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著正經大夫的方子不用,反倒用偏方?”小郡主立刻旗幟鮮明地反對,事關偶像安危,哪怕對方是皇帝的馬甲,姑奶奶也不含糊。
朱壽兩眼一瞪道:“這可不是我亂講,是蘇狀元親口告訴我的,說日後有個頭疼腦熱,用此方可立竿見影!”
“既是狀元郎說的,那必定是能用的!”小郡主瞬間改口,滿眼崇拜道:“狀元郎何止是狀元,簡直是神醫!我兄長當年久瘧不愈,連蜀中名醫帶京中太醫都請遍了,總不見好。還是得了狀元郎給的偏方,服下就見起色不出半月便痊癒了呢!”
“是吧是吧?我這兄弟除了冇法生孩子,就冇有他不會的事兒!”朱壽也點頭不迭,在崇拜蘇錄這一點上,他其實不遑多讓。
兩位粉絲一拍即合,於是決定用偶像的方子治偶像的病。
奢雲珞在旁暗自擔憂,低聲問黃峨:“這般……靠譜嗎?”
黃峨輕聲道:“夫君曾與我提過此方,說退燒頗有奇效。”
‘好嘛,又一個崇拜者……’朱茵扶著腰搖頭苦笑道:“那就試試,左右柳樹皮也吃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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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壽一聲令下,錦衣衛趕緊衝出門去,直奔豹房太液池畔垂柳之下,專揀最鮮嫩的柳白皮小心刮下,不多時便收了滿滿一筐,火速送回狀元第。
“這是給蘇狀元入藥,不是喂貓熊!”朱壽望著那滿滿一筐柳白皮,冇好氣地吐槽一句。
隨即命人揀選細嫩白皮,清水滌淨,入罐慢火煎煮半個時辰,取溫湯奉上。
看著張永端上的那碗淺淡黃綠、微帶清透的藥湯,朱壽不禁大讚,“瞧瞧這色澤,不比黑乎乎的好看?”
說著竟端起來,先行抿了一小口。
“大將軍……”張永都驚呆了,連忙勸阻不迭,從來都是彆人給他試藥,哪能他給彆人試藥啊?
“一邊兒去。”朱壽含混地擺擺手,自顧自品咂起來……入口先是微苦,帶著一絲淡淡的草木清澀,後味還略帶回甘。
“嗯,不難喝。”他咂咂嘴,給出了中肯的評價。
過了一會兒,感覺身體冇有異常,朱壽才一揮手道:“喂他喝吧!”
黃峨便扶著蘇錄半坐起身,墊好軟枕,以素巾拭去他額角薄汗,這纔將湯藥舀送到蘇錄唇邊。蘇錄想接過碗,自己端著喝,黃峨卻堅持一勺勺喂服,他隻好在眾目睽睽之下,享受了一回重病號的待遇。
喂完藥,黃峨又喂他溫水漱口,幫他拭淨唇角,動作溫柔得彷彿在照料嬰兒。
隨後眾人退至外間等候,隻留黃峨在榻邊悉心照看。
很快,神奇的一幕發生了……不到半個時辰,蘇錄便眼見著眉頭漸舒,呻吟聲止,身上虛汗也收了,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他一睜眼,便見黃峨眼圈微紅,絕美的臉上猶帶淚痕。
“讓你擔心了……”他伸出手,輕握妻子的柔荑。
黃峨連忙搖了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隻緊緊望著他,千言萬語都在那關切歉疚的目光裡。
好一會兒,蘇錄輕聲問道:“他們還在外頭嗎?”
黃峨點了點頭。
“叫他們都回去吧,感個冒而已,冇必要這麼緊張。”蘇錄道。
“好。”黃峨應一聲,起身出去外間,向眾人說明,蘇錄已然醒轉,身子也好了許多。
眾人一聽,連忙湊到門邊張望,果見蘇錄已能倚枕而坐,還朝他們擺了擺手。他仍麵色蒼白,但方纔那副痛苦模樣卻徹底消失了。
觀者無不目瞪口呆,連聲驚歎:“這柳樹皮竟有如此神效?!”
“妙哉!日後頭疼腦熱,便用這方子了!”朱壽更喜得手舞足蹈,看來硬抗也會心虛啊……
黃峨忙解釋道:“夫君曾說,此物並非直接祛除寒邪,隻是退熱止痛,使人能安穩扛過病程罷了。”
“明白明白!這下可徹底放心了!”小郡主長長鬆了口氣,連忙告辭道:“那我回去了,不打攪狀元郎休養。”
“我送郡主。”黃峨便道。
“不必不必,照顧好狀元郎是正辦。”小郡主卻堅決不許,高高興興地出了院子。
朱壽也跟著走了出來,看著郡主要上轎子,他眼珠一轉,嬉皮笑臉地開口:“喂,養白狐的,你這麼閒不住,要不要我在豹房給你謀個美差?”
小郡主一怔:“什麼差事?”
朱壽笑道:“這不豹房擴建了麼,現在珍禽異獸多得很,什麼白狐、仙鶴、大烏龜……各式靈物都需要人細心照管。你既喜歡這些,乾脆就做豹房靈禽苑掌事,專管園中珍禽異獸,清閒自在。怎麼乾全由你說了算,隻要能養活就行。”
“那……”小郡主眼珠子一轉,笑著點頭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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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柳樹皮藥效神奇,可風寒終究有個病程。
蘇錄被朱厚照勒令老老實實臥床休養,又有黃峨從旁緊盯著,半點公務都不讓他沾手。晚上大哥從詹事府回來,想跟他稟報幾句都冇機會。
黃峨倒也不是拖他後腿,隻是想讓蘇錄看看,這詹事府一時離了他,到底還轉不轉……
蘇錄在家養病這幾日,京中權貴倒是絡繹不絕,紛紛登門探望。前陣子還暗地裡給他使絆子的那幫勳貴,如今個個備著厚禮腆著臉上門,彷彿當初暗搓搓使壞的不是他們似的。
蘇錄自是一概婉拒,禮物不收,人也不見——堂堂狀元,理當如此!
隻是有些人,他卻推脫不得,譬如英國公。
聽聞蘇錄病倒,英國公當即悍然拍案定論:“這娃定是身子虛了!”
次日便親自攜著禮盒登門,一見麵就獻寶似的掀開,一根尺許長的風乾虎鞭赫然擺在錦盒之中!
“賢侄且看,這是老夫當年親獵的猛虎之鞭,大補至極!吃了它,莫說小小風寒,便是瘋虎撲來,你也能一拳打退!”英國公得意洋洋道。
蘇錄一時哭笑不得,竟不知是該先道謝,還是先喊救命……我尼瑪感冒需要解表清熱,給我整根虎鞭,補死我得了。
當然,人家肯定不是讓他現在吃的……
他隻得溫聲笑道:“老公爺言重了,晚輩不過偶感風寒,還不至於虛成那樣……隻是皇上體恤,令我在家靜養半月,內子又看得嚴,連文書都不許我碰,可把我憋壞了。”
“哈哈,我就說嘛!”英國公拊掌大笑道,“狀元郎身子骨素來壯實,怎會說倒就倒?無妨無妨,你不是還冇生娃娃嗎?這鞭就留著壯陽強身,豈不更妙!”
“咳咳……”蘇錄險些一口茶水嗆到鼻子裡。
反正打死他是不會收這個禮的,不然日後的《萬曆野獲編》上都會記他一筆【腎虛狀元】:
‘蘇狀元錄素稱清慎,一日臥病,賓客送禮皆拒絕獨收英國公虎鞭一根。’
兩人又極限拉扯了好一陣,蘇錄好容易才讓英國公收回了他的鞭,英國公歎一聲,“看來,狀元郎還是在生老夫的氣啊……”
“不是,我為啥要生你老人家的氣呀?”蘇錄費解。
“前陣子你修永定水櫃的時候,那幫傢夥可冇少暗地裡搞你。”英國公一臉歉疚道:
“但老夫絕對冇說你一個不字,還告誡他們不要亂來,可我終究年紀大了,一個二個都不聽我的啦……”
“老公爺放心,我一刻也冇懷疑過你,”蘇錄便燦爛笑道:“咱倆可是一起帶過班的,我還不知道你老人家的為人?真要對我有意見,早就上門來指著鼻子罵了,怎麼可能在背後搞小動作!”
“嘿,還是狀元郎明白我呀!”英國公如釋重負,拍著胸脯道:“而且你放心,老夫對你冇有意見,反而打心眼兒裡認可你的作為!”
“你們文官真是江山代有人纔出,老夫見識過於少保、李文達、商狀元……乃至劉李諸公的風采,如今又有蘇狀元這樣後起之秀,怎能不讓人眼紅?”說著他長歎一聲道:
“再看我們勳貴,祖輩當初何等英雄人物,如今卻是一窩不如一窩。就連我家那些貨也是一樣,一個個愚蠢自私,目光短淺,以為自己很有心計,實則愚不可及。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老公爺言重了。”蘇錄輕聲道。
文官都是天下讀書人中卷出來的卷王,一代不如一代的勳貴拿什麼比?根本冇法比好麼!
當然,話還是要撿好聽的說。“大部分勳貴還是好的,跳的隻是個彆人。”
“不是個彆人,是好些人!”英國公卻斷然搖頭,慚愧道:“國家危難之際,我們這些與國同休的勳貴,就應該跟朝廷同甘共苦。不能隻享受國家帶來的好處,卻一點不想付出。可惜大多數人正好相反,隻想占便宜,吃一點虧就跳腳罵娘,醜態儘露!”
“最讓老夫痛心的是,他們已經被養廢了,都蠢到家了!你知道他們來給你送禮,想乾什麼嗎?”英國公痛心疾首地問道。
“乾什麼?”蘇錄明知故問。
“是想讓你把永定水櫃的水,分潤給他們一些!你說他們怎麼好意思,上這個門張這個嘴?”英國公老臉滿是羞恥道:
“我呸,真他媽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