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唐的意識變得模糊,大量失血以及真氣的空缺讓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戰況。
恍惚間,他似乎回到了小時候的家鄉,回到了那個揮之不去的夜晚。
晚風呼嘯,吹的木門吱呀作響,在這座閉塞的村子裏,家家戶戶生起了炊煙。
馮王大一家也不例外,對於一天隻有兩頓飯的人來說,晚餐格外的重要。
馮王大今天進山的收穫不小,足夠家裏每人都吃上一口肉,不多時,女人端上了一盆熱氣騰騰的野菜和一盤沒有調料的白肉。
家裏五個孩子,讓這家人的生活格外清貧,除了一張破桌子,幾乎沒有完好的傢具。
除了馮王大,其他人都是蹲在地上吃飯,他是家裏的頂樑柱,隻有他有這個資格坐在椅子上。
“當家的,明天進山帶大郎一起吧?”
女人一邊給眾人盛著吃食,一邊開口道。
馮王大有些遲疑:“大朗才八歲,是不是早了點兒。”
女人沒有回答馮王大的話,隻是自顧自的繼續著手裏的活:
“摘野菜要不了這麼多人,有我帶著老二老三他們就夠了,老四在家照顧老五…”
馮王大環顧一圈,老四也不過才三歲,如何照顧老五呢,他皺著眉頭沒有開口,因為他知道女人不會無的放矢。
女人繼續說道:“隔壁馮二哥他們昨晚上山了。”
馮王大眉頭一挑,不耐煩道:“老頭子還差兩年呢,著什麼急!”
“可是馮二哥的爹也沒到時間。”
馮王大有些生氣:“他是他,我是我。”
女人聲音平靜,低聲道:“可是我又有了。”
馮王大語塞,悶聲道:“吃飯吧。”
得了馮王大的號令,早已飢腸轆轆的孩子們迫不及待的往著嘴裏塞著吃食。
進食,是刻在生物基因裡的本能,無關年齡與性別。
女人打了滿滿一碗飯遞給了大郎。
“大朗,你多吃點兒,你就是家裏的頂樑柱了,明天就可以和爹進山捕獵了。”
大朗聽不懂父母在講什麼,頂樑柱之類的他從沒想過。
他隻想藏下一些飯來給爺爺送去,因為他記得爺爺今早就沒吃飯,不知道媽媽是忘了還是怎麼了,但爺爺這一天下來肯定餓壞了。
爺爺還能走的時候最疼他,總是拉著他的手說大郎快快長大,好撐起這個家,有好吃的也緊著他先吃,如今爺爺病倒了,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吃完晚飯,大家就要各自睡去,燈油是奢侈品,與其拿去燃燒,不如拿去做飯。
大郎躺在床邊,防止弟弟妹妹晚上摔到床下,這同樣方便了他晚上去爺爺那兒。。
聞著被子上有些發黴的味道,大郎在床上默默的等著,他得等到弟弟妹妹們都睡著,等到爸爸媽媽辦完事兒。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但他不想自己給爺爺送飯的事兒被別人知道。
就這樣等啊等,突然打了一個激靈,他才意識到自己睡著了,此時萬籟俱寂,大郎緊了緊手中的飯糰,他覺得是時候給爺爺送飯了。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輕輕撥開門閂,吱呀一聲輕響在夜裏格外刺耳,嚇得他屏住呼吸等了許久,確認無事,才閃身擠出門縫。
夜風很涼,帶著露水和遠處山林的氣息。
他悄咪咪的朝著爺爺的房間走去,最近爺爺病得很重,下不了床,一屋子都是難聞的味道,爸爸媽媽說怕傳給孩子們,不讓他們住在一起。
快到地方時,他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在月光的照耀下,門口竟人影晃動。
是誰,這麼晚的來找爺爺?
大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躲到一堵矮牆後麵,蜷縮起身子,生怕被人發現。
“這…”
大郎瞳孔微張,是爸爸和媽媽,他們要幹嘛?
隻見爸爸彎下腰,從房間裏背出了一個用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形,那是爺爺!
媽媽則在一旁幫忙扶著,月光照亮他們緊繃而毫無表情的側臉,腳步堅定而迅速地,朝著村後黑黢黢的山林走去。
不是送東西……他們要把爺爺帶去哪裏?
大郎腦子裏嗡嗡作響,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來不及細想,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像是著魔般,遠遠的跟了上去。
山路崎嶇難行,爸爸媽媽走得不快,這讓大郎得以跟上。
荊棘劃破了他的褲腳和手臂,冰冷的露水打濕了他的全身,他渾然不覺,隻是緊緊盯著前方那兩個模糊的背影,以及被爸爸背在背上、還在喃喃低語的爺爺。
不知走了多久,山林越來越深,樹木的陰影越來越重,連月光都難以穿透。
終於,前麵的人影在一片陡峭的山崖邊停了下來。
大郎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大郎如遭雷擊,也證實了他的猜想。
隻見爸爸放下了爺爺,和媽媽一起,將裹著爺爺的舊被子,連同裏麵瘦弱的身軀,用力地、決絕地……朝著山崖推了下去!
“爹,您別怪我,這是馮家村老規矩了,當年不也是您把爺爺背上的山嗎?家裏吃飯的人太多了,您已經老了,沒有…”
馮王大還想多說幾句,卻聽耳邊響起一陣哀鳴。
“不——!”一聲撕心裂肺的、幾乎不像人聲的尖叫衝破了大郎的喉嚨,在死寂的山林裡炸開!
馮王大猛地回頭,瞧見了躲在樹後、滿臉淚水和極度驚駭的大郎。
“大郎?!”“你怎麼在這裏?!”
震驚、慌亂、被撞破的羞恥與猙獰,瞬間爬上他們的臉龐。
大郎什麼也聽不清了,什麼也看不見了。腦海裡全是爺爺被推下山洞的畫麵。
麵前的人還是他的爸爸和媽媽嗎?他們怎麼能這樣?
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大郎轉過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來的方向,沒命地狂奔起來!
“大郎,大郎你別跑,這是村子的傳統,你爺爺他老了,沒用了,這是他的命…”
媽媽的聲音順著風傳來,但大郎卻不敢停下。
他不顧一切地奔跑,樹枝抽打著臉,石塊硌著赤腳,肺部火辣辣地疼,哪怕摔了跟頭,也立馬起身不敢有絲毫停留。
後麵的的不是我的爸爸媽媽,是不是有一天我沒用了,也會被他們丟下山崖。
不要,我不要!
大郎的眼中噙著淚,一路狂奔,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