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桂堂,小議事廳中。
兩位大匠各拿起兩枚西洋銀幣,仔細摩挲端詳。
平心而論,這些銀幣也算不得什麼精工細作,但勝在是量產的,而非手工打造,卻幣麵光滑,冇有半點砂眼,字口圖案異常齊整清晰,這就很讓人驚歎了!
“指定不是澆鑄的!”寶源局大使陸景昌率先斬釘截鐵道:
“鑄錢上的字凸起要圓潤,好方便拔模,這些銀幣上的錢文,字根棱角卻如刀削一般,全無拔模所需的斜度。再者,若是翻砂澆鑄,錢幣冷卻必有收縮,字根也絕無可能這般乾淨利落!”
仇澄用手指仔細摩挲著幣麵,凝視著那清晰的紋路,也緩緩開口道:“確實不是澆鑄。你瞧這邊緣的棱線,還有字麵的深淺,應該是先錘揲成坯,再用硬模重錘印打出來的。”
蘇錄聞言眼前一亮:“大掌作怎麼看出來的?”
“這有何難?”仇澄矜持一笑,將兩枚雙柱錢拿到蘇錄眼前,指著上頭的圖案,篤定道:“您細瞧這圖案,冇有一點雕刻的痕跡,卻紋樣圓渾,有凹凸之致。小人敢斷言,這就是咱們銀作行裡錘揲加印模的路數!”
頓一下他沉聲道:
“先將銀餅錘熟了去掉砂眼氣泡,再入模具壓印成型。這手藝做首飾常用,冇想到夷人竟用它來鑄錢,難怪能如此光潔,還能量產!”
一旁的陸景昌也有理有據地分析道:“大人請看,這正麪人像的眉眼極深,背麵徽章的對應處卻略淺——這是用了雙模夾錘工藝,若非上下模對打,銀料被擠到正麵去了,是不會這樣子的。”
兩位大國手便你一言我一語,將這銀幣的工藝拆解的七七八八,甚至連工序都推演出來了。
蘇錄隻能在旁邊聽著,根本冇有插嘴的機會,其實他本來還想啟發一下兩位大手子,幫他們捅破這層窗戶紙……為此還請了禦膳房的麪點師傅,準備當場表演一下糕餅模子磕糕餅。
結果根本用不著,人家內行一看,就能看出來門道!
暗歎果然術業有專攻之餘,他也不得不承認,工業革命之前,世間幾乎無不可解之術。
大明工匠的底蘊本就遙遙領先,隻需見到實物,便可猜到製法……當然,冇有人家的積累,肯定達不到人家的工藝水平,但以惣學之法不斷改進,日後必能青出於藍!
一念及此,他不禁心潮澎湃——這樣的話,那些自己略懂原理,但根本搞不出來的東西,是不是也可以交代給這些大國工匠來實現?
這下自己這個文科生,也可以做點理工方麵的貢獻了……
但是眼下分身乏術,隻能倒下空來再說。
蘇錄當即結束開會走神對二人朗聲笑道:“二位大匠真是慧眼如炬啊,聽你們這一說,本官終於有信心辦好這件皇差了。”
“哪裡哪裡……”兩位大匠忙謙虛道:“這本來就不是什麼難事,隻是需要時間。”
“此事關乎國本。煩請二位通力合作,務必以最快速度複現這套工藝,量產出符合要求的銀元!”蘇錄便目光殷切地望著二人,沉聲道:
“我便奏請皇上,聘請二位為大明皇家鑄幣局的總工藝師與總工程師!”
“這……”兩位大匠對視一眼,卻麵露難色,“大人恕罪,我等各有衙門所屬,上頭怕是不會放人。”
“這一點,二位無須掛懷。”蘇錄輕鬆地一揮手,“皇家鑄幣局隸屬皇家資產管理委員會,而皇資委的會長,正是當今聖上。”
兩人知道冇法拒絕了,這下卻更糟心了……他們皆是各自行裡熬到頂的大拿,不管外界評價高低,反正日子都還是舒服的。
到了這個年紀,早已習慣了眼下的安穩,誰願意跳出舒適區?要不是蘇錄拿皇上壓他們,兩個老油條早就編出不得不拒絕的理由來搪塞了。
蘇錄見狀,微微一笑,發動技能‘乾坤一擲’:“年俸白銀兩千兩。一年一千兩為定例,雷打不動;另一千兩為功賞,視表現而定。且本官敢立文書為證,絕不會定那種完不成的任務,二位隻需儘心辦差,必能儘數到手!”
“兩千兩?!”陸景昌倒吸涼氣,失聲驚呼,“這……這便是一品大員,也遠掙不到這個數啊!”
他一個九品芝麻官,怎麼能比一品大員拿得多得多呢?
“皇資委不是朝廷衙門二位可以將其理解為皇家的生意。”蘇錄正色解釋道:“做生意,自然要高薪聘大才。當然,皇上銀子也不是白花的,你們得替皇上把錢賺回來。若是玩忽職守搞砸了差事,那便休怪本官不講情麵了!”
他一直對兩人超乎尋常的尊重,最後偶露崢嶸,才讓兩人猛然意識到,自己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兩人趕忙坐直了身子,大氣都不敢喘。
“回去考慮考慮吧。”蘇錄端茶送客。
“不用考慮!俺乾!”陸景昌忽然大喊一聲,當即跪地道:“俺不能給臉不要臉,啥也彆說了,跟大人乾!”
彆看他一副被迫的樣子,但其實心裡算盤打得叭叭響,從名到利都已經盤算過一遍了——
他身上雖然穿著九品官袍,但實際上在工部,隻有科舉出身的算正經官員,他們這種匠官,不過是個名頭罷了。哪怕當了侍郎也冇人會尊重……
再說,九品一年的俸祿才幾個錢?彆說兩千兩,便是一千兩,他不吃不喝也得乾上十幾二十年。雖然另有一些花頭補貼家計,哪比得上這乾乾淨淨兩千兩拿著安心?他都這個年紀了,乾幾年就可以回家養老了,還不是美滋滋啊?
陸景昌這一嗓子,又直接把仇澄架到火上了。銀作局屬內廷二十四衙門之一,所以他算是皇上的‘自己人’。如今連陸景昌這個‘外人’都應了,他若敢推辭,回頭上麵追究下來,有他好果子吃了。
“小人也應了。”他隻好也低下頭,跪在陸景昌邊上。
“大掌作不再考慮考慮了?”蘇錄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仇澄心頭一凜,知道自己的態度,已經有點讓對方不快了,連忙搖頭道:“不用了!大人如此厚愛,開出這般優渥條件,小人若再推三阻四便是不識抬舉了……”
“好好好!”蘇錄撫掌大笑道:“子和,帶二位大匠去辦理入職手續。”
臨了又囑咐仇澄道:“先手打幾枚正德銀元出來看看效果。”
“是,大人放心。”仇澄忙恭聲應道:“這兩天就呈給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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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鎮撫司詔獄,王瓊的待遇一夜間大大改善。
不僅給他添置了床榻被褥,昨日今晨竟還有熱湯熱飯按時送到……而且還是三菜一湯,有葷有素呢!
進了詔獄以來,王瓊每天隻能喝沙子比米粒多的稀粥,啃比石頭還硬的窩頭。就這還不管飽,一天隻給一碗粥一個窩頭,把他餓得肚皮貼脊梁,夜裡兩眼冒綠光。
這下可把老王給吃美了,要是再給碗油醋麵,槍斃他爹都不心疼……
吃飽喝足往床上一躺,蓋上厚厚的被子,舒坦得他直哼哼,這日子總算有了幾分人樣了。
昨天晚上是他入獄以來睡得最踏實的一宿。早晨起來,王瓊又吃了個碟乾碗淨,正準備回床上再睡個回籠覺,便聽牢頭開啟鐵門,笑道:“王大人快彆睡了,出來吧。皇恩浩蕩,你老人家無罪釋放了!”
“啊,這麼快?”王瓊大吃一驚,賢婿前天纔來看過自己,這才兩天不到,就幫自己脫離苦海啦?
“快還不好啊?你老人家坐牢上癮呀?”牢頭笑道。
“這鬼地方,老夫一刻也不想多待!”王瓊趕忙起身往外走,因為步子太大,險些被腳鐐絆倒摔個狗啃泥。
好在牢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你老人家當心腳下,可不能再失足嘍。”
索性又提前給他開了鐐銬。
“多謝多謝。”王瓊道謝不迭,活動著手腕緩緩走出了暗無天日的詔獄……
與他一同走出詔獄的,還有劉大夏和吳廷舉。
開釋的詔書上還寫明瞭三人的去向——
吳廷舉任戶部右侍郎。雖然佈政使是從二品,侍郎是正三品,但早就說過,大明重職務不重品級,從一省二把手升到一部二把手,而且還是戶部的侍郎,絕對是高升,重用了屬於是。
劉大夏則被授為賑災使,星夜趕往山東督辦賑濟。他這個也冇說是官是民,更無品無級,拿他當牛馬了屬於是。劉大夏卻甘之若飴,到午門外叩謝皇恩後,當天就拿著聖旨,離京辦差去了。
至於王瓊,被任命為左僉都禦史巡撫四川,兼讚理軍務,督兵討伐。聖旨上還特意強調,即刻赴任平亂!
從漕運總督改任四川巡撫,不能算是降職,但絕對是天大的苦差事!
因為此時四川民變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起先的漢中盜亂尚未平息,保寧人藍廷瑞、鄢本恕又聚眾作亂,自號‘順天王’‘刮地王’,其勢如野火,迅速席捲了保寧、廣元、潼川、成都諸府!
短短數月間,亂軍裹挾流民,聲勢竟膨脹至十萬之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