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部堂怎麼也在這條船上?”蘇錄問安之後,驚奇問道。
“嗨嗨,彆提了!”洪鐘擺擺手,聲如洪鐘道,“半道上撞上了民變,險些就叫亂民拿了去!”
“啊?!”眾人聞言俱是一驚,萬萬冇想到三位部堂組成的豪華陣容,運河行船竟也會遇此凶險。
“多虧你家人搭救,漕運總督王侍郎又遣其公子領兵解圍,還一路護送我等進京。”何鑒接過話頭感慨道:“總算是有驚無險。”
“這是俺應該做的。”這時,一個賊拉熟悉的聲音,甕聲甕氣地響起。
蘇錄循聲望去,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要不是二哥就在邊上,差點就脫口喊出一聲‘二哥’。
再定睛一看,好吧,雖說二哥長得著急了點兒,可到底才二十歲,比這人要年輕些。再者,這人的個頭肩寬,也比二哥略遜一籌……
可兩人實在太像了!都是那般豹頭環眼、虎背熊腰的模樣,臉上五官的擺放,還有那股子憨勁兒,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好嗎?!
蘇泰亦是看得發愣,還特意低頭瞧了瞧水麵,比對自己的倒影。
那人也將目光落在兄弟二人身上,隨即紅了眼眶。嘴唇囁嚅了半晌,方哽咽地喚了一聲:“姐……夫!”
蘇錄蘇泰當然知道這不是叫自己,他們媳婦纔多大,哪有這麼老的弟弟?
便齊刷刷回頭看向身後的老爹,隻見蘇有才神情複雜,一張臉上左邊寫著驚喜,右邊透著悲傷,兩隻眼睛已經紅成了兔子,啞著嗓子喚了一聲:
“乃屏……”
“姐夫。”那人又深情地喚了一聲,這次叫得順暢多了。
一聲迴應落下,兄弟二人的疑團瞬間解開。
好傢夥!竟是遇上了親舅舅!
蘇錄心道,難怪爹總說二哥隨舅舅,這可不隻是隨了一溜溜,簡直就是複刻加強版!
三位部堂一看,噢喲,這還有家庭倫理劇?這一路上可冇聽王公子說起過,他爹還是狀元郎的外公……
以他們的身份當然不好八卦,便先行告辭,去會同館報道了。
唐伯虎還想跟蘇錄打聲招呼,介紹一下文徵明,卻被祝枝山一手一個拉走道:“溜了溜了,來日方長,彆湊熱鬨了!”
碼頭上隻剩下蘇家人和那王‘奶瓶’……
蘇錄蘇泰顧不上那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舅舅,先跟大哥一起拜見大伯孃。
“娘!”
“嬢嬢!”
蘇家三兄弟齊齊拜在大伯孃腳下。
“哎呀呀,這都成了狀元探花了,咋還磕頭啊?快起來快起來!”大伯孃連忙大聲道,也不知道是在拘謹還是在炫耀。
“那也都是你拉扯大的孩子呀。”蘇有金也大聲道,引得碼頭上的人們紛紛投來敬畏的目光。
“吼吼吼!”大伯孃樂不可支。“這麼說來,老孃還是挺厲害的。”
“是是是。”眾人皆點頭稱是,大伯孃這下更得意了。
哥仨又跟一眾族人打過招呼,蘇有彭笑道:“族長說,你們如今都成了大官人,身邊裡裡外外都需要自己人照應,便派了我們護送嫂子和三位少夫人進京。”
“九叔來得太是時候了!”可把蘇錄高興壞了,他現在太缺人手了,甚至都寫信給李奇宇、程萬範等昔日同窗,問他們有冇有興趣來京裡發展。
當然也不是不能從六部調人,但核心班底必須任人唯親,不然就自己現在這種處境,等著像馬杜羅那樣讓人滲透成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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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所有行李都卸下船來,一大家子便分乘十幾輛馬車進了京城。
看著浩浩蕩蕩的自家人隊伍,蘇錄頓時感覺有底氣多了。
“這點人手夠不夠,不夠還可以從家給你調!”蘇有彭在他身邊笑道:“我爹說了,一切濟著京裡來!”
“真是多謝老族長了,暫時應該是夠了,回頭缺人再說。”蘇錄說著苦笑一聲道:“不過現在朝廷銀根吃緊,給不了幾個正式的職位,還得大家多擔待。”
“這話說的,我們還能那麼不懂事?”眾族人笑道:“狀元郎事業剛起步,咱們自家人肯定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後的。”
“多謝多謝。”蘇錄感動得團團抱拳,終於不用再孤軍奮戰了。
這時他才發現,老爹和那‘奶瓶’舅舅不在隊伍中。
“爹說他跟……先聊聊。”蘇泰一旁悶聲道:“讓咱們先家去,什麼話回頭再說。”
“嗯。”蘇錄點點頭。“先回家。”
但一行人冇有回騾馬市大街,當初賃的那小院子連夥房帶茅房加起來才五間。一大家子進去站都站不開,更彆說住了。
早知道大伯孃要帶著媳婦們上京團聚,蘇家的男人們本就合計著,得另租個寬敞些的宅子。
至於為何不直接買房?那可萬萬使不得。這當家主母的分內事,哪個敢貿然‘僭越’?真要搶著出頭,怕是得被大伯孃挑三揀四,日日不得安生。
結果最後是既冇買房,也冇租房——聖上隆恩浩蕩,竟在西長安街上,賜下了一座氣派的狀元第!
蘇錄這些日子既要打理龍虎講堂諸事,又要查訪京城諸寺,從早到晚連軸轉,這還是頭一回踏足這座賜邸。
“這邊!就是這兒!”眾人雖都是頭一回來,卻一眼便認準了地兒。
隻因那臨街的廣亮大門實在惹眼。突出街麵的屋宇式門房雕梁畫棟,青瓦覆頂。兩扇漆黑門扇上,黃銅門鈸鋥光瓦亮。門楣高懸一塊鎏金匾額,上書‘狀元第’三個龍鳳飛舞的大字,竟是禦筆親題。
大門兩側還懸掛著一副描金楹聯,筆力遒勁,字字生輝:
‘書香繼世一門榮登三鼎甲;
棣萼聯芳雙璧競折兩狀元!’
這無雙無對的字句,道儘蘇家的無上榮光,怎能不讓人一眼就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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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大門繞過影壁,眾人又被院內的氣派震得紛紛倒吸涼氣——這竟是一座麵闊七間、前後四進的大宅院!
穿堂過院,抄手遊廊迂迴曲折,連線著各處屋宇;院中花木扶疏,一窗一景相映成趣,處處透著雅緻與莊重。
正廳廳堂高大敞亮,高懸著那兩幅禦賜的匾額——‘一等大孝子,六魁真狀元’!
邊上還高懸著‘探花’‘武狀元’的匾額,氣派得讓人不敢高聲言語。
“嘖嘖嘖!好傢夥!”大伯孃滿眼放光地打量著廳堂裡一水的紫檀木傢俱,忍不住驚歎出聲。
“我可算知道什麼叫皇恩浩蕩了!這宅子,這擺設,簡直比親家府上還氣派!”
“娘,您說什麼呢?”朱茵嚇一跳,趕緊苦笑道:“我孃家那算個啥。”
“不懂彆瞎說!”大伯也趕緊瞪一眼大伯孃,語氣裡滿是敬畏道:“這是按著大學士的規製賞賜的!尋常人家,便是做夢都不敢想!”
大伯孃不禁咋舌,卻再也不敢亂講話了。
其實蘇錄心裡清楚,那些禦賜大學士的宅邸裡,也冇有這般全套的紫檀傢俱……這份榮寵,顯然遠超常製了。
但聖恩難卻,既是皇上的賜宅,他也不能多言,便招呼家人先安頓下來再說。
話音剛落,便聽暫充門房的蘇有喜高聲道:“張公公駕到!”
蘇家眾人又趕緊出迎。
大名鼎鼎的八虎之一,權勢僅次於劉瑾的大太監張永,此時卻和藹可親地像個鄰家老頭。他笑眯眯地跟弟妹侄媳婦兒們見禮過後,又問眾女眷:“怎麼樣,這住處還滿意嗎?”
“滿意滿意。”大伯孃點頭如搗蒜,一句話不敢多說。
剛從小地方進京的官眷,這反應很正常。
張永和藹笑道:“弟妹不用緊張,咱家跟他爺們處得都跟親爺們似的,有啥需要你儘管開口。”
“哎哎。”大伯孃一陣口乾舌燥,啥?當家的跟八虎成兄弟了?還整天住在宮裡?不會也那啥了吧?!
“世伯,這賜宅的規格怎麼這般高?臣實在受寵若驚,愧不敢當啊。”蘇錄接過話頭,對張永正色道。
“嗨,這是皇上欽定的,你隻管安心住著便是。”張永擺了擺手,笑著解釋,“這宅子原是商閣老的舊居,在西長安街上已經算是小的了。隔壁的豐城侯府,有你家的兩個大呢!”
“我們這樣小戶人家也敢跟侯爵比?”蘇有金苦笑道:“世兄在外頭說起來,是要被笑掉大牙的。”
“好歹離著豹房近,你爺們當差也方便,就先將就住著吧。”張永笑道:“反正賢侄入閣早晚的事兒,省得到時候再搬家了!”
“我……”蘇錄哭笑不得,我他麼纔剛起步呢。
張永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自謙了,又指著滿堂的紫檀傢俱,笑道:“對了,這些傢俱都是小爺特意賜給你的。”
“好傢夥。”蘇錄不禁苦笑。“皇上和小爺還分開賞的?”
“那是自然!”張永笑著點頭,“二位的心意,那能一樣嗎?”
說罷,他又從袖中取出一份地契,遞到蘇錄手中:“這是咱家的一點心意,算不上什麼喬遷大禮……這處宅子就在你家後頭,與狀元第背靠背。咱家瞧你家人口多,正院怕是住不下,正好讓他們住過去,也好相互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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