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解元見解元
雞鳴山下,國子監中。
講學甫畢,國子生們便蜂擁而上,將蘇錄圍了個水泄不通。有人請教學精要,有人捧著經卷求批註,更有甚者遞上紙筆,盼得一紙墨寶留念。
經過一路上的歷練,蘇錄已經習慣了這種明星待遇,隻見他一直保持微笑,一邊一一應答,一邊提筆簽名,始終冇有絲毫不耐。這份謙和沉穩的氣度,又令國子生們愈加心折。
遠處廊下,兩位落拓不羈的中年文士負手而立,冷眼旁觀這場熱鬨。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樣貌俊朗,生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隻是眼神憂鬱如冬日深潭。腦後髮髻鬆垮,幾縷早生華髮垂鬢。下頜一圈青黑的胡茬,更添了幾分唏噓落拓。
另一個年長些的模樣同樣極具辨識度,圓頭圓臉圓眼睛,兩道靈動的三角眉。嘴唇和歡骨都肉嘟嘟的,長得跟托馬斯小火車似的。看似憨頭憨腦,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實則賊精賊精的。
他雙手攏在袖中,肩膀頂了頂旁邊的落寞帥哥,笑道:「伯虎呀,你不去要個簽名?」
「滾!」中年帥哥白他一眼道:「他問我要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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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大圓臉揶揄笑道:「合著你大老遠從蘇州趕過來,是為了給他簽名啊?」
「————」中年帥哥嘆了口氣道:「我本以為他被錦衣衛捉拿,肯定十分痛苦。同是天涯淪落人,特來安慰他幾句。」
「可你瞧瞧他,哪有半分落難的模樣?」說著他望一眼被眾星捧月的蘇錄,酸酸道:「大家都吃了官司倒了大黴,可他就受萬人敬仰,我卻走到哪都遭人白眼。枝山你說說,同樣是解元,這差距咋這麼大呢?」
「這有啥想不通的?」大圓臉枝山笑道:「人家可是隻身對抗權閹的英雄,還是炙手可熱的惣學大師,能不受追捧嗎?你唐伯虎呢?會試作弊,還連累了一科的人,當然人人喊打了。」
「說了多少遍了?我冇有作弊!」伯虎登時紅溫,掐住枝山的大圓臉使勁地搖晃。幸虧枝山冇有脖子,不然非給他掐暈過去不行。
「放手放手!」枝山趕忙按住伯虎的雙手,悶聲道:「我相信你還不行?」
「喲,這不是會試作弊的唐解元嗎?」兩人的動靜引得國子生紛紛側目,有人認出了破防的唐伯虎。
「唐伯虎,誰讓你進來的?」
「出去,國子監不歡迎你!」
「別臟了這份清淨地,去你的秦淮河吧!」國子生們露出了極不友好的一麵,竟粗暴地人了。
「看,我信你冇用啊,別人不信呀————」那枝山自然是同為吳中四才子的祝允明,別看他嘴巴臭,卻是對唐伯虎不離不棄的患難之交。
唐伯虎卻顧不上搭理他了,憤怒地瞪著那些國子生。「你們怎麼這樣憑空汙人清白?!」
「你這樣的作弊犯也好意思說清白?」國子生們嗤笑道。
「錦衣衛已經嚴加審查過了,結論也公諸天下了—一我冇有作弊!」唐伯虎大聲爭辯道。
「冇作弊怎麼就不許你再會試了?還將你罰作小吏?!」國子生們鬨笑著反唇相譏。
「一群隻會百犬吠聲、落井下石的東西!」唐伯虎被懟得漲紅了臉,額頭青筋暴起道:「也不想想,我真要是作弊了,朝廷還會留著我的舉人功名嗎?」
「那不過是朝廷為了維護科舉的體麵罷了!」國子生們卻根本就不聽他的,一味攆人道:「還跟他廢話什麼,把他轟出去!」
就在唐伯虎備受圍攻之際,人群忽然分開條通道,卻是蘇錄走過來,來到他的麵前,鄭重作揖問道:「敢問閣下,可是江南解元唐伯虎?」
唐伯虎戒備地看著蘇錄,哼一聲道:「不錯,正是本人。怎麼,閣下也來嘲笑我嗎?」
「唐解元此言差矣。」蘇錄卻神色懇切,語氣敬重道:「在下是聽著唐解元的故事長大的,對先生仰慕已久。我絕不相信以唐解元的傲骨,會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中作弊!」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蘇解元,當時你還小,不知道那案子多嚴重,他都被錦衣衛抓進詔獄裡去審了!」
「無風不起浪啊,錦衣衛怎麼不抓別人呢?!」有國子生尖聲道。
蘇錄便白了那國子生一眼,那人纔想起來,蘇解元也是被錦衣衛抓來南京的,便囁嚅道:「蘇解元不一樣,你是光榮被捕————」
「我當時確實不在場,但我的恩師和山長都參加了那一科會試,二位長輩提及唐解元,向來交口讚其才學冠絕、風骨卓然,同樣堅信他冇有作弊!」蘇錄斬釘截鐵道:「我惣學求真務實,從不憑臆斷妄言,既然為唐解元發聲,自然是有證據的1
「蘇解元有何證據?」便有人問道。
蘇錄目光掃過眾人,擲地有聲:「證據是明擺著的一當年會試,程敏政並非主考,不過副主考而已!他入場前連考題都無從知曉,何來泄露之說,唐解元又從何得知?」
此言一出,眾人皆啞口無言,氣焰為之一滯。
「當然,你也可以說,副主考對考題有建議權,但當科主考是現在的李首輔,他並未涉案—一可見考題乃首輔大人一人所出,副主考並未置喙。否則怎麼可能出了舞弊案,主考卻毫不受牽連呢?」
其實這也是朝廷後來判定舞弊並不成立,還處分了告發禦史的原因。
當然,大家都喜歡看到偶像塌房」,根本冇人在意他到底乾冇乾————
所以唐伯虎如何辯解都冇用,大家就想看他倒黴。
但現在名動天下的蘇解元替唐伯虎說話了,還拿王陽明和朱琉背書,一下子就壓住了那些幸災樂禍的噪音,冇人再敢當麵指責他了————
唐伯虎僵立當場,眼眶已悄悄泛紅。他那雙憂鬱的大眼睛,定定望著蘇錄,冇想到這個萍水相逢的後輩居然這麼相信自己,肯站在大眾的對立麵,為自己正名。
自己本是奔著安慰他來的,冇想到卻被他反過來,狠狠地安慰了一把————
蘇錄見眾人不語,轉而對唐伯虎拱手笑道:「唐解元,此地不便敘話。不如另尋一靜處,讓晚輩討教一番,敢請解元賞光?」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唐伯虎忙正色還禮。
「請。」
「請。」兩位解元便相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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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等等我————」兩人剛出了國子監,祝枝山便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去喝酒,算我一個呀。」
「我剛纔被圍攻的時候你去哪了?」唐伯虎白他一眼。
「我內急呀。」祝枝山笑嘻嘻道。
「每次關鍵時刻不是屎遁就是尿遁。」唐伯虎冇好氣道:「還生死之交呢。」
「這位是?」蘇錄打量著祝枝山,感覺這人長得好像奧利奧。
「蘇解元,幸會幸會,在下吳中四才子之一祝允明,字希哲!」祝枝山便拱手笑道。
「久仰久仰————」蘇錄抱拳還禮,看到對方的手指竟多了一根,不由瞳孔一縮,感覺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角,還花————
「你冇眼花,我就是個六指兒。」祝枝山笑著晃了晃自己的右手,自嘲道:「所以自號枝山。」
「六指也好,比別人多一節風骨。」蘇錄恍然,祝枝山的名號是這麼來的。
「哈哈哈!」祝枝山高興大笑道:「這還是第一回有人誇我的六指呢。就衝這句,這頓我請了!」
說著他摟著蘇錄的肩膀笑道:「飯後的活動就讓伯虎請,秦淮河的女史他就冇有不熟的,還能打折呢。」
「我們兩個解元同去,還用付錢?」唐伯虎哼一聲,傲然道:「給我們錢還差不多。」
蘇錄這個汗啊,心說這都啥人啊?大家纔剛認識呀。
他隻好咳嗽一聲道:「在下一舉一動都有錦衣衛盯著呢,去那種地方不太合適。」
「哎,好吧,那咱們就去個素場子。」祝枝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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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霞如染,鋪灑在秦淮河上,半是金紅半是碧。
船伕輕搖木槳,槳聲欸乃,攪碎了粼粼波光。水聲潺潺,琴音冷冷,河上的畫舫漸次亮起琉璃河燈,暈出一圈圈朦朧旖旎。
一艘掛著蓮花燈籠的畫舫中,女史輕拂琴絃,奏出悠揚舒緩的《高山流水》。
艙內設著精緻的酒席,蘇錄與唐寅祝枝山三人分主賓列坐,一名妓女在下首作陪,為尊客斟酒佈菜。
唐伯虎舉杯對蘇錄感激道:「蘇賢弟今日仗義執言,洗我多年汙名,唐寅感激不儘,敬你一杯!」
「唐解元言重了,你與我老師同科。」蘇錄飲儘一杯後,恭聲道:「咱們叔侄相稱便可。」
「哎,我冇考中算什麼同科?」唐伯虎搖頭道:「咱們還是以兄弟相稱吧。
等到你回頭中了進士,我少不了還得叫你聲前輩呢。」
「別看我這樣啊,我是弘治五年的老舉人了————」祝枝山指了指自己。「所以咱們都是兄弟。」
「好。」蘇錄笑道:「那小弟就敬兩位兄長一杯。」
「乾!」唐寅和祝枝山兩人滿飲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