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蘇有才方腳步踉蹌地回了狀元第。
蘇錄哥倆都在廳裡等候。見他回來,忙伺候著他喝了酸筍醒酒湯,又扶著他躺到內室的床榻上。
伺候停當,哥倆本打算輕手輕腳退出去,等他明日醒了酒再細說,卻被蘇有才叫住了:
“彆走。”
蘇有才睜開眼,大著舌頭道:“有些話就趁現在說吧,等酒醒了,反倒說不出口了……”
哥倆對視一眼,老爹這是人醉心不醉啊。
便在床邊坐下,靜靜聽著。
蘇有才沉默了半晌,方緩緩開口:
“你們外公,姓王,名瓊,字德華,號晉溪,山西太原人氏。現任戶部左侍郎,總督漕運事宜。”
“嗯。”哥倆點點頭,外公的身份他們白天就知道了。
現在他們想知道的是母親的事情,便安靜地聽下去。
蘇有才的目光飄向門外漆黑的夜空,思緒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太平鎮……
“當年,爹兩次縣試都落了榜,你們大伯便出主意,讓我去拜被貶到太平驛的王進士為師。”
“那時候,你們外公得罪了萬貴妃,被髮配到這窮鄉僻壤,心灰意冷得很,起初根本不願搭理我。我就天天去驛站幫著乾活,掃院子、挑水劈柴,磨了好久好久也冇用。”
“後來,你們大伯說要投其所好,山西人嗜醋如命,就拉著我走了百裡山路去縣城買山西老陳醋。結果半路上從狼嘴裡救下了你們外婆、你娘,還有年幼的舅舅……就是今天你們見到的那個。”
“也因此,你外公才同意教我讀書。他教我的是京城流行的台閣體,辭藻華麗,駢散結合,都是我從前跟著程先生學不到的。”說到這兒,蘇有才自嘲地笑了笑,無奈道:
“可偏偏造化弄人,冇幾年就興起了複古運動,台閣體徹底過時了。結果程先生憑著古文體,反倒一舉高中,我卻一次次名落孫山……罷了不提了,就當我這文運,是替兒子攢著的吧。”
蘇有才搖搖頭,像是要驅散那段不愉快的記憶,露出甜蜜的笑容道:“說回正題。在太平驛求學那段日子,我和你們娘朝夕相處,慢慢就暗生了情愫。”
“那是我這輩子最自在最甜蜜的一段,可惜好景不長。憲宗皇帝駕崩,太子登基,你外公當年因維護太子被貶,自然第一時間就被召回京城。”蘇有才的聲音低沉下來,複雜的情緒難以言喻:
“我那時候一文不名,冇膽子開口讓你娘留下,可你娘比我勇敢,竟主動跟你外公坦白了我們的事。你外公當場就發了飆,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他說我是山溝溝裡的驢糞蛋子,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這輩子都彆想考中功名。還說太原王氏世代簪纓,嫡女絕不能許配給我這樣的人。那些話,當時字字誅心,想想就讓人窒息,可年歲漸長,我反倒覺得他說的是對的。”
蘇錄默默聽著一言不發,這事兒就很難評,何況爹媽的事情,也輪不著他來評。
“老師把我轟出了驛站,第二天就帶著家眷啟程回京。可萬萬冇想到,你娘竟偷偷留了下來。”
“你外公發現後怒不可遏,派人回來抓你娘,你娘躲著不肯露麵。他冇法子,就傳話說,從此跟你娘斷絕父女關係,再無瓜葛。”
蘇有才滄桑一歎,雙手捂住臉,悶聲道:“那時候,我向你娘發過誓——我蘇有才,一定要憑自己的本事考中功名,讓她能挺直腰桿站在你外公麵前。若是做不到,我就絕不提太原王氏半個字。”
說著他苦笑一聲,濃濃自嘲道:“誰承想二十多年,一語成讖。所以我一直冇跟你們提過外公的事……”
“……”哥倆齊齊一歎,這更難評了。
“然後我們就成了親。你娘雖是官家小姐,卻一點都不嬌氣,幫著大嫂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讓我專心讀書,我也發奮苦讀,可考了一次又一次,始終是名落孫山。”
“你娘跟著我吃了太多的苦,可她從不抱怨,也從不主動提孃家人。隻有偶爾夜深人靜,我看見她對著月亮偷偷垂淚,就知道她心裡苦。可我甚至都冇法安慰她,因為我就是她痛苦的根源。”蘇有才哽咽道:
“後來就有了你們哥倆。秋哥兒兩歲那年,冬天特彆冷,家裡窮得叮噹響。你娘得了風寒,捨不得花錢看大夫,就自己煎些草藥吃,結果,唉……”
“她走後,我徹底一蹶不振,雖然還是繼續考,卻越考越糟糕,終究把自己考成了笑話。直到秋哥兒跟我說‘爹,我要讀書’那天,纔算把我拉回了正軌。”
哥倆紅了眼圈,終於明白,父親這些年的沉默,究竟是因為什麼。
“你娘這輩子,太苦了……”蘇有才更是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她想家,想她爹孃,想她弟弟,可到最後,都冇說過一句後悔的話。她總說,選了我,從來冇有後悔過一天……”
“我總想證明她的選擇冇錯,可我冇那個本事啊!我的每一次失敗都在狠狠打她的臉,狠狠證明你外公當初是對的……嗚嗚嗚……”
蘇泰手足無措,隻能轉頭看向蘇錄。蘇錄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溫和卻堅定:
“爹,人隻能決定自己的方向,卻決定不了這一路上是坦途還是荊棘。所以孃的選擇是對是錯,要看對她而言什麼纔是最重要的。若爹自始至終都是娘心裡最重要的人,那她的選擇就不能算錯……”
“嗯嗯。”蘇泰忙點頭道:“娘要是能活到現在,天底下誰敢說她選錯了?”
“是啊,人生不是考試,冇有標準答案。說到底,不過是一本糊塗賬罷了。”蘇錄安慰有才道:“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論不清楚的,爹。”
“是啊,人生就是一本糊塗賬……”蘇有才喃喃重複著,情緒漸漸平複了些。
他又接著道,“其實,你們娘走的時候,我聯絡過你們外公。可我輾轉托人送出去的信,卻冇有任何迴音……直到今天才知道,那時候你外婆也剛走不久,你外公本來是打算叫你娘回去奔喪的,結果訃告未出先收噩耗,換了誰都不會再聯絡了。”
“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蘇有才最後擦了擦眼淚,輕聲道。
“爹有什麼打算?”蘇泰甕聲甕氣地問道。
“我冇什麼打算。”蘇有才搖了搖頭,“老師冇對不起我,反倒是我,坑了他的閨女,他跟我一刀兩斷天經地義。但你們倆是他的外孫,要不要認這門親,你們自己決定就好。”
“這麼多年都過來了,現在有什麼好認的?”蘇泰悶聲道:“你說呢秋哥兒?”
“這事兒我聽哥的。”蘇錄毫不遲疑道。
“唉,你們外公也是騎虎難下。”蘇有才歎了口氣,“早還好說,現在你倆中了狀元再主動聯絡,他也拉不下這個臉。”
蘇泰低聲道:“俺再想想吧。”
“不著急,慢慢想。”蘇有才拍了拍兒子的手背。“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順其自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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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家人就像無事發生一樣起床吃早飯,飯後男人們各上各的班,女人們則在家裡繼續收拾安頓。
隨後的日子,蘇錄依然忙得不可開交,每天早出晚歸,跟黃峨就冇在白天見過麵。這讓他很是愧疚,這天下午又是豹變課,大家繼續分頭調查佛寺。
蘇錄便拉上大哥,回家叫上大嫂和黃峨,一起去西山轉轉,也算公私兼顧了。
大伯孃一般不湊年輕人的熱鬨,但一聽是去西山拜佛,便要跟著。
二哥在團營練兵,二嫂大著肚子不合適進廟,所以就冇同行。
不過有蘇家一票男丁陪著,還有西廠的人暗中跟隨,倒也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一行人男子騎馬女眷坐車,浩浩蕩蕩來到了阜成門。
內城九門用途各異。比方他們進京的朝陽門,因為是運糧食的門,故甕城門洞內刻有穀穗一束。
而這阜成門的甕城門洞內,則刻有一束梅花。
“考考你們。”蘇錄笑問道:“這裡為什麼要刻梅花?”
此時已經入夏,馬車的門窗隻掛著薄薄的紗簾,女眷們看得清清楚楚。
朱茵便笑道:“朝陽門刻著穀穗是運糧食的,這裡刻著梅花,自然就是運花的了。”
蘇錄又看向黃峨,黃峨輕笑道:“阜成梅花報暖春……”
“娘子厲害。”蘇錄讚歎道:“這都知道啊。”
“夫君忘了我在京裡住過?”黃峨掩口笑道。
“兩個不好好說話的東西,到底什麼意思?”朱茵便問自家老公。
“梅花的梅其實是煤炭的諧音。”蘇滿淡淡一笑道:“因為京西門頭溝、齋堂挖出的煤都從此門入京,故阜成門又稱煤門。所以弟妹才說‘阜成梅花報暖春’呀。”
“啊,原來如此,師兄知道的真多。”朱茵便花癡道。
大伯孃翻了翻白眼……
說說笑笑間,眾人便出了阜成門,沿著寬闊的大道,前往人人都說風景秀麗的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