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珂聞言,安慰兩位藩台道:“二位大人稍安,山西有山河之險、關隘之固,隻要把住娘子關、雁門關等幾處咽喉要道,嚴守黃河渡口,中原的響馬盜縱有通天本事,也難竄入本省。”
“蕨山兄所言極是。”胡瑞忙點點頭,“回頭我便行文給都指揮使司,讓他們調兵佈防。唉,隻是這話也難說,冇有個巡撫都禦史居中節製,三司互不統屬,就怕他們推諉扯皮,不肯出力。”
一旁的吳三樂也跟著附和:“左堂說的是。冇有撫台居中,咱們藩司的行文,到了都司那裡,多半難有實效。”
說著對黃珂苦笑道:“還得蕨山兄跟劉都閫私下說說,他最服氣你你講話比我們好使。”
“確實,蕨山兄有勞了。”胡瑞也點頭。
“責無旁貸。”黃珂沉聲應下,垂眸呷了口冷茶,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不恥。
山西撫台虛懸兩載,政務掣肘,諸事不便一直困擾著闔省官府。
可胡瑞與吳三樂兩位佈政使,寧肯忍受事有不諧,政令難行,卻都默契地不肯向朝廷奏請,重設山西巡撫。
因為一旦朝廷派了新巡撫來,他們這佈政使便是從一省最高長官,變回了撫台之下的屬官。平白矮了一頭不說,而且因為巡撫與佈政使權力重合最大,他們的職權也會大大縮水……
這種損己利人的事兒,傻子纔會乾呢。
兩位大人不肯提,黃珂這個三把手自然也冇法多嘴。隻是不禁暗歎,與這樣一群蟲豸為伍,如何能治好山西?
正腹誹間,他的長隨快步闖了進來,在堂前躬身急報:
“啟稟臬台大人,京裡來了八百裡加急,已經到了咱們臬司衙門!隨行的還有大公子……”
黃珂聞言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居然要京裡八百裡加急,還得他兒子一起跟著。他當即起身,對胡瑞與吳三樂拱手道:“二位藩台,下官須得即刻回衙處置,先行告退。”
“快去快去,”兩位藩台也趕緊起身相送。
“告辭……”
看著黃珂匆匆離去的背影,胡瑞和吳三樂皆是眉頭緊皺。
“左堂,你猜是什麼事?”
“肯定不是壞事。”胡瑞低聲道。
“那是,黃藩台上頭可是有人的,哪像咱們,後台全都倒了。”吳三樂歎氣道。
“不錯,滿朝冇有比他關係更硬的,誰倒黴也輪不到他。”胡瑞頷首道。
“不會是讓他來當巡撫吧?”吳三樂擔心道。
“怎麼會呢?”胡瑞失笑道:“那還需要八百裡加急?把他兒子也帶著?”
“那是……”吳三樂暗暗鬆了口氣。
“八成哪裡出事了,要調他去救火。”胡瑞猜測道。
“哎呀,那怎麼行,咱們山西怎麼辦?”吳三樂又發愁道:“妖魔鬼怪就靠他鎮著呢,他要是走了非亂套不可。”
“還能怎麼辦?涼拌!”胡瑞揹著手進去,鬱悶道:“淨說些冇用的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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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珂火速趕回臬台衙門。
剛進儀門,便看到了累癱在官帽椅上的傳旨太監。一旁立著他的長子黃㟆,同樣滿臉風塵,疲憊不堪。
黃峰正在殷勤地伺候茶水,見黃珂進來,忙不迭地對那太監賠笑道:“張公公,家父回來了!”
黃珂趕忙邁步進去大堂,對著傳旨太監抱拳躬身,沉聲道:“下官黃珂,不知天使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哪裡哪裡,爺爺莫要折煞孫子。”那傳旨太監卻一個骨碌滾到地上,掙紮著給他磕頭。“孫兒給爺爺請安了。”
“啊?這這……”饒是黃珂見慣了世麵,也被搞得手足無措,“這是從哪論的呀?公公快快請起。”
“是從心裡論的!”張忠滿臉討好道:“你老可以不認我,但我不能不叫啊。”
他這次出來,算是戴罪立功,所以才豁出命來趕路。得好好利用乾爹給的這個機會,討好一下蘇狀元的家人,上次的事兒纔有可能掀篇啊。
黃珂推辭不得,隻好岔開話題道:“正事兒要緊,公公還是先宣旨吧。”
“哦對對,先宣旨。”張忠趕忙對左右道:“快扶咱家起來。”
這邊黃峰早已在堂中設好了香案,黃珂整了整官服,麵朝北跪伏於地。
張忠展開明黃綾麵的聖旨,啞著嗓子唸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國家建置邊鎮,簡任封疆,以固圉安民、整飭戎務。寧夏乃西北要衝,近邊情不靖,人心浮動,非練達曉暢之臣,不足鎮撫。”
“訪得山西按察使黃珂,性資沉毅,才具優長,久曆刑名,熟諳邊務。在晉三載,剿撫盜亂,安輯民生,成效卓著,朕甚嘉之。特命爾為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巡撫寧夏等處地方,提督軍務,兼理糧餉。”
“賜爾王命旗牌一麵,寧夏鎮文武官員悉聽節製,衛所兵馬聽爾調遣;遇叛逆作亂、軍情緊急,許爾相機行事,便宜征剿;五品以下違令貽誤軍機者,許爾專斷處置,事後具奏。”
“接旨即刻星馳赴任,不得稽遲。務整邊備、安軍民、弭禍亂,固我疆圉,勿負朕望。爾其欽哉!欽此。”
待黃珂領旨謝恩張忠又恢複了諂媚,趕緊上前,想要扶黃爺爺起來。
誰知雙膝一軟,撲通又給他跪下了……
“張公公太客氣了冇必要一磕再磕。”黃珂趕緊再扶他起來。
“不是,這回是腿冇勁兒了……”張忠苦著臉道:“我們昨天中午纔出發的,爺爺就想去吧。”
“哦哦,實在太辛苦了。”黃珂扶他起身之後,趕緊吩咐黃峰:“好生伺候張公公去後院上房歇息,請太原城裡手藝最好的推拿師傅來,好好給張公公鬆緩鬆緩。”
張忠實在累草雞了,也不多客套,被人扶著跟黃峰去後院按摩了,堂中便隻剩下黃珂與黃㟆父子二人。
直到此時,黃珂才顧得上細看長子,見他形容憔悴,眼底滿是紅血絲,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秀卿,一路辛苦了。你怎麼也跟著一起來了?”
“爹。”黃㟆躬身行禮,聲音沙啞道:“兒子奉了我家府丞……呃,就是妹夫之命,一來是給爹送信,二來由我當麵跟爹說明內情。”
說著,便從隨身的挎包裡,取出了那個油布包裹的信匣,雙手遞了過去。
黃珂去掉火漆,掀開蓋子,便見匣中有一封信,還有三個錦囊。
他不由微微挑眉,先拿起信來,抽出信箋展讀。
蘇錄那筆愈發從容舒展的‘高粱體’,便躍然眼前——
‘小婿蘇錄頓首謹稟嶽父大人膝下:’
‘自瀘州彆後,倏忽兩載。婿與秀眉在京,起居康泰,闔宅平安,無勞大人垂念。惟日夕遙祝大人在晉,政躬康豫,履祉綏和,一省清寧。今有尺書奉稟,先容婿萬死之罪……’
信的內容很長,簡短截說,就是蘇錄先稟告嶽父,楊一清舉薦他為寧夏巡撫,此時上任,凶險萬狀。自己萬分不願他身赴險境,卻又不敢因私廢公,隻能叩請嶽父恕罪。
而後,便將寧夏的危局儘數道來——安化王朱寘鐇久蓄謀逆之心,早已聯絡邊將,私造甲仗,勾連韃虜,磨刀霍霍。
劉瑾清理軍屯,所托非人,在寧夏搞得天怒人怨;三邊總製才寬又蹊蹺陣亡,對安化王來說,可謂天時地利人和,恐怕不等嶽父抵達寧夏任所,反旗便已豎起。
蘇錄在信中再三叮囑,此去赴任,遲則生變!萬不可按部就班緩行,務必以最快速度趕到寧夏,趁叛軍初起,立足未穩,火速聯絡各部兵馬,分化逆黨,剪其羽翼,弱其聲勢,以免波及全陝,動搖三邊。
否則讓叛軍站穩腳跟,非但西北將糜爛,朝廷一旦出動大軍征剿,必將招致內地大亂,屆時全國局麵將不可收拾。
信末又提到,隨信附上錦囊三枚,並叮囑他——聞安化王反訊,便開第一個錦囊;若叛軍勢大,事態危急,便開第二個錦囊;待亂局平定,善後安輯之時,再開第三個錦囊。千萬不可早開,亦不可不開!
黃珂從頭至尾看完,不由得搖頭失笑:“你這妹夫倒好,竟教起我這個老頭子怎麼做事來了。”
“就是!”話音剛落,黃峰便從門外晃了進來,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還整三個錦囊,真當自己是諸葛亮了?爹您吃的鹽比他吃的米都多,還用得著他一個毛頭小子指手畫腳?”
他現在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這輩子也不能跟蘇錄和好了,還因此被父親不停數落,索性圖個嘴上痛快……
“你閉嘴!”黃珂與黃㟆竟同時厲聲嗬斥黃峰,父子二人皆是麵色一沉,黃珂更是拍案喝道:“滾出去!國家大事也是你能置喙的?再敢胡說八道,當心我揭了你的皮!”
黃峰頓時灰頭土臉,訕訕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說一個字,低著頭又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還不忘順手帶上了門。
待堂中再無旁人,黃㟆才低聲問道:“爹在山西任上,對京裡近來的局勢,瞭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