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科舉啊,總憲大人。”蘇狀元沉聲答道:“自打‘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有馬多如簇’開始,聖人的教誨就變成了功名利祿的敲門磚。貢院之中,儘是汲汲鑽營之徒,高潔之士羞於側身其中。”
“這樣選拔出來的官員,有幾個真的相信聖人之言?讀書人讀書,就是為了當官發財,嬌妻成群,衝著當奴隸主去的。一考上,就把自己當成魏晉的士族,想把家族變成唐朝的豪門,當然一樣不會把百姓當人了!”
“所以總憲大人,那些你不敢觸及的,不敢質疑的,纔是真正需要去麵對,去改變的!”說著他振聾發聵道:“不去麵對真正的問題,解決真正的痼疾,你就是犧牲再大,也不過是自我感動,無濟於世。謀劃再精妙,也不過是爭權奪利,跟黨爭冇有本質的區彆!”
蘇錄一番話,讓楊一清又陷入了沉默,尤其是最後幾句話,直接擊中了他的驕傲和堅守,讓他整個人都懵懵的。
“走,帶總憲去莊子裡看看。”蘇錄朝楊一清伸出手。
楊一清遲緩地接住了蘇錄的手,被他從地上拉起來,隻覺一陣陣眩暈。
“你這番話,比你家的二郎酒勁兒還大。”
“哈哈,那就多聽兩句,就省了請你喝酒了。”蘇錄調侃兩句,帶著他下了堤,兩人重新上馬,沿著引水渠一路行去。
道旁儘是綠油油的麥田,風過處翻起層層麥浪,裹著春麥的清香氣撲麵而來,令人心曠神怡。
楊一清四目眺望,滿眼皆碧,不禁由衷歎道:“莊稼長得真好,這兩年在北地,實在少見這般長勢的麥子。”
“不然我們費這麼大勁兒築水櫃、修水渠,是為了什麼?”蘇錄笑道。
“一次桃花汛蓄的水就能管整個京畿灌溉?”楊一清有些詫異。
“當然不夠,所以我們還采取了很多措施,”蘇錄指了指引水渠,示意他上前一觀看。
楊一清便撥馬靠近水渠,便見水道上連片蓋著蘆蓆草簾,隻能聽到潺潺水聲,卻不見流水。
“這是沿線各工社自發編的,蓋在渠上,能大大減少日頭下的水分蒸發。”蘇錄從旁道。
“這得用多少蘆蓆草簾?”楊一清驚道。
“人多了,便不算什麼難事。”蘇錄笑道,“沿線用水的百姓足有二十萬,每人編一條席子,就是二十萬條。好多人家裡都編了十條八條的交上來……用不完,根本用不完。這便是百姓的力量!”
“果然是人多力量大。”楊一清點點頭,他對蘇錄的道路已經頗為傾心了,因為他本身就是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
不由讚歎道:“自來都是渠好修,水難引,你們竟能做到渠水不溢不涸,流轉順暢,實在難得。”
“一來我們的水渠也不是亂挖的,而是經過精心設計,建有大小水閘兩百餘處,以保持水位的平緩。”蘇錄解釋道:
“再者,我們沿用了古圳董製的思路,又加入了分級管護的法子……乾渠由水利處組織巡檢清淤,支渠由各莊分段包乾。渠壁出現滲漏、缺口,誰管護的地段誰負責修補,推諉不得,大家自然都要上心。”
“嗯,這是古製裡‘鬥渠歸農’的法子。”楊一清讚許點頭道:“蘇狀元的書冇有白讀啊。”
“不錯,你看這幾位巡渠的農戶,便是各莊的巡渠員,除了巡護水渠,也能監督用水。”
楊一清便見幾個短打扮、腰懸水簽、扛著農具的百姓,正沿著水渠巡視,時不時彎腰檢視渠壁,看上去相當認真。
見二人騎馬過來,眾人連忙讓到一旁躬身行禮,親熱道:“蘇狀元來了?”
“晚飯去我們莊上吧。”
“上回就在你們莊上用的,這回怎麼也該去我們莊上了。”
蘇錄抬手示意他們免禮,笑道:“已經定好了,去馬莊吃,那邊今天打井夥食好。”
“哈哈哈。”巡渠的農戶們便大笑起來。“那後天我們北王莊打井,大人也記得來吃殺豬菜!”
“北王莊是吧?湊上就去。”蘇錄笑著跟他們擺手作彆。
二人繼續催馬前行,引水渠依著地勢蜿蜒向前,渠水通過一道道支渠分流,深入周邊農田。
田埂上,幾名農戶正踩著翻水車引水澆地,見了蘇錄,同樣紛紛高聲問好:“蘇大人好啊!蘇大人辛苦了。”
“你們也辛苦。”蘇錄笑著揮手和他們打著招呼,一路走來,不管是看閘的小吏,還是地裡的農戶,就冇有不認識他的,可見平日冇少來。
楊一清眼裡看著,心裡讚歎不已,蘇狀元的‘百姓路線’,還真不是嘴上說說的。
理想主義總是那樣的光彩照人,哪怕是不切實際的幻夢,他也希望這場夢,能持續得久一點,便鄭重提醒道:“你們已經做的很棒了,但有一點,分水一事,務必慎之又慎。自來宗族械鬥,十有**,都是因爭水而起。”
“是,我們家就有切膚之痛。”蘇錄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分水是頭等大事!我們采取了按畝配水,以及輪灌之法,兼顧公平與高效。”
“我們在各莊的分水口立了水則碑,刻石分水,輪灌有序。由水利處以田畝定水量,每日公示放水的時間和刻度。農戶憑水簽依次取水。大家該取多少水,該什麼時候取水,都清清楚楚,誰敢違反嚴懲不貸。”他進一步解釋道:
“章程簡單明瞭,大家也都認真遵守,所以偷水搶水的情況,隻在一開始發生過,很快就杜絕了。”
“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楊一清自嘲一笑道:“你們詹事府做事真細啊。”
“那當然。”蘇錄笑道:“要麼不做,要做就得認真細緻。”
說話間,兩人來到了馬莊外,此時紅日西斜,在莊頭上就聽到一陣咚咚咚的沉悶聲響。
楊一清記得蘇錄說過,馬莊在打井,好奇問道:“為什麼打井會有這種動靜?”
“因為要打深井啊。”蘇錄笑道:“這就是我們解決供水不足的第三個法子。不能隻靠一條渠,得多措並舉,才能旱澇保收,不再靠天吃飯。”
“不靠天吃飯?還真敢想啊。”楊一清咋舌道。俗話說‘農家無他靠,全憑天照料’。自古百姓就是靠天吃飯,豐歉皆由天定,不然朝廷也不會把水旱蝗災當做上天示警。
“我們可是大禹治水的民族,要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蘇錄朗聲笑道。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楊一清是真心羨慕蘇錄身上的少年意氣,也不知道他能保持多久。
“走,看看去。”他翻身下馬,快步循聲走去,腰也不疼了,腿也不瘸了。
莊子中央,圍了好些老人孩子在看打井,還有十幾個壯丁在打下手。發現蘇錄來了,眾人趕忙圍上來行禮,蘇錄笑道:“聽說你們打井,來蹭個飯,歡不歡迎?”
“當然歡迎了,聽說大人來,我們特意殺了兩口豬!”大夥便笑道。
“還用殺兩口?”蘇錄問。
“冇辦法,荒年豬也不掛膘,一口不夠吃啊。”眾人笑答道。
楊一清的注意力卻都在打井上,隻見井口上紮著木架子,那咚咚聲就是從井下傳來的。
他打量著一看就很有年頭的井沿,問一旁的老漢,“這口井早就有吧?”
老漢看他一眼,點點頭:“是老井,也是枯井,怎麼掏井都不出水了。蘇大人和劉大人便想了法子,從井底繼續往下打,就又能打出水來了。”
“再往深挖,便能出水?”楊一清奇怪問道:“這麼簡單,為什麼彆人不知道這麼乾?”
“他們乾不了。”蘇錄走過來答道:“連年大旱,讓地下水位不斷下降,所以得把井打深。但再往下就是岩層了,傳統的掘土之法根本打不動,所以我們引入了四川鹽井的頓鑽之法,來解決這個難題。”
說罷,便帶楊一清走到井邊細看。隻見井口上方立著一座由粗壯木頭搭建的井架,井架頂部安有滑輪組,滑輪組下方連著一根房梁似的硬木樁子。
蘇錄介紹道:“這具裝置叫天車,作用是固定和起重,工人們通過滑輪組可以省力地升起鑽桿,鑽桿底部安著鋼製的鑽頭,我們老家稱作‘蒲扇銼’。”
“一二三!一二三!”這時工人們喊著號子,一起拽著繩索,通過滑輪將鑽桿一點點升起。
待鑽桿升到頂端,楊一清看到那鑽頭果然像一柄倒置的蒲扇。
蘇錄指著鑽頭兩側,高聲道:“它兩邊有一對貫通上下的‘耳泡’,與銼麵形成工字形鑽口,這般設計能更有效地破碎井底岩石,大大提高鑿井效率——而這,都是百姓的智慧!”
待到鑽桿升至最高處,工頭一聲號令,“放!”
工人們便一起猛地鬆開繩索,讓鑽頭藉著自身重力瞬間頓挫而下,‘咚’的一聲砸在井底的岩層上。
然後工人們再次喊著號子升起了鑽桿,就這樣一下下反覆起落,鑽頭便一點點往岩層深處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