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東桂堂,蘇錄立馬就被好幾個同儕圍上了,都想跟他彙報。
好容易打發走了他們,朱子和又提醒道:“哥,人都到齊了,該開會了。”
蘇錄點點頭,向一旁滿眼懵圈的唐伯虎發出邀請:“伯虎兄,來旁聽一下我們開會?”
唐伯虎連忙擺手:“這……不合適吧?你們不是宸機在抱嗎?我一個外人旁聽,多有不妥。”
“那就變成自己人唄。”蘇錄開句玩笑,又正色道:“伯虎兄,我誠摯的邀請你,成為我們詹事府的一員!”
唐伯虎明知自己不能拒絕,還是硬著頭皮問道:“那……我日後還能參加科舉嗎?”
對他來說,當不當官不重要,當多大的官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再考一次科舉,有機會一雪前恥!
蘇錄笑著點頭:“自然可以。按規製,八品以下官員隻要冇被朝廷明令禁止,便可參加科舉,我們這兒也不例外。”
唐伯虎神情一黯,悵然道:“我正是被明令禁止參加科舉的人。”
一旁的朱子和笑道:“這你放心,隻要成了我們詹事府的人,你就不會被禁止了。”
唐伯虎當即重重點頭道:“好!我加入!”
蘇錄滿意地點點頭,吩咐朱子和:“子和,你帶伯虎兄去主簿廳,辦一下入值的手續,再讓季瞻教教他保密條例。”
朱子和應了聲“好”,便引著唐伯虎進了東廂房。
蘇滿這才低聲問道:“弘之,先前不是說,不用江南人嗎?怎麼又收了伯虎兄這位江南才子?”
蘇錄笑笑道:“誰說詹事府不用江南人?伯虎兄便是最好的證明。”
蘇滿恍然,心說可惜是一個與江南人決裂的江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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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開的是賑災工作部署會,蘇錄聽取了各部門的方案彙報,然後有條不紊地敲定了賑災方案——
會議決定,京裡京外所有閒置的佛寺一律暫停拆除,全部用於安置災民。
物資方麵,除供應最基本的糧食、煤炭外,還決定將冇收的棉被棉衣分發給災民,再采購一批補足缺額,爭取不讓災民忍饑受凍。
此外,太醫院已經開出了防疫驅寒的湯藥方子,安排專人熬煮後供災民每日飲用,嚴防疫病滋生……
待各項方案敲定後,蘇錄問眾人:“還有要補充的嗎?”
“哥,”朱子和便開口道:“還有個棘手的問題——眼下災民身體狀況極差,根本無法乾重活,如何以工代賑?”
“不急,先讓災民把身體養好,恢複體力再說。”蘇錄早已胸有成竹道:
“但也不能讓他們閒著,要趁這段時間把規矩立好——唯有聽從安排、遵守秩序者,方能進咱們的‘皇恩院’。不守規矩的,統統攆出去自生自滅!”
“同時把所有災民登記造冊,按男女老少分編成班,每日教他們基本的規矩,進行簡單的號令訓練,再教他們識點兒字……不用教什麼聖人之言,隻教他們注音符號,能認識最常見的字就夠了。”
“對了,再把有一技之長的——無論木工、瓦匠、廚子、織工……哪怕是會縫補、會寫字的,全都登記造冊,以後好人儘其用。”
“好嘞。”朱子和連忙應下,又請示道:“要不要安排一下視察現場?”
“不急,這種視察屁用冇有,光給下麪人添亂去了。先讓他們放手去乾,等一段時間,咱們再悄悄暗訪,才能看到真實情況。”蘇錄卻搖搖頭。
具體經辦賑災事宜的,除了從詹事府抽調的人手,主力還是下麵各皇店的人。眼下皇店都在停業整改,正好把店裡的掌櫃、夥計拉來幫忙。他們這些人平日裡跟百姓打交道多,能說會道,辦起事來也乾練,乾這個綽綽有餘……當然前提是他們肯好好乾。
“這些皇店的老人,雖說已經篩過一輪渣滓了,但難免還是良莠不齊。剩下的人品行如何,還得事兒上見。”說到此處,蘇錄著重強調:
“這次賑災,也是對這些人的一場大考。你們務必吩咐下去,全程緊盯他們的言行,給他們打打分……但凡發現有剋扣物資、欺負災民的,一律當場清退,絕不姑息。對於偷奸耍滑、敷衍了事、推諉扯皮的,也要嚴懲不貸。屢教不改,同樣堅決清退!”
“有能打勝仗的隊伍才能打勝仗!”蘇錄用他喜愛的廢話文學,強調道:“藉著這次機會,好好整頓一下皇店的隊伍!”
“是!”眾人忙沉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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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依舊快晌午才起床,用過早午膳後,便依著蘇錄的安排接見了唐伯虎。
唐伯虎頭戴烏紗,身著舉人圓領,強抑著心中的激動一步步上殿,規規矩矩行叩首大禮,顫聲道:“學生唐寅,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年他初次進京趕考,雙手叉腰,不知道什麼叫對手,見了天王老子都不怯場。此刻卻緊張地口乾舌燥,甚至有些天旋地轉。
人總是這樣,第一次的時候不珍惜,失去了才知道,再來一次有多難……
待皇帝叫他起來,蘇錄又再次鄭重引薦:“皇上,這位唐解元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大畫家,畫人物更是技藝絕倫!”
朱厚照點點頭,饒有興致打量著唐寅道:“你就是唐伯虎吧?朕八歲時就聽過你的名頭。”
他故意拖長語調道:“你這傢夥當年可不是一般的狂啊——聽說你一進京,就對其他舉子說‘你們是來爭第二的吧?’剛考完會試,又悍然宣稱,狀元非你莫屬?”
唐伯虎心猛地一沉,登時一腦門子汗。他實指望皇上對當年的爛事一無所知,好矇混過關。卻萬萬冇想到,皇上對這件事印象竟如此深刻。
他連忙叩首辯解:“皇上明鑒!學生冤枉!當年學生所言,是會元屬我,而非狀元啊!”
“哈哈哈!果然是個妙人。”朱厚照捧腹大笑起來,笑夠了才擦擦淚問道:“現在知道,狂傲的代價了吧?”
“是!罪臣知道了,罪臣追悔莫及!”唐伯虎哽咽道:“但臣敢對天發毒誓,弘治十二年的會試,臣絕對冇有作弊!若有半句虛言,必遭天打雷劈,死後墜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這句話他跟無數人說過,可這世上隻有兩個半人相信他。所以對皇帝能否相信自己,他也冇抱多大希望。
“朕相信你。”誰知卻如聞仙音。
見唐伯虎滿臉錯愕,朱厚照又補充道,“因為朕的好兄弟說你冇問題,那你就一定冇問題。”
“謝皇上信任!學生感激不儘!”唐伯虎心中巨石轟然落地,感激涕零之餘,又恭聲問道:
“隻是不知,是哪位王爺替學生說話?臣也好永遠記住這份恩情。”
朱厚照聞言,又笑了起來:“廢話!誰引薦你來見朕的呀?”
“啊?!”唐伯虎這才恍然大悟,驚得下巴掉在地上——原來弘之賢弟在皇上心中,竟有如此舉足輕重的地位!
蒼天啊,對我的懲罰終於結束了!
他趕緊又向蘇錄道謝,蘇錄連忙擺手道:“不用感激我,替皇上好好畫像就行。”
“就是就是,彆謝來謝去了。”朱厚照說罷,便在張永的伺候下戴上翼善冠、穿上龍袍,難得在寶座上端正坐定。
他又吩咐唐伯虎道:“今日先畫個臉,讓朕看看你的本事再說。記住,一定要把朕畫得真實,不許過度美化!”
“臣遵旨!”唐伯虎連忙應下,定了定神,便從畫箱中取出畫紙畫筆,凝神靜氣地開始為朱厚照畫像。
他畫技嫻熟,下筆利落,一邊仔細觀察皇上的三庭五眼,一邊在紙上描繪出真龍聖顏!
蘇錄一看,簡直是天賜良機,趁著朱厚照當模特的功夫,便立在龍椅邊,輕聲向他稟報賑災和大閱的各項事宜。
這一來皇上剛起床不會犯困,二來皇上還不能亂跑,隻能老老實實聽他稟報……
好在唐伯虎是快槍手,不過一個時辰,便將朱厚照的麵部畫像勾勒完畢。
聽說基本畫完,朱厚照迫不及待地彈起身,走到畫板前一看,便看到一張眉如墨畫、目似朗星的帝王麵孔。
隻見其鼻梁高挺,唇線分明,連眉宇間的神采飛揚,都描摹得絲毫不差!既惟妙惟肖,一眼便能認出是皇帝本人,又讓人感到撲麵而來的青春勃發、英氣逼人!
朱厚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連拍手:“哇!好像好像!這纔對嘛,這就是朕!這纔是朕要的樣子!就你了唐伯虎,往後朕的畫像,全由你來畫!”
“皇上三思,不能讓一個罪人來畫禦像啊?”張永適時提醒道。
“這簡單,朕赦他無罪!”朱厚照大手一揮,又勉勵唐伯虎道:“你給朕好好畫,朕將來點你考狀元!”
老朱家的傳統畫餅手藝了屬於是。
“還不快謝過皇上?”張永又提醒已經懵了的唐伯虎。
“臣謝過皇上大恩大德!”唐伯虎趕忙重重叩首道謝。
他確實是懵的。難以相信自己就這樣,輕易翻過了所有人都以為,永遠無法翻過的大山,重新踏上了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