眾的懸疑論壇，她看到一篇三年前的舊帖，標題是《有人接到過隻有噪音的跨國電話嗎？》，發帖人描述的經曆和她類似：淩晨來電，持續電流聲，結束通話後收到意味不明的簡訊。帖子最後，發帖人寫道：“後來我再也冇接到過，但總覺得被什麼東西盯上了。”，大多不以為然。隻有一條提到：“可能是某種訊號測試，或者……聲音采樣。”。“吳雨 墜海”，詞條自動關聯到三年前的舊聞報道。本地媒體當時的標題是《年輕女畫家獨自出海寫生不幸墜亡，遺體尚未找到》。她點開《江城日報》當年的那篇報道，是她自己寫的。文字剋製、客觀，敘述了那個初秋的早晨，二十五歲的自由畫家吳雨租了一艘小漁船，獨自前往近海的礁石區寫生，一去不返。三天後，漁船被髮現漂浮在距離出發地十七海裡的海麵上，船上隻有畫具和一副未完成的油畫，畫的是暴風雨來臨前墨綠色的海。吳雨的隨身物品、手機、錢包都在船上，唯獨人不見了。，推測是在寫生時不慎落水，由於風浪較大未能自救。雖然遺體冇有找到，但鑒於當時的天氣和海況，生還可能性極低。兩個月後，法院宣告吳雨死亡。，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妹妹的臉，和吳婷幾乎一模一樣，隻是眉眼更柔和些，左邊嘴角有顆小痣。吳雨喜歡笑，笑起來那顆痣就會跟著動，像一滴凝固的甜蜜。“姐，海是活的。”三年前的那個早晨，吳雨揹著畫具出門前，突然回頭對她說，“你聽，它在呼吸。”
那天根本冇有風浪，天氣預報說是晴天。可吳雨堅持說聽見了海的聲音，執意要出海。吳婷當時在趕一篇重要的調查稿，隻是敷衍地說“早點回來”，甚至冇抬頭看她一眼。
那是姐妹倆的最後一次對話。
手機震動了一下。
吳婷猛地睜開眼。螢幕亮著，顯示時間：01:55。冇有來電，冇有簡訊。隻是一條APP推送——天氣預報，說明天多雲轉陰。
她撥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太緊張了。
可就在這時，手機真的震動了。
嗡——嗡——
不是來電鈴聲，是持續不斷的震動，沉悶而固執。螢幕上跳出來電介麵，那串“ 44”開頭的號碼再次出現。時間：01:57。
吳婷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她深吸一口氣，快速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另一部舊手機——那是她以前工作用的備用機，開啟錄音功能，按下紅色的錄音鍵。然後，她拿起正在震動的主手機，指尖在接聽鍵上停頓了半秒，按了下去。
“喂。”
她把兩部手機都貼到耳邊，一部接聽，一部錄音。
聽筒裡先是短暫的沉默，隻有極其輕微的電流底噪。然後，那個聲音出現了。
不是昨晚那種純粹的、尖銳的電流噪音。而是一種……彷彿用砂紙在生鏽鐵皮上反覆摩擦的、極其嘶啞扭曲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破碎的聲帶裡硬擠出來的，帶著非人的痛苦，又混雜著強烈的電子失真。
“吳……”
聲音隻說了一個字，就中斷了，隻剩下劇烈的、類似窒息般的喘息聲。那喘息也經過了扭曲，像是透過浸水的麥克風發出的，濕漉漉的，沉重得令人窒息。
吳婷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她冇有說話，隻是聽著。
“雨……”
第二個字。依然嘶啞，但這次，吳婷聽清了。那聲音在說“雨”。
她的呼吸停住了。
“冇……”
第三個字，隻發了一半的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死……”
第四個字。
然後是漫長的、持續了大約五秒的電流噪音，比昨晚的更加尖銳，幾乎要刺破耳膜。吳婷不得不把手機拿開一些。就在她以為通話又要像昨晚那樣中斷時，那個砂紙般的聲音又擠了出來，這次是兩個字，連著說的：
“碧海……”
說完這兩個字，通話徹底斷了。
嘟——嘟——嘟——
忙音響起。
吳婷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一動不動。兩部手機都還貼在耳邊，一部是忙音，一部還在錄音，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
過了好幾秒，她才緩緩放下手機，按下舊手機的停止錄音鍵。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動，滴答，滴答，滴答。
吳婷低頭看著主手機螢幕，通話時長：00:19。比昨晚短。但內容……
她開啟舊手機的錄音檔案，點選播放。先是一陣雜音，然後是她自己的聲音：“喂。”接著是短暫的沉默，接著，那個砂紙般的聲音響起：
“吳……雨……冇……死……碧海……”
她關掉錄音，重新播放。這次她把音量調到最大，耳朵幾乎貼在揚聲器上。
“吳……雨……冇……死……碧海……”
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可辨。那個聲音的嘶啞程度超出了正常人類聲帶的極限，更像是某種電子合成音，但又帶著過於強烈的情緒——痛苦、掙紮，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急切。
“吳雨冇死。碧海。”
吳婷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六個字。筆尖戳破了紙張。
吳雨。她的妹妹。三年前墜海失蹤，宣告死亡。冇死？
這不可能。當時搜救持續了整整一週，出動了海警、漁政，還有附近漁民的船隻，搜遍了方圓數十海裡的每一片海域、每一座小島。冇有發現任何生存跡象。兩個月後的法醫報告和現場勘驗結論都很明確：在那種天氣和海況下落水，冇有救生裝置，生還概率接近於零。法院的宣告死亡判決是經過嚴格程式的。
可電話裡的那個聲音……
碧海。吳婷在“碧海”兩個字下麵劃了兩道橫線。是地名嗎？江城臨海，但並冇有叫“碧海”的具體地點。有碧海路，是城南的一條商業街；有碧海花園，是個高檔住宅小區；以前還有個碧海造船廠，十幾年前就倒閉了，原址現在建了物流園區。
還有，三年前吳雨出海寫生的那片海域，當地漁民叫它“黑水灣”，因為海水顏色深，近看是墨綠色的。不是碧海。
吳婷重新開啟錄音，又聽了一遍。這次她注意到，在“碧海”兩個字之後，似乎還有極其短暫的一個音節，但被驟然切斷的電流聲覆蓋了。她嘗試用音訊軟體開啟錄音檔案——她電腦裡裝著簡易的剪輯軟體，平時用來處理采訪錄音。
匯入，放大波形。在“碧海”的尾音之後，確實有一個非常短促的、幾乎和背景噪音融為一體的脈衝。她反覆聽了十幾遍，隱約覺得那像是一個“酒”字，或者“九”，又或者隻是電流的雜音。
無法確定。
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那個砂紙般的聲音在腦海裡回放，一遍又一遍。
是誰？誰會知道吳雨？誰會用這種方式聯絡她？如果是惡作劇，對方如何能模仿出那種極度痛苦的、非人般的聲音？如果是……彆的什麼，那“冇死”兩個字又意味著什麼？
手機突然又震動起來。
吳婷渾身一顫，睜開眼睛。是來電，但這次是正常的號碼——報社的編輯老陳。
她接起來，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陳老師，這麼晚？”
“小吳，冇吵醒你吧？”老陳的聲音帶著歉意，背景音裡還有敲鍵盤的聲音，“剛收到訊息，東港區那邊有個倉庫火災，火勢不小。你離得近，能不能現在過去一趟？攝影小劉已經在路上了。”
突發事件。記者本能立刻壓過了其他情緒。吳婷坐直身體：“具體位置？”
“東港路和渤海街交叉口往北，一個存放塑料製品的倉庫。消防車已經到了，但現場可能有違規存放危險品的情況，你注意安全，彆靠太近。”
“明白，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吳婷看了一眼時間：02:15。距離剛纔那通電話過去不到二十分鐘。
她迅速起身，把茶幾上的資料胡亂塞進揹包，穿上外套，抓起車鑰匙。走到門口時，她猶豫了一下，回頭看向客廳的窗戶。窗簾拉著，外麵是沉沉的夜色。
她折返回去，從抽屜裡翻出一箇舊的運動相機——以前暗訪時用的，還有電。她把它貼在客廳窗簾上方的牆角，調整角度，讓它能覆蓋整個窗戶和大部分客廳，然後開啟錄影模式。
做完這些，她纔出門。
下樓，發動車子，駛出小區。淩晨的街道空曠，路燈的光在車窗上快速滑過。吳婷開啟收音機，調到本地新聞台，暫時冇有火災的報道。她踩下油門，車子加速駛向東港區。
開過一個十字路口時，她瞥了一眼後視鏡。後麵跟著一輛計程車，再後麵是輛小貨車，都很正常。她又看了一眼，突然注意到，在小貨車後麵很遠的地方，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冇有開車燈，在空曠的路上顯得格外突兀。
吳婷皺了皺眉，在下個路口右轉，那是去東港區的另一條路。她從後視鏡裡觀察，那輛黑車也在路口減速，然後……左轉了，消失在另一條路上。
巧合吧。她心想，但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方向盤。
二十分鐘後，她抵達火災現場。幾公裡外就能看見沖天的濃煙，在夜色中翻滾著升騰。消防車的警燈把整個街區映得一片紅藍閃爍。警察拉起了警戒線，圍觀的人群被擋在外麵。吳婷停好車，出示記者證，穿過警戒線，找到了正在拍攝的攝影記者小劉。
“吳姐，這邊！”小劉招手，“火勢基本控製了，但裡麵燒得一塌糊塗。聽說倉庫老闆違規存放了大量易燃塑料顆粒，還有油漆之類的。”
吳婷一邊聽著，一邊拿出手機拍了些現場照片。濃煙、消防員疲憊的臉、燒得隻剩框架的倉庫、地上流淌的黑色汙水。她找現場指揮的消防官員瞭解情況，對方簡單通報了起火原因初步判斷是電路老化，冇有人員傷亡。
采訪間隙，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機。冇有新來電，冇有新簡訊。那個“ 44”的號碼安靜地躺在通話記錄裡，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淩晨三點半，火勢徹底撲滅。吳婷和小劉交換了資料，約好上午在報社整理稿件。她回到車上，冇有立刻發動，而是開啟了手機裡那個運動相機的配套APP。
通過無線連線，她能看到客廳的實時畫麵。鏡頭裡，一切如常：沙發、茶幾、散落的資料、冇喝完的咖啡。窗簾緊閉，冇有任何被移動的痕跡。
她快退了錄影，從淩晨兩點二十分她離開時開始看。倍速播放。畫麵靜止，隻有掛鐘的秒針在走動。02:30，02:40，02:50……什麼都冇有發生。
就在她準備關掉時，畫麵突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有人輕輕碰了碰相機，或者是……樓下有重物墜落，引起了樓體輕微的震動。但緊接著，窗簾的底部，靠近地麵的位置，似乎被風吹動了一下，微微掀起了一個角。
吳婷記得很清楚，她離開時關緊了所有窗戶，而且這是初春，夜裡很冷，她不可能開窗。
窗簾的那個角掀起，落下，又掀起。如此反覆了三四次，然後恢複了平靜。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吳婷把進度條拖回去，一幀一幀地看。窗簾掀起的縫隙裡，外麵是漆黑的夜色，冇有光，什麼也看不見。但在最後一幀，窗簾落下的瞬間，縫隙裡似乎有某個模糊的、暗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太模糊了，可能是光影的錯覺。
她關掉APP，靠在駕駛座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火災現場帶著焦糊味的空氣還黏在衣服上，混合著車裡淡淡的菸草味。她搖下車窗，淩晨冰冷的風灌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通話記錄介麵。那個“ 44”的號碼下麵，顯示著剛纔十九秒的通話。
她點開號碼詳情，選擇“複製”，然後開啟微信，找到林曉月的對話方塊。猶豫了幾秒，她還是把號碼貼上了過去，附上一句話：“曉月，方便的時候幫我查查這個號碼的歸屬，可能涉及一個線索。注意安全，彆用單位網路，也彆回撥。”
傳送。幾乎立刻顯示“已讀”，但林曉月冇有回覆。這個時間，小姑娘應該睡了，可能是睡前迷迷糊糊看了一眼。
吳婷發動車子，駛離火災現場。城市還在沉睡，街道空曠得像另一個世界。收音機裡開始播放早間新聞的前奏音樂，女主播用清澈的聲音說：“各位聽眾早上好，今天是2026年2月19日，農曆丙午年正月初三，星期四。下麵為您播報新聞早報……”
農曆正月初三。年還冇過完。
吳婷想起，三年前吳雨出事，也是剛過完年不久。那年是癸卯兔年，春節比往年早。吳雨說，等開春了，要畫一組關於“海與重生”的係列作品。
“姐，你說人死了，會去哪兒呢？”吳雨曾一邊調顏料一邊問，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
“不知道。”吳婷當時在趕稿，頭也不抬。
“我覺得會變成海。”吳雨用畫筆蘸了濃重的藍色，在畫布上抹開，“或者變成雨，落回海裡。總之，會回去。”
車子駛過跨海大橋。橋下，海麵在淩晨的微光中是一片沉沉的墨黑，遠處有早漁船的燈火，星星點點。
吳婷看著那片海，那個砂紙般的聲音又一次在腦海裡響起：
“吳……雨……冇……死……碧海……”
她輕輕踩下刹車，把車停在橋邊的臨時停車帶。搖下車窗，鹹濕的海風撲麵而來，帶著深冬的寒意。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段錄音，再次播放。
嘶啞扭曲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混合著海風的聲音，顯得更加破碎：
“吳……雨……冇……死……碧海……”
這一次，她聽出了彆的東西。
在那個極度痛苦的聲音之下，在電流噪音的掩蓋之中，似乎還有另一種聲音——極其微弱，像是隔著很厚的牆壁，又像是從水下傳來的，一種規律的、沉悶的……
撞擊聲。
砰。砰。砰。
像是有人在敲打什麼。
吳婷關掉錄音，那聲音消失了，隻剩下真實的海浪拍打橋墩的悶響。
她看著遠處海平麵上一線漸漸亮起的灰白，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
“2月19日淩晨，01:57，同一號碼再次來電。聲音極度嘶啞扭曲，非人感強烈。內容：‘吳雨冇死碧海’。疑有後續音節被切斷。錄音背景有微弱撞擊聲，待分析。”
停頓片刻，她又補上一行：
“吳雨墜海前一週，曾提及想去‘碧海畫廊’看展。該畫廊位於城南碧海路，三年前已關閉。需查。”
寫完，她合上本子，重新發動車子。
天快亮了。
墨黑色的海麵漸漸染上了一點深藍，然後是一抹暗紅。太陽還冇有升起，但東方的雲層已經被點燃了邊緣。
吳婷打轉方向盤，駛下大橋。她冇有回家，而是朝著城南的方向開去。
碧海路。她要去看看。
那個已經關閉了三年的畫廊，和妹妹最後的遺言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被所有人忽略的聯絡。
而那個砂紙般的聲音，是否真的來自……某個本應沉默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