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錄腰間掛著禦賜金牌,可以隨意出入宮禁。
那閃閃發亮之物,令錦衣衛不敢阻攔,任由他一路暢通無阻,行至奉天門下。
正午的日頭像淬了火的烙鐵,地麵蒸騰起滾滾熱浪。蘇錄遠遠望去,隻見跪在禦道兩側的百官人影,都變得扭曲模糊了。
行至近前纔看清,他們的朝服上結出一圈圈白花花的汗堿。一張張臉膛被曬得通紅髮亮,像熟了的蝦子泛著油光,嘴唇卻乾裂得起了皮。
他們已經跪了遠超一個時辰,一個個搖搖晃晃如風中殘燭,時不時便有人再也扛不住,直挺挺栽倒在地,連哼一聲的力氣都欠奉……
各部堂上官雖免了跪罰,卻也隻能在一旁焦灼踱步,陪著受罪。
蘇錄略一打量,便尋到了縮在城門洞裡的張彩,走過去輕聲道:“少塚宰,可否借一步說話?”
“好。”張彩便跟著蘇錄進了奉天門,兩人沿著高高的宮牆緩緩走遠。
與人群拉開距離後,蘇錄便開門見山道:“少塚宰,快些去勸勸劉公公,讓他就此收手吧。再鬨下去,他的麻煩可就大了!”
張彩聞言不動聲色地問道:“此話怎講?”
“那封匿名信皇上看都不看,就交給劉公公處置,既是莫大的信任,又何嘗不是一種考驗?”便聽蘇錄沉聲道:“可他倒好,直接在奉天門前大發淫威,將百官折騰得半死,簡直是離譜到家了,少塚宰怎麼就不勸一勸呢?!”
張彩苦笑一聲道:“本官人微言輕,公公在氣頭上哪敢做聲啊?”
“況且劉公公確係奉旨問案,打擊麵或許大了一些,但矯枉必須過正,眼下的局麵也是冇辦法的。”頓一下,他又一捋美髯,淡淡笑道:
“再者,這樣的場麵這二年雖不多見。但正德元年那時候,隔三差五就會上演,狀元郎還是見得少了。”
“是,我冇經過當年。”蘇錄強忍住捶他一拳的衝動,冷冷一笑道:“但我知道刻舟求劍的故事,兩三年的時間,陛下這條船已經行出老遠,你們卻還想憑著昔日的印記,找到自己的劍?”
“哦?”張彩同樣是絕頂聰明之人,聞言瞳孔一縮,神情登時鄭重起來。“願聞其詳。”
“先前太後絕食那次還冇看清楚嗎?如今的皇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耽於玩樂的少年天子了,他已經有了主見、開始重視自身的權威——難道你以為母子爭來爭去,真的隻是為了個張延齡嗎?”
“當然不是……”張彩額頭見汗,聲音發顫道:“二聖爭的是誰說了算。”
“是的。”蘇錄點點頭,跟聰明人說話就是不費力氣,他接著字字如刀砍在張彩心頭道:
“所以現在的皇上就算放權給劉瑾,也容不得他當這個‘立皇帝’!”
“……”張彩的汗珠子滾滾滴落,他不得不承認蘇錄點出了劉公公最大的錯誤——還是用老眼光看皇上。
過去,劉瑾隻要不欺君便可,隨他做什麼皇帝都不介意。
但皇帝長大了,還不知收斂,就是嫌命太長了!
“劉公公今日的行徑,放眼史書都罕見——區區一個太監,敢命百官跪在烈日下一整天。就算十常侍、李輔國之輩,也冇像他這樣肆無忌憚啊!怕也隻有‘指鹿為馬’的趙高不遑多讓。”蘇錄趁熱打鐵接著道:
“自古權閹哪一個可以善終?劉瑾此舉一出,我看九成九也要步他們後塵了。”
頓一下,蘇錄又放緩語氣,對麵色蒼白的張彩道:“劉瑾的死活我根本不在意,可少塚宰這樣光彩照人的國之乾城,若是受他牽連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豈不太可惜了?”
張彩聞言,麵部線條明顯柔和了一些,長歎一聲道:“唉,實不相瞞,我也覺得劉公公此番行事太過火了。可就像我剛纔所言,劉公公正在氣頭上,連焦閣老都避之不及,我又何必充那出頭的椽子?”
“少塚宰謬矣!”蘇錄卻斬釘截鐵道,“你們如今正是最危險的時刻,劉公公的怒火會把你們整條船都燒沉的——唯有果斷站出來力挽狂瀾,方能自保!”
說著他一字一頓道:“其實你隻需一句話,便能叫劉瑾收手。”
張彩眼前一亮,忙追問:“什麼話?”
便聽蘇錄低聲道:“你就跟他說——上次的事兒還冇完呢!”
張彩臉色霎時變了,脫口問道:“信乎?!”
蘇錄隻淡淡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詞。
張彩自知失言,訕訕乾笑道:“瞧我這一問,不是多餘的麼?”
這種事本就該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
“不止如此。”蘇錄似笑非笑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淡淡的誘惑,“就這一句話,不僅能救你們所有人,對少塚宰的仕途也大有好處喲。”
說罷,他不再多言,拱手向張彩行禮告退,施然離去。
張彩定定立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反覆權衡著蘇錄那短短一句話中天大的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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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瑾用過午飯,便坐著帶涼棚的抬輿,顫歪歪回去奉天門,想看看那幫該死的傢夥,曬熟了冇有。
其實他本打算就著李東陽的話頭,給他們個台階下就拉倒了,結果這幫王八蛋非但不領情,還啪啪打他臉,劉公公不把他們往死裡收拾,還留著他們過年啊?
正盤算著下午給他們換個方向,翻個麵兒曬,劉瑾忽聽乾兒稟報,說張彩在道邊等候。
劉瑾抬眼瞧見果然是張彩,眼中陰翳瞬間散了大半。當年初見張彩時,他便被此人‘高冠鮮衣,麵白身偉,鬚眉俊朗,詞辯泉湧’深深折服。
彼時他握著張彩的手,久久不肯鬆開,感歎道:‘子神人也,我何以得遇子!’至今想來仍覺相見恨晚,真是一眼便引為心腹知己。
而且張彩也很給他長臉,被提拔為吏部侍郎後,與戶部侍郎韓鼎同廷謝恩。韓鼎年邁遲鈍,起拜行禮都不太合規矩,被張永穀大用等人譏笑。
作為推薦人的劉瑾正感覺冇麵子,這時張彩進來,隻見他風采照人,英氣勃發,穀大用等人登時冇話說了,劉瑾這才高興了。
因此,哪怕心情不佳,劉瑾臉上也漾起幾分笑意,和氣問道:“西麓啊,你特意在此等候,可是有話要講?”
張彩便拱手行禮,沉聲答道:“回老先生,按理說,下官人微言輕,本不該在此多嘴。可此事乾係重大,大人緘默不言,下官便隻能鬥膽進言了——今日之事,還請老先生到此為止吧!”
劉瑾眉頭一擰,語氣沉了幾分:“西麓何出此言?咱家還要瞧瞧那幫逆黨,到底能硬氣到幾時。”
張彩便湊到轎邊,低聲道:“因為上次的事情,還冇完呢!”
劉瑾聞言,臉色驟然沉了下去,忙追問:“哪次的事情?說清楚點!”
“太後絕食。”張彩聲如蚊蚋,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劉瑾心上。
劉瑾眼神便慌亂地閃爍起來。他仗著當時與皇帝講話並無旁人聽見,嘴硬道:“那事兒跟咱家有什麼乾係?”
張彩卻不慌不忙,繼續說道:“下官聽聞那張延齡招供,說那事是焦閣老教唆他做的。而焦閣老在外,可處處都以老先生的代言人自居啊。”
“姓焦的這個老糊塗,誤我呀!”劉瑾氣得一拍扶手,恨聲罵道:“當初咱家就再三叮囑他,此事萬萬不可輕舉妄動,他偏是不聽!如今好了,把柄落在彆人手裡,這是要把咱家往火坑裡推啊!”
他又猛地想起早朝時皇帝那句玩笑話——‘人不都叫你立皇帝嗎?要不以後你替朕上朝得了?’
劉瑾瞬間驚出一身冷汗,身子一晃,就從抬輿上掉了下來……抬輿跟四川的滑竿差不了多少,就是一把椅子加上兩根杆。
不是劉公公坐不起轎子,而是在這紫禁城裡,臣子能坐這玩意就已經榮寵上天了!
抬轎的小火者嚇壞了,直接愣在那兒了。陪在一邊的乾兒子們,趕忙七手八腳扶起劉公公,連聲驚呼:“爹,爹,您冇摔著吧爹?!”
劉瑾卻顧不上那些,定了定神,咬著牙道:“壞了!咱家知道這封匿名信是誰寫的了!”
乾兒子們好奇追問:“爹,是誰啊?”
“不該問的彆問!”劉瑾狠狠瞪了他們一眼,隨即轉向張彩,急切問道:“西麓,你快說,為今之計,該如何是好?”
張彩躬身答道:“老先生莫慌,小懲大誡的目的已然達到,不如就坡下驢,放了百官——隻需傳令下去,警示他們下不為例,同時宣佈此事還會追查到底,既保全了您的威嚴,又不至於把事情鬨得無法收場。”
說罷,他又主動請纓:“若是老先生不便出麵,此事便由在下代勞吧。”
“好好好!”劉瑾連連點頭,腦子也清醒過來,忙道:“這邊的事就全權交給你了,咱家還有更要緊的事要辦!”
“老先生儘管去忙。”張彩拱手應道。
劉瑾當即喝道:“快!扶咱家起來,去豹房!”
小太監們不敢耽擱,趕緊把劉瑾七手八腳塞回抬輿裡,便匆匆往豹房而去。
張彩目送轎子遠去,這才轉身邁步,從容走到奉天門下。
他望著跪伏在地、早已奄奄一息的百官,揚聲說道:“諸位大人都趕緊起來吧,到旁邊的陰涼處歇口氣,喝點水。太醫已經候著了,都去讓瞧瞧,若是受了暑氣,便領些藥回去服下,莫要落下病根。”
百官們早已支撐到了極限,可聞言依舊癱在地上不敢動彈,生怕這是劉瑾設下的圈套,回頭再找由頭髮落他們。
張彩見狀,又溫聲道:“諸位放心,本官已經說服了劉公公,不會再難為你們了。當然,匿名逆書一案,朝廷還會繼續追查,還望諸位日後謹言慎行,莫要再惹惱劉公公了。”
“多謝少塚宰!多謝少塚宰!”百官們如蒙大赦,這才顫巍巍地相互攙扶著起身,一個個佝僂著腰背,踉蹌著往陰涼處走去……
簡直是劫後餘生啊。
ps.燃儘了,一點力氣都冇了,冇有下一章了,晚安了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