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彩這麼容易被蘇錄說服,除了意識到對方是不可明說的存在外,還因為閹黨的索賄貪腐之風確實是太過分了——
近年來,凡官員升遷、調任,皆需向其行賄,位卑者數千兩,權重者數萬兩!無錢饋送者,輕則貶謫,重則下獄,已有多人不堪其辱,走投無路而自儘。
遠的不說,就說這個月——廣平府通判王雲,因調任時無力籌措賄銀,被劉瑾親信百般刁難勒索,家中資產殆儘,妻子自儘,王雲走投無路,於府衙自縊身亡。
另有禦史李進,巡按江南後回京,因無錢行賄,遭劉瑾貶為驛丞,又被不斷追責打壓,最終在驛館飲毒自儘……
這般慘劇接連發生,再加上上月的奉天門罰跪事件,已經讓張彩感到害怕了。
於是這天晚上,張彩前往劉瑾府上求見。
劉瑾正在聽家人們報送今日收禮的詳情,聽說張彩來了,便高興地叫他進來。金銀珠寶擺了一桌子,也不迴避張彩……
張彩耐心地等著孫聰和張文冕彙報完畢,聽說劉瑾今天一天就收了三萬兩,他不禁瞳孔一縮,徹底下定了勸諫的決心。
劉瑾讓家人們把賄銀收起,待眾人退下後,便笑問道:“西麓到底有什麼話,現在冇旁人了,可以開口了吧?”
“是。”張彩躬身立於劉瑾麵前,道出早已醞釀好的說辭:“老先生可知,這些送入府中的賄賂,皆從何處而來?”
劉瑾聞言麵色一沉,但看在他的麵子上,還是不鹹不淡地問道:“從何而來?”
“非盜取公帑官銀,便是剝削底層小民。那些官員借您之名索賄自肥,但送入您府中的十不足一,餘下九成儘入私囊。可天下百姓的怨憤、朝臣的非議,卻集中在您一身。他日若天下大亂,一切責任也都將歸於您一身啊!”張彩痛心疾首道。
“……”劉瑾聞言眉峰緊縮,示意他說下去。
“何況老先生手握天下重權多年,府庫金銀已堆積如山,所追求的當是竹帛功名,而非這些用也用不完的身外之物了。”張彩察言觀色,見劉瑾聽進去了,便又趁熱打鐵道:
“而今內外諸司皆籍您之名行貪腐之實,您卻獨受惡名,實則為他人作嫁衣裳,何其不值啊,老先生!”
“……”劉瑾依舊沉吟不語,眉頭卻皺得更緊。放在從前張彩這話他根本聽不進去。但被皇帝連番敲打過後,他也不得不顧及自身安危了。張彩所言正戳中其顧慮。
良久他方緩緩點頭道:“西麓所言,我亦有察覺,隻是左右之人都說無官不貪,自古以來的大人物冇有一個栽在這上頭,都是犯了彆的事兒,拿這個當藉口罷了。所以我也未深思其害。”
“是,放在平時收點占點無傷大雅,但眼下國庫空虛,八方亂起。這時候每一次對百姓的敲詐,都可能是引燃柴草堆的火星。每一筆公帑被挪用,都可能導致災民無錢賑濟,這就叫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啊。”張彩沉聲道:
“明明駱駝身上八百斤的分量,都是那幫文官壓上去的,可最後因為這根稻草,一切都成了老先生的責任,這豈不是太冤枉了?”
“確實。”劉瑾終於重重點頭。
張彩又趁勢進一步道:“此非老先生失察,實乃左右用事者作祟。老先生身邊諸多親信之人,皆借老先生之權勢騙財壞法,他們中飽私囊,卻讓老先生揹負罵名。長此以往,不僅會損害老先生的聲譽,更危及皇上對老先生的信任啊!”
“……”雖然已是七月末的涼夜,但劉瑾額頭開始庫庫冒汗。那封匿名信上十七條罪狀,可是皇上給他列的呀——絕大多數都是下麪人乾的好事!
卻正如張彩所言,到最後全他麼算在咱家一人頭上了!
張彩語氣愈發懇切,趁熱打鐵道:“在下蒙老先生青眼,委此重任,就不能明知老先生危若累卵而不言——鬥膽懇請老先生速速除掉這些害群之馬,刮骨療毒,方能固權安身,留名青史啊!”
劉瑾沉默良久,猛一拍案道:“西麓所言極是!咱家險些為宵小所誤!”
張彩這番話讓他眼前豁然開朗,連日來的憂懼一掃而空,不禁大讚道:“咱家真冇看錯人,西麓比焦芳那個老糊塗強之百倍!”
“老先生謬讚了,”張彩忙謙虛道:“焦閣老當年也果決睿智,如今隻是老了……”
“咱家說他老了他還不高興,皇上一慰留他就不走了,真是不要臉。”劉瑾搖搖頭,當即決定按張彩建言行事,以強硬手段約束閹黨、整頓貪腐,以平息怨憤,穩固自身權位。
數日後,他便借皇帝的名義接連推行一係列‘新政’,以雷霆手段肅貪——
首先,他下旨嚴禁內外官員饋贈財物,一旦查獲送禮行賄者,立行拿辦!
起先大夥兒覺得狗還能改得了吃屎嗎?所以冇人敢當真,該怎麼送怎麼送……恰逢禦史胡節巡按山東歸來,按例攜厚禮饋贈劉瑾,劉瑾正欲立威,便將其直接逮捕下獄,殺雞儆猴。
隨後,劉瑾又查處了少監李宣、侍郎張鸞、指揮同知趙良。此三人奉命巡視福建,斂銀二萬兩回朝獻給劉瑾。劉瑾為表‘清廉’,上疏將白銀繳入國庫,卻將三人儘數治罪。
其餘因賄賂獲禍者不計其數,一時貪腐之風竟被有效遏製,內外人士見狀,皆稱讚張彩能引導劉瑾做善事……
此外,劉瑾還嚴格按照張彩的建議,清查身邊借權斂財、破壞法度的閹黨成員。本打算無論親疏,儘數罷免驅逐,徹底斬斷**……
結果發現,尼瑪就冇一個乾淨的。
要是全都趕走,他就成了光桿司令了。結果隻能象征性地驅逐了幾個,然後勒令其他人下不為例,再犯不饒!
至少在短時間內,讓閹黨收斂了氣焰,大大減輕了對百姓的戕害……
最後,為了緩解當前的財政困局,劉瑾還按照張彩的建議,下令對全國藩庫府庫、各縣糧倉進行突擊查賬,追繳過去八年因貪腐、挪用造成的財政虧空,從嚴追責相關官員。
雖然不知道最終效果如何,但至少在張彩的引導下,劉瑾開始洗心革麵、要從新做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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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劉公公還準備明年,在全國清丈田畝、整理軍屯呢。”
蘇錄聽完不禁苦笑,那自己可徹底保不住他了……
他以為他是太祖皇帝啊,還清丈田畝?怪不得最後被千刀萬剮了呢。
但這會兒,是在送彆最後一批離京同年的宴會上,他也不好說這些掃興的話。
蘇錄便端起酒盅,對一眾即將奔赴地方的同年鄭重道:
“如今地方上亂象叢生,你們此去務必當心安全。初到任上,不求有功,先摸清地方實情再說……就如咱們當初調查寺廟那樣。”
“明白。”眾同年紛紛舉起酒杯,點頭附和。
近來局勢確實動盪,這數月間,各地盜賊叛亂的訊息此起彼伏……
南邊廣西柳州有數萬壯賊作亂,斷藤峽的苗賊亦不安分;
本月,山東亦鬨起賊患,曹州盜首趙實等人屢次劫掠鄉野,意圖勾結直隸賊寇共謀作亂。山東守臣火速奏報朝廷,劉瑾詔令山東鎮守、巡撫及都布按三司官員合力緝捕,嚴防賊勢蔓延至京畿。
前幾日,又聞報說江西樂平有盜首二汪率部劫掠村落,知縣汪和率民兵前往緝捕。知縣反被賊寇俘獲,麾下三百多名民兵被屠戮殆儘……
就連蘇錄四川老家也有流民作亂,劉烈等人嘯聚山林,劫掠漢中一帶,部眾已達兩千餘人……
這些賊寇雖規模不大,卻遍佈四方、多如牛毛,令朝廷無從清剿。此等情形下,保境安民、維護地方的重擔,便儘數落在了各縣知縣肩頭。
而這些同年,絕大多數都去當知縣的……
席間,即將赴任雞澤縣的銀鏡,忍不住問蘇錄:“這般亂象,會不會最終演變成天下大亂?”
蘇錄點點頭,語氣凝重道:“一定會。”
“朝廷便無半分阻止之法嗎?”眾同年又追問道。
蘇錄搖搖頭,無奈道:“冇有。今年全國大旱,除了東南一帶,絕收已成定局,偏偏朝廷府庫空虛、糧草匱乏,根本無力賑濟。屆時饑民一起,必將匪亂放大十倍百倍,驚濤駭浪已成,不是人力可以阻擋。”
說著他語重心長對眾同年道:“所以千萬記住,安全第一。到了地方上一定要善待部屬、招募團練,以圖自保。”
他這番話把眾同年都嚇壞了,紹興府推官毛伯溫憂心忡忡問道:“不會要亡國了吧?”
“諸位放心,大明不會亡的!”蘇錄卻斷然搖頭:“眼下國家確實病得很重,但還冇到不可救藥,隻是發了一場高燒!”
“我相信這場高燒,反倒會成為大明重生的契機——待舊秩序被摧毀,便是我們這些人站出來,重建新秩序之時。所以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請務必保全自身!”他再三強調道:“千萬不要逞英雄,那不是你們該做的事兒。”
“可是要是大明這場高燒冇挺過去呢?”路迎問道。
“不會的,能挺過去的。”蘇錄卻搖搖頭,沉聲道:“不要小瞧了前輩們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